作者:栖泷
第29章
回去的路上,你惨白着一张脸,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回到加茂家之后,立刻换掉了身上的衣服,不断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好恶心……
那股黏糊糊的、湿哒哒的触感,带着腥臭味的气息,却像是怎么也洗不掉一样牢牢地黏在你的手上。
禅院家的琴房里,禅院直哉哼笑着把玩着你的手指的样子,仍在你眼前不断地闪回。
看到他取出手帕时,一些仿佛很久以前的记忆忽然涌上你的心头。你想起来,以前的时候,也有人会随身带着手帕,在你需要的时候递给你。
不仅如此,那只手还会温柔地抚摸着你的发顶,轻轻地拍着你的脊背把你抱在怀里……那一切,简直就像是前世发生的。
你木讷地看着手上那些浑浊的、黏糊糊的东西被一一擦去,脑袋却始终空白一片。禅院直哉轻轻地摸着你的脸,他的掌心贴着你的脸颊,大拇指按着你嘴唇上被咬破皮的地方,勾起嘴角对你说早点听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真的会什么事都没有么?不是的,如果你真的足够“听话”,落在你身上的糟糕的事情,就远不如止如此了。
毫无底线的、肆意妄为的禅院直哉,如果你真的乖乖听他的每一句话,只会落入更加痛苦和难堪的境地。
“一开始就这么懂事的话,不就不用吃这种苦头了?”禅院直哉装模作样地按着你的嘴唇问你,“疼不疼呀,真知子?”
看着那张脸上流露出笑容的样子,你浑身都发冷,明明是一张漂亮的脸,你却只觉得这张脸与妖魔恶鬼无异。
你没有出声。
“哼!”禅院直哉从鼻腔里哼声,看起来又有些不大高兴了。
可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满足之后,他倒也比最开始的时候心平气和了些,不仅没有继续为难你,还状似体贴地为你整理了一下在方才那些剧烈的动作里变得有些凌乱的衣服。
禅院直哉用手指梳理着你的头发,将那些翘起的乱发抚平,他靠得很近,呼吸落在你的耳廓……
你又想起来,那沉重的呼吸声贴着你的耳廓,尖尖的犬齿抵咬着你的耳垂。你的手被紧紧地桎梏住了,完全无法挣脱。
好恶心……
你怔怔地摊开手掌,双手已经被搓得通红,面前的水流哗哗地淌着,你的耳边却仍然是那挥之不去的沉重的呼吸声。
禅院直哉呼吸急促而沉重地叫着你的名字:“真知子、真知子……”
尖锐的、漫长刺耳的鸣叫声充斥着你的鼓膜,你攥紧了拳头。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化作了挥之不去的阴霾一直笼罩着你,令你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切,对自己即将去往的那个地方恐惧越来越深。
可是,你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因为出逃被抓回来而被迫许下的咒约,就像看不见的绳索那样牢牢地捆着你,你与禅院直哉的婚约已成定局,在这种时候,你也不可能再逃得掉了。
你只能忍耐,不断地忍耐……
登门时负责接待你的那个女人,是禅院家如今家主的弟弟禅院扇的夫人,想起对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沉闷、麻木、毫无生气的脸,那恐怕就是你的未来了。
那是多么可悲的、毫无意义的未来啊……
你浑浑噩噩地度过着每一天,婚期却在不断地逼近,直到那一天真正来临。
-
二十岁那年,你和禅院直哉正式完婚了。
准备了将近两年的婚礼,被定在了贺茂神社举行。格外隆重的声势下,你被早早安排着梳妆打扮。
繁琐的白无垢一层一层地压在你身上,厚重的妆容涂抹在你脸上,将你装扮成了最完美的新娘。
禅院直哉身着印有家纹的黑纹付羽织,你和他并肩走过贺茂神社的鸟居,细碎的风铃声在神社里悠长地回荡着,在长长的参道上走过的每一步都让你的脚步感到格外沉重。
参道两旁的众人,皆以一副微笑的面貌祝福着你们的结合。
那年的葵祭历历在目,人潮之中,却再也没有你当初只时瞥见一眼就能欣喜不已的那个人。
如此隆重的婚礼,五条家自然也派了人来参礼,只是五条悟没有来。想想也知道,如果他来了反而会让你更加难堪,只是徒增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么看来,他似乎也变得开始为别人考虑了。真是讽刺。
红线编织而成的绳圈,需要将其戴在对方的小指上。神社里的巫女慢慢地摇晃着神乐铃,古朴的铃声在你耳畔回响。你站在你的丈夫——禅院直哉面前,看着他牵起你的手,将绳圈套在了你的小指上。
今天以后,你就不再是加茂真知子,而是禅院真知子。
御三家的关系曾经有过一段格外亲密的时期,古老的三大家族,在以前的时代里统领着咒术界绝大部分势力。以姻亲关系一代又一代地紧密结合,维护着彼此的统治地位。直到五百年前,当时的禅院家主和五条家主在御前比武时同归于尽,导致禅院家和五条家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保持中立的加茂家,为了在两边都维持着较为平稳的关系,也断绝了与其他两大家族的通婚。直到五条悟的诞生,打破了这其中的平衡。
跨越时代的天才,五百年才诞生一次的“六眼”,足以让加茂家的天平为之倾倒。为了与五条家缔结起更加稳固的契约,加茂家久违地重启了与五条家的联姻。
献出加茂家继承了家传术式的嫡女,来表现出家族的诚意——只是谁也没有想过,五条悟会悔婚。
他那天赋平平的父母,在生下这样的天才之后,却因为不足以承担起教导这种天才的资格,而早早地同这个孩子分开。五条悟在五条家最严格的教育模式下成长起来,长老们虽然总说他性格不够稳重,可大家都没有想过他会反对这种安排。
第一次商议婚约的时候,你和五条
悟都是在场的,年幼的你和年幼的他,分别坐在双方家主的身侧,谁也没法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沉默着——在这样的家族里,沉默就代表着没有意见,代表接受。
如果没有五条悟这样一个绝世的天才出现,按照家族以往的惯例,即使你无法成为加茂家主,家族中也会安排你同宗族之中其他的男性早早成婚,并尽可能趁早地生下继承了术式的男孩作为新任家主候选人。
五条悟这个“神子”般的人物的诞生,改变了整个咒术界的局势,也改变了你的命运。
将天平倾向了五条家却又被五条悟退婚,加茂家陷入了尴尬的处境之中,为了安抚禅院家的不满,你不得不嫁去禅院家——在有了加茂宪纪这个真正的继承人的前提下,作为嫡女的你,也没有非要留在家族中传承术式的必要了。
你的人生,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被推到了现在的境地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真正在背后执行决策的掌权者们,看到的只有权势和利益。
因为五条悟的任性,导致五条家和加茂家的关系也变得糟糕起来,可是五条悟那令人无比忌惮的绝对力量,又足以让加茂家和禅院家都生出危机感。
他们寄希望于从你的腹中,能够诞生出一个新的、最好是不亚于五条悟的天才。
只可惜一直以来都在任人摆布的你,从始至终都没能看清楚这背后所蕴含的、复杂的利弊权衡。
你的心底里,充斥着黑暗的气息——你将要面对的未来所散发出的沉重气息。
轮到你为禅院直哉戴上红线绳圈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说话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时候?”
“……”你的动作顿了一瞬,红绳停在了他的指节中间。
禅院直哉笑了起来,他没有再说话了。可是当你为他戴好红绳的时候,他却忽然抓紧了你的手,将你拉到了怀里,用力地亲吻了你。
这种举动显然不合礼数,可禅院直哉并不在乎,他抱着你开怀大笑,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随着他的笑声折射着刺眼的光彩。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虽然一开始也让周围的人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大家也都纷纷回过神来,鼓着掌祝贺你们,夸赞着你们的般配。
般配……你和禅院直哉?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
禅院直哉问你,你高兴么?
你高兴么?真知子。你也这么问自己。
你的心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你说:“我很高兴。”
“那怎么不笑呢?真知子,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禅院直哉又问你。
也是在这里,在贺茂神社里,那一年的葵祭上,禅院直哉对你说了很多话,他对你说,你应该学会多笑一笑。
你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你练习过许多次的,弧度优雅的、得体的笑容。
禅院直哉和你紧紧地靠在一起,他拢着你的肩头,让你和他亲密地并肩而立。参与婚礼的宾客们纷纷对你们送上祝福,你们并肩着的样子也被拍摄下来,洗印出来之后被放进了相册里。
除了专门的摄影师之外,也还有其他人在拍摄,这种事情没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除了……收到照片的人。
夏油杰定定地看着孔时雨带来的相片,半晌没有说话。
照片上,是穿着白无垢的你和禅院直哉并肩站在一起,双方都笑着的模样。在你和禅院直哉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夏油杰委托了孔时雨找人去往婚礼现场。
第30章
这么做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是……
真的没有意义么?夏油杰其实自己也不清楚。
不过,他至少要有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放下。在旧枷场村,他杀死了整个村子里的所有人之后,也曾想到过你。在夏油杰的计划里,你也曾经存在过痕迹。
为了彻底断绝自己回头的可能性,消除所有犹豫,身为普通人的父母,也被他亲手杀死。
那之后,通过孔时雨的信息网,他得知了你在被五条悟退婚之后,又被许给禅院家的消息。对你而言,这会是一件好事么?夏油杰思考过。
不过,大概率是好事吧。毕竟禅院家也是御三家之一,听说那个伏黑甚尔,就是禅院家出来的……没有丝毫咒力的天与咒缚,将肉。体的强度磨砺到了极致,成了令许多人闻风丧胆的咒术师杀手。
夏油杰知道,你和他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说到底,你们本来就没什么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可能性。如果你们要在一起,你就要抛弃加茂家的一切,那是你不可能接受的事情,是你无法下定的决心。
你总是会犹豫,两边都难以割舍,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注定了只会给你们带来痛苦。
夏油杰没过多久便又听说了五条悟去找过你的消息,虽然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但似乎结果是不欢而散。
那之后,夏油杰变得很忙碌。把盘星教残余的势力整合起来,改个名字再包装一番,又成了用来敛财的工作,顺便作为明面上的伪装。
他已经尽量避免去会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可是……有的时候,他还是会梦见你。
真知子、真知子啊……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们那些隐秘的、细碎的快乐时光,以及要一起去完成某些事情的约定,最终也只能被留在过去的时光里逐渐蒙上灰尘。
夏油杰现在已经很少再梦见你了,他的睡眠变得很浅,几乎没合上眼多久,又会醒过来投入其他的事情里。厌恶着普通人的那些诅咒师们,慢慢聚集到他周围,成为了他的“家人”。
他们要一起践行那听起来完全不可能的“大业”——清除所有普通人,实现全员咒力化的世界,从根本上消除诅咒出现的可能性。
烛火微微摇曳,火光在屏风上明灭不清地晃动着。夏油杰静静地盯着手里相片看了很久,孔时雨早就已经走了,和室内静悄悄的。
“真知子啊,”夏油杰轻声问着照片上的你——在婚礼上微笑着的你,他问你,“你会过得很幸福,对么?”
没有人回答他,照片上的人影也不可能说话。
夏油杰将相片放在了烛火上,火舌很快点燃了相片,那上面你的身影在火焰中慢慢化作灰烬。微笑着的你、流着眼泪的你、和他许下过约定的你……全都化作了记忆里的灰烬。
-
在嫁入禅院家的第一个冬天,你的厨艺已经进步到禅院直哉吃过之后不至于一边作呕一边说出:“这是给人吃的么?”这种话的程度了。
禅院直哉的叔父——禅院扇的妻子,禅院富荣承担了教导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妻子的工作。
但是这些工作,尽是些枯燥乏味、并且毫无意义的事情。
第一次被要求下厨的时候,你觉得这未免有些荒谬,可是看着富荣夫人那张没有表情的严肃脸庞,你又明白这不是玩笑。
诚然这种任务可以交由厨师来完成,可你作为妻子却不能不会——富荣夫人就是用这种理由,一次又一次地强迫着你去学习那些繁琐陈杂的工作。
第一次做出一顿没有烧焦的食物时,禅院直哉评价说不是给人吃的。
你为此苦苦磨练了半个月的厨艺之后,才将第二顿饭端上餐桌。结果又把禅院直哉吃吐了。
第三次把自己亲手制作的食物端上桌时,禅院直哉表情纠结地盯着你,让你先吃。直到你吃完并未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他才敢放进嘴里。
这一次,终于不是令人作呕的味道了——虽然依旧不太好吃。或许你真的就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