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驯养计划 第47章

作者:香草芋圆 标签: 宫廷侯爵 年下 穿越重生

  齐正衡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了。

  他眼神发直,眼睁睁看着向来行事沉稳、在宫里连走路步伐也收敛着的君王……

  腾腾腾连着几个漂亮的侧空翻,翻到了竹林深处,原地撑着膝盖喘匀了气,又原路腾腾腾地侧空翻回来。

  齐正衡心里大喊‘哎呀我的老娘喂!陛下这是要疯!’闪电般地回头,背对着竹林方向笔直站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洛信原从竹林里走出来时,依旧是背手缓步的沉稳君王姿态,身上的衣裳也拿手掸过了,把林子里沾染的浮尘掸得干干净净。

  “走。”

  他淡声吩咐,直奔另一个方向,事先探查出的书房而去。

  梅望舒多年来的习惯,写要紧文书,总是在书房里,无人打扰的安静处。

  走进门去,便闻到一股极浅淡的白檀香。

  香味从山水云纹大红木桌上传来。

  桌上放置了一个极精巧的三角镂空紫金炉,按照文人习俗,供了一注线香。

  线香里融进了主人喜爱的香品,不只是木桌椅,连带着案牍间的书本,都沾染着淡淡的白檀香味。

  洛信原毫不客气地拉开红木交椅,在桌前坐下了。

  开始四处翻抽屉。

  此间主人显然并未想到在别院里刻意隐藏,很快便从书本间,找出一封写了一半的书信。

  洛信原打开信纸,借着窗外庭院黯淡的灯火望去。

  迎面是熟悉的飘逸行楷,笔画纤弱无力,仿佛重病之人拿不稳笔,横折间偶尔还颤抖一下。在书信首页,写了一行极显眼的字,

  “臣,梅望舒,泣血绝笔。”

  洛信原深深吸气,把信纸对折,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拇指牢牢地按在突突乱跳的太阳穴上。

  “去把蜡烛点起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来,“看到了一封有趣的信。朕要仔细拜读。”

  齐正衡心里嘀咕着。

  为什么不先把信带走,去无人处慢慢读?

  不请而入,登堂入室。虽说入室的贵为天子,登入的是臣下的外院……但若耽搁得久了,碰上不知情的小厮仆妇,一通当面撕扯,天子的颜面只怕不过去。

  多重要的信,就这么等不及?

  觑了眼圣上此刻的面色,他不敢迟疑,立刻移过来一盏油灯,放在书桌上点亮。

  黯淡的灯火下,从京城风尘仆仆、千里微服赶来的帝王,端坐在书桌后,打开此间主人写了一半的书信,深吸口气,继续往下看去。

  当真是一封……写得极出色的绝笔书。

  满纸的情真意切,对身后事的嘱托,对京中好友老师的不舍,希望陛下看在过往的情分上,看顾梅家云云。

  中间空了两张纸未写,想必是临终托付天子看顾的事情,还有几件没想好。

  但落款已经写好了。写的是:

  “三月十五,望舒绝笔于临泉别院。”

  洛信原放下信纸,抬起手,狠命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今日是二月十九。

  天下竟有这样的人,能够面不改色地写下一个月后的绝笔书。

  刻意的孱弱字迹,带着预谋已久的情真意切,打算欺骗千里之外的天下之主。

  够狠,够绝。

  临终前的绝笔,确实能让人惦记一辈子。

  他沉默坐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翻开桌上的黄历书,翻到三月十五那日。

  果然,三月十五那天……

  【大凶,宜丧葬】

  洛信原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

  “果然是他的性子,事事提前备好。”就连‘绝笔’,‘过世’的日子,也预先挑好了。

  念头才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一阵混乱,脸上浮现出不知道是愉悦还是咬牙的复杂神色,自言自语,

  “……不是他。是她。”

  齐正衡守在门边,听到只言片语,木着脸,心里无尽的惊涛骇浪,疯狂嘀咕着:

  不好了不好了,刚才行为错乱,现在又开始胡言乱语……

  圣上这回真的要疯!

  ‘绝笔书’被天子握在手里,越握越紧,揉成了一小团,正欲扯碎揉碎。

  动作突然一顿。

  洛信原低下头去,以全新审视的目光,打量起手里这封绝笔信。

  梅雪卿的字迹,他是见惯了的。

  无论是公函还是私信,向来写的一手端丽飘逸的行楷,结构舒展,落笔有锋,自有含蓄风骨。

  而这封绝笔信的字迹,不一样。

  或许是为了表现绝症之人的体虚乏力的症状,这封绝笔信的字迹,刻意写得笔划勾连,断断续续,和平日的字迹截然不同。

  不,或许就连平日惯写的飘逸行楷,也是为了符合‘梅家嫡长子’的身份,刻意使用的字体。

  多年来,自己早已习惯了的、关于梅雪卿此人的一切。

  身份,笔迹,声音,忠心……对了,还有她明媒正娶的夫人。

  除了她那张脸是真的……

  其他全是假的。

  自己以为的十年相伴,情真意切。

  如今回想起来,原来从头到尾,处处遮掩谎言。

  “好极了。”

  洛信原抬起食指,指尖顺着信上的‘绝命体’字迹,一遍遍地描绘着,低低地笑起来。

  “真是好极了。亏得我微服千里,奔波一趟。否则,岂不是至今蒙在鼓里。”

  “好一个梅望舒,梅学士。十五岁离乡,十六岁入京,随侍御前,至今十年。”

  笑声越来越大,明明因为喉咙干渴而嘶哑之极,听起来,却又带着几分愉悦的疯狂意味。

  “十年……把所有人蒙在鼓里,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好极了。”

  齐正衡蹲在门边守着,越听越心惊。

  病重了个梅学士,已经够糟心的了;如今又要搭上个疯癫的陛下。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片刻之后,他不得不出声提醒,“爷,有人来了。或许是过来巡视的护院。哟,来人身手好得很,步伐轻快如风。我们得快些走。”

  他询问下面的章程,“下面是继续装作路人,以借宿名义敲开大门呢,还是——”

  洛信原动作不紧不慢,将那封皱成一小团的绝笔信折叠成细长纸条,捏在指尖撕碎了,洒了一地,这才站起身,重新拉起风帽,吹熄了油灯。

  “走。”

  刚才的阴鸷神色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嗓音里除了干涸沙哑,声调语气都变得镇定异常。

  他沉着地吩咐下去,“不要惊动这里的护院。所有人仔细藏好了。”

  “临泉再留一日。”

  “今夜休整,明早起身,你们去临泉县里,在街坊间留意打探,把梅家的底细探查清楚。家里几口人,亲朋交际情况,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掘地三尺,细细报上来。”

  “朕……”他咬着牙笑,“留在别院,再看她一日。让朕想想,如何处置她。”

  ——

  “主家!不好了。”

  梅望舒在温泉池子里泡了整个时辰的澡,神清气爽地出来,刚出来就被拦住了。

  向野尘匆匆过来,禀告刚才的大发现。

  “庄子怕是被一群蟊贼盯上了!”

  他愤愤道,“这座别院太荒僻,里面东西又精巧,统共就那么十几个管家仆妇守着,哪里看守的过来!刚才我临时起意,从西边花园里抄近路去前院,你猜怎么着,正好撞见一群从书房跳窗出去的蟊贼!”

  “嗯?”梅望舒倒是有些吃惊,“山里遇贼倒也罢了,怎么会钻进书房里?我的书房里除了些前朝孤本,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向野尘不以为然,“乡野蟊贼,谁会知道你们这些做官的在哪儿摆值钱东西?肯定找大的屋子,挨个搜过来呗。那帮蟊贼身手不错,我还没赶过去,他们就飞快逃了,说不定是哪处流窜过来的匪盗惯犯。主家,你赶紧过去看看,丢什么东西没有。”

  梅望舒想起那封写了一半的绝笔信,心里一紧,便招呼着嫣然同去。

  嫣然搀扶着‘重病虚弱的梅大公子’,三人进了书房,按照记忆清点了许久,嫣然茫然道,

  “——丢了一本老黄历?才值几文钱?山里蟊贼这么不挑的吗?”

  梅望舒站在书桌边,望着满地碎片,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有点头疼,

  “怎么把我刚写了一半的信给撕了?如此荒唐做派,定然不是官府相关的人了,甚至不像是大人做的。……莫非又是那群山猴子翻进来?”

  回程路上,嫣然扶着‘虚弱’的梅大公子慢慢往主院方向回走。

  走着走着,路过一片清幽的小竹林,梅望舒忽然停了脚步,往身后望了一眼。

  “怎么了?”嫣然诧异问。

  “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梅望舒喃喃道。

  嫣然吃了一惊,左顾右盼,“没人呀。是不是竹林的影子惊动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