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明 第25章

作者:春溪笛晓 标签: 种田文 爽文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算不得多值钱的东西,不过出自御厨之手,又由皇帝亲赐,意义自然不一般。

  许多敬老怜幼的官员会把这御赐的食物带回家给家中老小尝尝鲜、沾沾皇家贵气。

  所谓的团子,个头比汤圆略大些,用雪白雪白的米浆做成皮,包上各种各样的馅料,蒸出来就是粉白粉白的一团团,王华他们的一位同僚吴宽就写过诗夸它“净淘细碾玉霏霏,万颗完成素手稀”。

  宫宴时间长,团子都放凉了,王华叫人拿去烤一烤再拿上来,味道顿时就香起来了。

  文哥儿本来特意留着肚子吃汤圆,闻着烤团子的香味,又馋了。

  唉,肚肚太小,好吃的太多,根本尝不过来!

  文哥儿只在心里感慨了一下下,就开开心心拿起一颗烤热了的团子吃了起来。

  邹氏她们也洗了手过来尝尝谢迁两人特意为她们带回来的御赐吃食。

  两家人其乐融融地吃过烤团子,汤圆也上桌了。

  文哥儿还记恨刚才王华说他的汤圆丑,特意让人把自己做的那碗分出来,叫金生端到王华面前给亲爹吃。他还哒哒哒地跑到王华身边,很自豪地自夸起来:“我做的!爹吃!孝顺!”

  王华睨他一眼,又瞅了瞅碗里不成形状的汤圆,倒也没在意儿子的小小报复,笑着勺起两颗送到嘴里。

  小孩子做的都是没馅的彩色小圆子,吃着滋味颇一般,好在这些小圆子个头不大,三两口就能吃完一碗。

  文哥儿见他爹一点都没被他的杰作丑到,只能哼哼唧唧地坐回去吃自己那碗汤圆。

  可恶,这个爹太难搞了!

  作者有话说:

  文哥儿:可恶,这些诡计多端的大人

  *

  注:

  ①净淘细碾玉霏霏,万颗完成素手稀:出自吴宽的《粉丸》

  这种团子具体的做法我也不晓得,借了个网上比较常见的说法。

  ②明朝节庆赐食物,参考《明史》

  “立春日赐春饼,元宵日团子,四月八日不落荚,(嘉靖中,改不落荚为麦饼。)端午日凉糕粽,重阳日糕,腊八日面,俱设午门外,以官品序坐。”

  ③明朝元宵节放假:参考《皇明典故纪闻》

  永乐七年春,成祖谕礼部臣曰:“……自正月十一日为始,其赐元宵节假十日,百官朝参不奏事,听军民张灯饮酒为乐,弛夜禁,著为令。”元宵放假始此。

第22章

  吃过汤圆和团子外头月色正好。

  元宵这十日假期,京师街道上处处张灯结彩,乃是赏灯的好日子,既然都出来了谢迁便邀王华他们一同出去街上走走感受一下节日的热闹。

  文哥儿早就想出去了一听这个提议立刻举手赞成。他怕王华他们看不见他的小圆手,还积极发言:“看灯看灯!”

  王华想想文哥儿这段时间有好好读书识字也没拘着他,领着他出门赏灯去。

  元宵节张灯十日,正是沿街商铺招揽客人的好时机抬眼望去,但凡有商铺的地方都张灯结彩整条街道都快被他们照亮了。

  这还不是正经灯市。

  正经灯市在东华门外,灯花绵延二里,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文哥儿一路被他爹抱着,沿着西长安街穿过西长安门。

  一行人出了时雍坊再往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文哥儿眼前便豁然一亮。

  灯到处都是灯!

  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们本来眼睛就黑得发亮如今映着灯市的煌煌灯火自然更是熠熠发亮。

  只是灯市里人实在太多了,文哥儿没机会下地走两步连王守俭这个三岁小子都被从人抱了起来生怕他们在这种人挤人的情况下被挤丢了。

  谢迁也把谢豆抱了起来微笑着与几个小孩讲起了拐子拐小孩去卖掉的案例说的两个真小孩下意识地抱紧大人脖子,害怕自己真被人拐了去。

  文哥儿倒是不慌,毕竟他一路都被他爹抱着呢,没人敢明晃晃抢人。他平时也不会自个儿出门,奶娘和金生都跟着他的!

  文哥儿的注意力很快被满街的花灯和货物吸引过去。

  京师灯市号称“九市开场”,大街小巷都满是货物摊子,不仅花灯多得叫人眼花缭乱,货物也琳琅满目。

  其中一列摊子囊括三代八朝的古玩,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反正一整排摆得满满当当,你卖你的王羲之,我卖我的吴道子,还有什么唐代的古钱,宋代的官窑瓷器,反正叫卖声跟较劲似的一声比一声响亮。

  文哥儿本以为自己挺有钱了,见着这目不暇接的货摊和商铺,深刻意识到自己是个穷人。

  唉,他就看看,他一点不想买,私房钱岂能随便动用!

  为了不让自己冲动购物,文哥儿把目光转向街道两旁挂着的花灯上。

  这延绵两里的花灯着实丰富,各家为了吸引顾客驻足,可谓是卯足了劲在花灯上下功夫。

  一处酒楼就用了“百花仙子”为主题,门前以梅、兰、菊、桂等仙子捧花图迎客,屋内和楼檐更是将能说得出来的花都拟作花仙画在灯上。光看这些画,便知晓店家下了多少本钱!

  店里的小二们也训练有素,哪怕你不坐下吃东西,也笑吟吟地迎你入内赏灯,给人留了个极好的印象。文哥儿被那门口的“仙子捧花”灯吸引了,央着他爹带他进去赏百花仙子。

  王华抱了他一路,有些累了,想想谢迁抱着谢豆肯定更累,索性进去要了个包厢,让从人领着几个小的在楼里赏灯,自己与谢迁他们坐下吃茶。

  文哥儿换成被奶娘抱着,一点都不闹腾,真就高高兴兴地挨个赏灯。

  等远离了大人们所在的包厢,才提出要下地自己走,文哥儿都不让人抱了,谢豆他们也憋不住了,也挣扎着下了地。

  三个小的还是很有分寸的,在走廊里看灯都是结伴慢慢走的,并不像那些不听话的小子那样边跑边嚷嚷,而是煞有介事地辨认着灯上画着的是什么花。

  文哥儿和谢豆都在读《千字文》了,认得的字挺多,灯上但凡写了花名的他们都会念上一遍。

  王守俭还没开始读书,听文哥儿两人认得有模有样,有点郁闷。他娘如今有孕在身,得顾着肚子里的弟弟妹妹,他平日里都是府里的小厮丫鬟陪着,他们都没读书,只知道玩。

  文哥儿也注意到他二哥的低落,伸手拉了拉他,让他一起认字。不懂不要紧,多看看就认得了!

  反正他自己是这样的,一开始他和那些繁体字谁都不认识谁,如今多看几遍已经能轻松看懂啦!

  谢豆也很热心,把自己懂的那些字都解说给王守俭听。

  三个小孩嘀嘀咕咕地走出一段路,就见前面有个半掩着门的包厢。

  文哥儿好奇地从半敞的门往里看去,只见屋里坐着个熟人,不是见过几面的杨廷和又是谁?

  杨廷和对面坐着个老头儿,两人之间摆着一盘棋。

  文哥儿现在棋瘾不小,虽然自己下得不怎么样,却对这类益智游戏非常感兴趣。

  他正想敲门进去瞅瞅,就发现杨廷和对面坐着那人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老儒,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写着“我这人天生不苟言笑”。

  文哥儿瞧见这种人心里就直发怵,决定溜了。

  不想他刚迈开小短腿准备走人,包厢里的杨廷和就瞧见了他,颇为意外地朝他招招手道:“文哥儿你们怎么在这?”

  都已经被点名了,根本没法跑路,文哥儿只能和谢豆他们一起进了包厢,先向杨廷和问好,又向对面的老头儿问好。

  杨廷和给两边相互介绍了一下,文哥儿才知道这老头儿是他爹目前的顶头上司之一。

  他爹和杨廷和、李东阳都在修《宪宗实录》,眼前这位则是《宪宗实录》的副总裁。

  《宪宗实录》是记录明宪宗在位时期大事小事大诏小诏的史书,一般皇帝大行之后便由专人开始负责这种实录,而这批修实录的官员在干完这活后基本会被新皇重用。

  所谓的总裁,指的是底下的官员哼哧哼哧修书,他们负责裁断。当得了总裁的,基本是阁老或者准阁老。

  简而言之,来头大着呢!

  丘濬今年六十八岁了,精神头还是很足,元宵节嫌弃家里太吵,自个儿出来走了一段路,发现街上更吵。

  他正准备回去,就遇上了杨廷和,两个人索性来了个闹中取静,上楼要了个棋盘、就着楼下的鼎沸人声下起棋来。

  丘濬为人刚正不阿,性情有些执拗,但学识堪称当世一绝,说是大明行走的百科全书也不为过。

  他自幼爱读书,百家之学都有所涉猎。

  由于小时候家里穷,丘濬常要去借别人书读,所以练就了书读一遍就能背诵的牛逼技能。

  到六十六岁那年,丘濬写成了一本叫《大学衍义补》的书。

  据传他当初读完南宋真德秀的《大学衍义》,觉得这位前辈写得不够完善,所以特意博采百家之长做了一点小补充(此处的“小补充”指补充了区区160卷)。

  丘濬对这点小补充非常自信,书写成以后就信心满满地跟当今圣上自荐。

  朱祐樘收下他自荐上来的书后没两年,丘濬总觉得朱祐樘没好好看。

  按照丘濬的想法,他书里的内容全是干货,每个设想都是可以付诸实践的。

  朱祐樘既然没搞,那肯定是没看明白!

  于是丘濬又上书对朱祐樘说“要不我搞个摘要让你看看我的思想精华吧,您觉得好的话咱就推行下去”。

  朱祐樘拿他没辙,只好答应了他的请求。

  所以说,这是个很有想法而且很敢行动的老头儿。

  知晓文哥儿他们的爹是余姚那两状元郎,丘濬神色稍缓,只是脸上仍是没什么笑意,只点点头表示他们爹很不错。

  见文哥儿的目光转到了棋盘上,杨廷和对丘濬道:“您别看这小子年纪小,他聪明得很,已经会打双陆了。”他又揉揉文哥儿脑袋,问他看不看懂得围棋。

  谢豆替文哥儿回答:“文哥儿会下!”

  丘濬向来是听不得大话的,闻言皱起眉看向几个小孩,感觉这几个小子不诚实。

  杨廷和没跟丘濬一样立即下结论,而是望着文哥儿奇道:“文哥儿当真会下围棋了?”

  这可就戳到文哥儿痛处了,他老实说道:“不会。”说完他又闷闷不乐地补了一句,“总输!”

  作为一个胜负欲极强的小孩儿,下不过他祖父这件事总让他耿耿于怀。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想起他祖父那得意洋洋的嘴脸!

  杨廷和见文哥儿小眉头都快拧起来了,明显输了很多次。便是他这么不喜欢说笑的人,瞧见文哥儿这副模样还是乐得不行,笑道:“你才这么小,想下赢谁?”

  文哥儿继续夸下海口:“赢祖父!”

  丘濬听到此处,眉头才算舒展开。不过爷孙之间戏耍,算不得真下棋,长辈逗晚辈玩儿罢了。

  有些喜欢溺爱孩子的长辈,甚至还会故意输给小孩儿,叫他们高兴高兴。

  丘濬自己因为天性使然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可也不会觉得旁人不该这么做。

  杨廷和伸手把文哥儿抱了起来,方便文哥儿把棋局看得更清楚。他一手揽着文哥儿,一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转头问:“你来瞧瞧,我这一子落在这里棋局会怎么变化?”

  文哥儿低头琢磨起杨廷和那枚黑子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