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10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在科举考试里,这属于第二场的范畴,诏诰表一道。

  对于柳贺这个年龄段的学童来说,这属于超纲的范畴,却足以证明丁氏族学招生的严苛,毕竟通济社学眼下还在学《幼学琼林》、《三字经》等,丁氏族学的学童们却已需通读十三经了。

  柳贺恰恰在前一日看过诏诰表判语等内容,孙夫子列的书单实在太广,即便他每天都读,依然只能挑出其中的重点,但柳贺如今记忆力惊人,任何篇目只要他读过两遍,内容就不在话下。

  他提起笔,当场作了一篇举贤良的诏。

  中年儒士将柳贺文章收起,内容未看全,对柳贺的字倒是挺满意,柳贺的字眼下火候还未到,但一笔一画足见用心之专。

  丁氏族学建立未满百年,但丁氏兴学之风却自洪武年起,族中有少年神童,也有日日读书不辍最终成学者,可无论天赋如何,一个勤字,一个诚字却是读书必备的品质。

  再去看柳贺所写的诏,虽文采不显,却也端正持谨,格式上丝毫不见错处。

  中年儒士抚须道:“你的文章我也看了,还须再加磨练,但眼下你还未学时文,能写出这般文章已是不错。”

  但中年儒士终究未告知柳贺究竟是否通过了丁氏族学的招考,只告知柳贺明日放榜,明日他便可知晓结果。

  柳贺一脸平静地出了门,他号牌靠后,他考完后,广场上也有考生来问他考题为何,柳贺只是摇头,并未作答。

  但在旁人眼中,他神色里的平静就是郁闷,至于考完后轻飘飘的脚步,则是脚步虚浮,显然已经大受打击了。

  ……

  趁着天色还没黑,柳贺打算乘车返回家中,虽说在府城住一晚更加方便,可来回一趟的路费要比住客栈贵多了,权衡之下柳贺还是决定省点钱。

  正出了丁家族学的大门,往码头方向赶去时,柳贺竟撞上了一个熟人。

  此人正是楚贤。

  楚贤看到柳贺的一瞬也有些讶异,他只在退亲当日见了柳贺一面,却不曾想,距那次会面还不满一年,柳贺已长得如此高大。

  柳贺并不知,如今楚家已在这条街上住下,毕竟楚贤已是举人,虽难中进士,可领个教谕学正的职位却并不难,住在村中于他而言自然偏了些。

  在楚贤看来,柳贺出现在这里,恐怕是打听到了他家的住址,特意上门来要挟了。

  楚贤的女儿与柳贺定过亲,但他眼下已将女儿许了本地一户望族,若是柳贺将两家定亲之事公之于众,他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贤侄这是进城找活计吗?”楚贤笑道,“自信之仁兄去后,我与贤侄是许久未见了。”

  信之是柳信的字。

  “伯父。”虽然不想和楚贤打交道,柳贺还是恭恭敬敬问候了一声,“今日丁氏族学招考,小侄也来试一试。”

  “哦,是吗?”楚贤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半晌,他问柳贺,“贤侄家中若是困难,可与伯父细说,我与你父几十年的交情,不必瞒着。”

  楚贤当然不信柳贺真是来考丁氏族学的。

  柳信还在时,楚贤与他交情颇深,自是清楚柳信的本事,楚贤去柳家退亲时,为了防止欺少年穷的事发生,他也曾试探过柳贺的学问,真可以用不学无术来形容。

  何况丁氏族学不在这一条街上,跑到楚家这条巷实则是绕了远路。

  柳贺自然是说家中没有困难,哪怕有困难,让他找楚贤帮忙也不可能,可楚贤却表现得更加热情,甚至派了家中仆役领着柳贺去城中店铺找一份伙计的活儿。

  楚贤说话时,柳贺也在观察着对方,却见楚贤脸上有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柳贺好不容易才脱身,他虽不清楚楚贤内心真实的想法,却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毕竟楚贤自己做过贼,就把旁人都当成贼。

  回家之后,柳贺也未与纪娘子细说,说了他娘恐怕又会伤心。

  第二日,柳贺去丁氏族学看榜。

  去年丁氏族学一共录了十一人,今年人数却陡然升至二十人,考中的自是一脸欢喜雀跃,未考中的则一脸沮丧。

  柳贺自上往下看,在第十七名那一行上,赫然看到了七十七号、丹徒县下河村柳贺的信息。

  他不由攥紧了手指。

  终于,可以开始他考科举的第一步!

第15章 入学

  柳贺出发的这一日,春寒料峭,连续多日的阴天却终于放了晴,家门外的柳树抽出了嫩芽,在江风吹拂下,冬日的萧瑟景象已尽数散去。

  “在族学中要听先生的话,要记得吃饭。”

  “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挂心。”

  “钱若是不够了,托你纪叔来家里说一声,娘找人给你带过去。”

  柳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纪娘子心中自是有不舍,却没有表露在面上,她将柳贺的行李收拾好,要盖的被子、衣物鞋袜,还塞了些果干蜜饯,鼓鼓囊囊塞满了一个布包,柳贺则将自己平日常看的书收好,没写完的纸小心翼翼地夹在书中。

  纪娘子已将一小包银子缝进柳贺里衣内衬里,另外又将一些碎银和铜钱塞进柳贺手里:“在外不同于在家,贺哥儿不必太过节省。”

  “娘,我平日都在读书,花不了什么钱的,你给自己留一些。”

  “家里有,娘够用的。”纪娘子伸手,轻抚着柳贺的头发,“我儿真的懂事了。”

  柳贺要去城里读书,家里只剩下纪娘子一个人,他只能托几位族老和本家几位亲戚帮忙照看一二,幸亏纪娘子的身体已经逐渐好了起来,不似去年那般病恹恹的。

  “娘,我走了。”

  柳贺将包袱背在身上,出了院子回头看,只见纪娘子扶门张望,平素就不够粗壮的身影显得更单薄了。

  柳贺将包袱放下,又蹬蹬跑回去,将纪娘子一把抱住:“娘,我出门了,我一定好好读书,给娘考个状元回来!”

  纪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到柳贺的话眉头舒展开了:“我儿尽力就好。”

  纪娘子真不求柳贺考个功名回来,她亲眼见证过柳信为了考科举吃了多少苦,也见证过旁人一朝得势后的世态炎凉,柳贺眼下是读书上进了,可纪娘子却想起他去年生的那场病。

  没有什么比柳贺好好活着更重要。

  ……

  柳贺到村口的时候,纪家父子已经在等着了,和上次一样的进城路线,路略有些颠簸,柳贺坐在马车上,视线里一排排村屋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路两侧的山并不陡峭,可在这小小的马车里朝上张望,山仿佛映在云中一般,若是再站得高些,北面的长江也会尽收眼底。

  入了城,四周便瞬间鲜活起来。

  镇江府是整个南直隶的交通枢纽之一,同样富庶非常,城中客栈饭馆布料店一应俱全,人声、车流声与丝弦声混在一起,叫人流连忘返。

  “贺哥儿,到地方了。”纪父停下马,提醒了柳贺一声。

  “谢谢纪叔。”

  纪父一笑:“不客气,文选,你替贺哥儿把东西放下来。”

  “好嘞。”纪文选跳下马车,拎了柳贺的东西就往丁氏族学后门走。

  丁氏号称京江丁氏,京江便是长江流经镇江府的一段,丁氏族学依江而建,不远处就是长江,此时还是早春,长江上波涛滚滚,却不见几条船,只有金山寺沐浴在日光中。

  “贺哥儿,便送你到这里了,有事去城西同发客栈寻我。”

  柳贺连忙应下。

  “也记得找我玩。”纪文选话未说完,耳朵就被纪父给揪住,“你成日只给我添麻烦,我见了孙夫子头都抬不起来,还想着玩!”

  纪文选被拧了耳朵不仅不气,还有空朝着柳贺扮鬼脸。

  纪父到底顾着纪文选的面子,没说让纪文选跟着柳贺学之类的话,否则两人都会尴尬。

  ……

  丁氏族学并不似别家望族院落那般豪华,相反,族学中建筑只几间,一间作书院,一间作宿舍,但族学位置极好,倚江而建不说,距离金山寺、

  西津渡都并不远,学童们每日读书之余便可遥望长江,或是品味当年吴蜀联军大破曹操的风光。

  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上几步,便是南门大街靳家巷,再往南几步,一座进士牌坊映入眼帘,这便是丁玑中进士时的牌坊,随着时间的冲刷,进士牌坊已不复当年的华美,但牌坊上成化十四年戊戌科三甲八名的字样依旧十分清晰。

  柳贺背着包袱,一看便是来族学报到的,丁氏学风严谨,即便柳贺装扮朴素,守卫也并未轻视,核对了一番就放柳贺进去了。

  柳贺领了长衫、《学堂训规》一本、时文集选一本,还有纸笔若干,就像上辈子开学领书领校服一样。

  丁氏族学为家远的学童安排了宿舍,若是家在府城内的,也可返回家中居住,只族学中有早课,又有晚课,书一日不读功课便会落下,因而便是府城内的学童也大多选择住宿。

  宿舍为五人一寝,柳贺去时,其余几位学童已经都到了,彼此间互相见了礼。

  那日考试时,众学童都提过的施允也在其中。

  “在下刘际可,丹徒人。”

  “施允,府城人士。”

  “汤运凤,丹阳人,各位同窗有礼了。”

  “在下句容田志成。”

  刘际可与施允俱是府城人,丹徒毕竟是镇江府的附郭县,若是府城人出去考试,籍贯上通常会注镇江府丹徒县民籍,柳贺的籍贯便是如此。

  几人之中,田志成年纪最大,他是句容人,应参加应天府的考试,只他父兄都在镇江府为官,他也只能留在镇江府内读书。

  本次应考丁氏族学的学童中,排名榜首的却不是众人皆知的神童施允,而是刘际可,柳贺在同寝众人中排名是最低的。

  明日才正式开课,这一日,众学童们互相认识了一番,去饭堂用过饭,之后各人便在寝室读书,只是寝室环境昏暗,晚间即便亮着烛火也并不管用,何况天黑后不久斋夫便会督促学童们灭了灯烛,以防出现火灾。

  入了夜,柳贺并未立刻睡着,寝室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吵得他有些睡不着,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

  天亮就要上早课,柳贺不想耽误,只能努力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觉似梦非梦,又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柳贺醒来时只听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声,天已经亮了。

  几人匆匆赶往饭堂,饭堂内人声喧嚷,刘际可道:“这里有学堂近三年招收的弟子,其中有不少已是童生,还有通过县府院三试领了生员斓衫的。”

  当然,生员自不会在丁氏族学继续就读,基本都在府学和县学之中。

  饭堂里还有几个精神十足面貌与其他学童不同的,据刘际可说,那都是丁氏本家的弟子。

  ……

  第一日早课,一众学童便在先生的带领下正衣冠,先正衣冠,再明得失。负责教导柳贺他们的便是那日负责考校他们的中年儒士,他名为丁显,乃是通过乡试的举人,只是此后屡次不第,便在族学中担当起了先生。

  “行拜师礼。”

  柳贺在一众学童中,先拜孔子,再拜先生,交六礼束脩,之后净水洗手,便取书来读。

  此刻天才将亮不久,学堂内一片读书声,纵是有人不读出声,也是目光专注地盯着书,或阅或写,论学风,这里显然要比通济社学强上不少。

  柳贺也捧起自己的四书来读。

  书的内容他已读过数遍,再配合集注来看,也可以做到常看常新,柳贺书读到一半,就听丁显在堂前提示:“今日教《大学》,先将功课温习一二。”

  朱熹对四书阅读的建议就是,先读《大学》,次读《论语》,次读《孟子》,最后读《中庸》,大学是“初学入德之门”,先“入德”再

  学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