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111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晴朗了起来,扬州府中近日没什么大事,二月未至,秋粮已是纳齐,正要进户仓送往南京户部。

  柳贺也度过了他在扬州知府任上难得的清闲时光。

  沈鲤所说之言柳贺记在心上,但对自己能不能在扬州知府任上继续干下去,柳贺的心态倒是很平和。

  他并不恋权,如今不过是遇上一个问题就解决一个问题罢了,扬州府中依然有许多问题,可惜柳贺能力有限,只是尽自己所能去做一些事罢了。

  作为一府主官,柳贺平日在衙门中办公其实不多,他要么去视察河工,要么在田埂上奔波,在衙门中,柳贺通常会看上级文书或案卷,只有在无事可做的时候,柳贺才会拿文章出来读一读。

  这和他年少时的生活完全不同。

  不过柳贺如今倒不需要自己掏钱买书了,市面上若是有出彩的文章集册,书吏们会早早呈给柳贺,平日柳贺与好友们通信,他们在信中也会夹上一卷京城最新出的文集。

  罗万化、黄凤翔几人常建议柳贺多出文章,去年他一篇《治河论》引得京城纸贵,若是再添几篇出成书,柳贺仅靠卖书也能成为京中大富。

  柳贺此时穿着常服在院中读书。

  这几日日光极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没有一丝风,柳贺手捧着一本《宋史新编》读得津津有味,这是福建人柯维骐所著,柯维骐是嘉靖二年癸未科进士,与徐阶是同年,此人授官后并未任职,而是专心在家修史。

  柳贺读着他这本《宋史新编》,只觉内容翔实有据,有明一代并无官修宋史,因而明人热衷于自修宋史,柯维骐这本《宋史新编》足足有一百八十万字,是他家居三十年而写出的大作,此书范式仿《史记》,有本纪、志、表、列传等分类,将宋、辽、金三史编在一书之上。

  当然,柯维骐之所以声名大噪并非因《宋史新编》这一书。

  ——柯维骐十分敬佩太史公写成《史记》,因而在写这本《宋史新编》时,他也挥刀自宫,将全副身心投入到了《宋史新编》的创作上。

  柳贺并不知晓此事是真是假,毕竟他不能亲自去验证,但传闻都这般说,柳贺觉得,这事真实的可能性很高。

  柯维骐无疑是个狠人,考中进士本就是光耀门楣之事,这人却能放着到手的官不做,在家修了三十年书,这种毅力非常人所有。

  在柳贺看来,这般有毅力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令人奇怪。

  柳贺将《宋史新编》中本纪十四卷读完,揉揉眼睛休息了片刻,滚团在他脚边懒洋洋晒着太阳,柳贺薅了薅猫毛,将手边的书放下,进而去看最近收到的几封文书。

  文书上说的大多还是柳贺在扬州府征商税一事。

  柳贺幽幽一叹,磨好墨,略一思索,在纸上写下“论商”两个大字。

  他当年在殿试上论礼,可惜当官之后论礼法的实践却并不多,此时朝中关于商税的议论纷纷,除了抨击柳贺盘剥民利外,居然还隐含了柳贺重商抑农的指责,这一点柳贺是绝对不肯认的。

  若非自邸报上看到,柳贺还不知朝中争论已到了如此声势。

  唉,果然人红是非多。

  要写文章与人争辩,最重要的是将自己摆在道德最高点,先祭出太/祖朱元璋,这样他天生立于不败之地。

  柳贺先写,商税征收乃是太/祖所定,祖宗法度,谁也无权更改。

  接下来,他便将洪武朝以来扬州府及各地商税的收缴情况一一道明,摆事实,讲道理,这一块柳贺向来擅长,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

  在这之后,柳贺才真正开始写自己对商之一事的看法。

  到了万

  历朝时,已有不少文人认为应当农商并重,可惜这种想法并不是主流。

  柳贺结合如今大明朝的商事,再将未来商业的一些理论加进其中,为官之后,他写文章不求文辞精美,而是要让读文章之人理解他的观点,或者坦白一点,他希望如今的内阁执政者与天子能够明白他的想法。

  这篇《论商》,柳贺写得比《治河策》更为认真,在大明朝,祖宗法度常被官员们挂在嘴边,然而官员追逐利益时往往以利益为先,一旦利益受到妨碍,他们立刻将祖宗法度摆出来。

  官员们真的都认为必须抑商吗?

  比如开海运一事,实则是为了加强大明与外界的货物往来,然而朝臣之中反对者众多,张四维受高拱提携时支持开海,高拱倒台,张居正主政,他又称为反对开海者的一员。

  他反对的理由也是祖宗法度。

  但重农抑商也是朱元璋的主张,他张家的盐船却开遍两直十三布政司。

  一篇《论商》写完,午间日光已经往西,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柳贺趴在桌子上打了会盹,睡得有些凉了,他正要起身加件衣服,就听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府台,出事了!”

  这一声喊得极大,柳贺也一个激灵被吓醒了,他披上衣裳,问道:“何事?”

  “运河上,盐运司衙门的船入钞关时被拦下了!”

  柳贺心中暗骂了一声麻烦,盐运司衙门及钞关都是户部的下属衙门,这两方都骄横惯了,一贯不把地方上的亲民官看在眼里。

  若柳贺还是翰林院修撰,这两方打起来,他铁定在一边吃着瓜再吐几颗瓜子,可如今事情发生在扬州府地界上,柳贺倒是能说一句“关我屁事”,可事儿他还是得管。

  柳贺穿上官服,坐上马车赶去钞关。

  江都县丞已在一旁恭候多时了。

  自江都知县被免职后,江都县的庶务便一直由县丞代领,这缺已空出许久,朝廷却依旧未派出官员上任。

  若说扬州知府在天下知府中属“最紧缺”,江都知县在天下知县中应当也是数得上号的紧缺,这样的位置,非进士出身的官员自然不能服众,但江都知县本身只是七品,三甲进士任官的最低点也是七品,不可能在外官干不满三年的情况下平调,所以这位置一直都空着。

  难道真要等万历五年的新进士?

  那还得等上一年半,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江都县丞快到安享晚年的年纪了,他原本是江西南昌府学的教授,考满为优之后才来江都县担一任县丞,此前江都知县还在时,他肩上担子还不重,如今却累得一张圆脸都瘦扁了。

  县丞见柳贺的机会不多,但他和府中通判、推官等多有往来,柳贺也从姜通判口中听说,说这江都县丞成日哭诉,希望朝廷早日将他们县尊派过去。

  江都县是附郭县,钞关与盐运司衙门都在县内,这两方产生冲突,最先报的自然是江都县衙。

  一把年纪的县丞如何挡得住这声势,当即报了府衙。

  柳贺来的路上已经问清了详情,说是钞关拦下了盐运司衙门的船,似从船上拦下了超出数目的货物。

  “此事南京户部可有人知晓?”柳贺问。

  “下官不知。”

  柳贺到来后,一众官员自然以他为先,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这两个衙门闹出矛盾来是小事,内部的事可以内部解决,但钞关拦下盐运司的船后,盐运司岂肯罢休,当即将水路拦住,以致过往船只都无法通行。

  江都县丞已经劝说过一次,可他们岂会将小小正八品县丞放在眼中?

  “王盐司来了么?”

  “王盐司去南京户部办事,至今仍未归。”

  “还真是巧。”

  柳贺行至钞关入口,果然,盐运司衙门的船正横在中间,过往的船只被堵在两侧,可惜碍于盐运司声势不敢声张。

  两个衙门盘踞在扬州府,彼此之间有些冲突也是正常的,便是扬州府中这些成日陪笑的亲民官,提起盐运司衙门心里也是骂,只是平日不敢惹罢了,不代表心中没有怨言。

  “扬州知府到。”

  见柳贺来此,钞关的兵丁与盐运司的船员只是懒洋洋看了柳贺一眼,行了个不太恭敬的礼:“知府大人,您来评评理,盐运司的船到了哪一处都是畅通无阻的,我等前几日过临清钞关,带着一样的货,为何临清钞关不拦,偏偏你扬州钞关拦我?”

  “我等奉命行事,这位大人若是有怨,去户部便是了。”

  当着柳贺的面,两家竟然又吵了起来。

  柳贺眉头皱起:“肃静!”

  “盐运司衙门与钞关的事非本官管辖,但这运河上船只往来,俱是我扬州府城中行商的商船与百姓,你们拦在此处妨碍旁人,本官倒真要写信给王司徒问一问,他户部的官员就如此骄横?”

  柳贺一开口就报上王国光大名,盐运司与钞关诸人均诧异地盯向了他。

  “我扬州商事若是因你盐运司与钞关产生影响,本官定然要狠参王盐司与华将作一笔。”

  原先是盐运司与钞关之间发生的冲突,可柳贺来之后不仅未相劝,甚至将矛盾变成了扬州府与盐运司、钞关两方的矛盾。

  这话说完,柳贺就命人搬来椅子,施施然坐了下来:“本官今日就坐在这等,若是王盐司和华将作不给本官一个说法,本官今日就在这不走了。”

  听见此言,钞关兵丁与盐运司衙门诸人不禁都愣住了。

  “知府大人好大的口气,王盐司岂是你说参就能参的?”

  柳贺微微一笑:“那你就去和你家王盐司禀报一声,看本官究竟敢不敢参。”

第149章 后续

  参旁的官员柳贺还会犹豫,可对盐运司都转运使王焕,柳贺参起来没有任何负担。

  参参相报何时了,无非是他做初一,柳贺做十五罢了。

  王焕此前因参劾柳贺被申斥,在盐司都转运使这个位置上腾挪不得,若是柳贺此时再参他一本,这固然会给旁人留下柳贺好斗的印象,可王焕绝对也讨不了好去。

  此前柳贺让王焕丢了那么大脸,他都拿柳贺毫无办法,这就是直管与垂管的区别。

  ……

  柳贺才在钞关口坐了一会,天色愈发暗了,沿河商船的商人此时都有些焦躁不安,柳贺面上却依旧一派镇定。

  无论今日这事如何了结,他必然是要上奏一本的,钞关与盐运司都是户部下属的衙门,偏偏要在河上唱这么一出戏,柳贺虽非户部官员,看到这一幕依旧觉得有些丑陋。

  王焕与负责钞关的户部员外郎出外时都极有派头,却连手底下人都管不好,柳贺看了也只能摇头。

  “府台大人,这船……”

  谢知府在时,姜通判也是讨好盐运司衙门及钞关中的一员,如今有柳贺作依靠,他也觉得这两个衙门深烦了。

  柳贺任知府之后常对他们叮嘱,他们在外,上至四品知府,下至衙门中普通的皂吏,都须谨记自己是知府衙门中的一员,自身先要勤勉自检,面对百姓时要诚心爱民,各县之间、各房之间即便有冲突,可报给府中通判、同知甚至他这个知府处理,绝不可叫外人看了他们扬州府的笑话。

  “这扬州知府好生猖狂,连王盐司都敢参?”

  “眼下他治下百姓还在,他自然要摆出府尊的派头来,你且看,等天黑了他必然就撤了,明日恐怕要登王盐司家的门致歉呢。”

  可眼瞧着天色转黑,柳贺仍是未挪一步。

  过了一会,众人只听一阵马蹄声传来,下一刻,一名绯袍大员踏至钞关前,柳贺抬头瞥了他一眼:“王盐司当真事忙,我们扬州府的船在此被拦了半日了,下官还以为要等您到半夜。”

  “柳府台,你命人将他们驱走就行了,又何必在此摆出这等架势?”

  王焕嘴上不让步,可还是吩咐了两声左右,随着他一声令下,那拦在钞关前的船一瞬间全部散开:“柳府台,今日打扰了,是本官没有管理好手底下人。”

  “下官被打扰倒是无所谓,只是怕此事若是被大司徒、少司徒等人知晓,王盐司面子上恐怕也不好看。”柳贺轻轻一笑,“在则,下官也不愿成日被此事纠缠,但愿此事日后不再发生。”

  “那是当然。”

  王焕心中也是不爽,若是别的官员说要给户部尚书及侍郎打小报告,王焕只想对他冷哼一声,可柳贺在扬州府的行事却让他觉得,柳贺说要参他就绝对会参。

  这也是为何王焕急急忙忙从别处赶来。

  他原先就因参了柳贺一本给户部尚书王国光留下坏印象,若非他在都转运使这个位置上干得还不错,户部那边恐怕真的会换人。

  何况王焕心忧的并非户部,毕竟盐运司衙门和钞关都是户部下属,若是事情闹大了,户部必定也会想办法替他们遮掩一二,这样才不会叫外人看了笑话,王焕真正忧心的是吏部。

  没办法,翰林院出去的官员,绝大多数去向都是礼部及吏部,吏部侍郎这个位置几乎是给翰林学士预定的,这个位置吕调阳、张四维及马自强都坐过,而吏部管的就是天下官员的任免及升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