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139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扬州的事涉及盐运、两漕、商税,柳贺可谓遭了不少磨难,结果难得回了京,他

  堂堂一个三元,却要去干更麻烦的削藩。

  “元辅心中所想,本官也无从得知。”马自强感慨道,“或许这柳泽远当真有盖世之才吧。”

  ……

  天子大婚后,朝政仍如往常般,近日辽东大捷的消息传来,李成梁、张学颜等正在、曾在辽东的官员都受了奖赏,便有人道,若刘台仍任辽东巡按,封赏恐怕也是少不了的。

  军事虽与翰林院无关,但大捷之事却让众翰林们铆足了劲写贺文,对《会典》的编撰的确不如以往上心,柳贺便板着脸在翰林院中又叮嘱了一番。

  翰林们都爱写贺文,贺文写好了,名声或许就能传至天子耳中,日后不管是任讲官还是管诰敕,都比埋头修史前程远大多了。

  同为翰林,谁又弱了谁去?

  柳贺理解翰林们的想法,但他对《会典》的编撰也狠抓了一番,柳贺摆出上官威风时颇能唬人,再过了几日,翰林院中的风气果然好上了一些。

  这几日朝中也是热闹非凡,刑部贵州司主事管志道上了一道奏章,奏章中请求天子亲政,并疏陈数条时政利弊。

  在上疏中,管志道直言,一是要复议政之规,三六九早朝、一四七午朝时,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并都察院、詹事府、大理寺及五军都督府主官都当在御前听政议政。

  二是经筵要落到实处,具体要求更严,日讲官们最好住到文华殿里时时教导天子,同时六部对于大事应直接呈览天子,以便天子问询。

  第三条,管志道要求天子畅通言路,不以廷杖伺候言官。

  之后管志道又分言选擢人才、宗室、河漕、九边之事,可以说是朝中大事都照顾到了,但不管什么事都直指张居正未做到位之处,张居正听了自是恼怒。

  管志道是苏州太仓人,隆庆五年进士,是柳贺的同年,又是王锡爵的老乡,耿定向的门生,又与罗汝芳等人交好,算是王学门人之一。

  柳贺觉得,他这疏上得看似有理有据,各条的弊端也都讲得清楚,可惜正是因为过于完美,真正实践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隆庆朝、万历朝王学门人的缺点,他们走的是游说当政者的路线,于学问上颇有建树,但说事容易做事难,就以经筵日讲举例,哪个翰林官愿意住到文华殿里?

  再说议政一事,如张居正这般强硬的首辅直接拍板,事情做起来反倒容易。

  可给机会让阁臣、九卿并詹事府五军都督府主官一道议论,十几个人,又几乎都是文官,嘴皮子可以说是大明最溜,毫不夸张地说,叫他们议政,事能不能早些办完另说,吵架恐怕都要吵上数回。

  何况天天开会,事情究竟谁去办?

  河漕事他自己办过,照管志道的说法,朝廷不应当只倚重南税,可以暂停一年漕运,将这些漕粮用来资助河工、兴修水利、赈济救灾,理由是如今北方安宁,京储可支。

  柳贺只能说,这是理想主义者想象中的美好状态,漕粮不运至京城,只仰赖京储,只要北方出了任何事,就能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且漕粮抵京是太/祖朝时便定下的政策,一朝更改,不说河漕本身受的影响,到时候怒骂内阁改祖宗之法的恐怕都不知凡几。

  张居正一怒之下,又将管志道踢到了广东任按察佥事。

  可以说,朝中官员们如今已经习惯了张居正遭门生弹劾的现状,刘台开了头之后,其余隆庆五年的进士仿如前赴后继一般。

  后人或许会说,是张居正为官霸道致使门生们纷纷弹劾,但柳贺觉得,这也是如今师道无存的证明。

  不过管志道奏疏中有关削藩的部分,柳贺仍是细细读了。

  ……

  再过半月,朝廷中果然有风声传来。

  事

  实上,官员包括藩王都清楚,张居正必然要对藩王动手,只是不知他会选在什么时候动手。

  自张居正任内阁首辅以来,实事干了不少,考成法是铺垫,主要是让官员们为他所用,在那之后,他改河漕、清丈田亩、行一条鞭法,本质上都只为一桩事——挣钱。

  河漕合并一方面是为了整治水患,还黄河沿岸百姓以安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漕船能够顺利通行。

  漕船所涉,仍是税银。

  但张居正再能挣钱,也抵不过败家子多。

  到这个时候,削藩已经势在必行了。

  只是众人不知,为何要叫柳贺掺和进此桩事里,莫非柳贺有九条命不成?

  “元辅恐怕还在记恨柳泽远弹劾了陈三谟与曾士楚。”

  “满朝文武都不敢上门劝元辅,柳泽远却反其道而行之,谁知他究竟是为了规劝,还是为了自己在士林中的名声呢?”

  “宗室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惯了,纵是以元辅之能,此事恐怕也难以收场。”

  “柳泽远当真……唉,元辅门生难当啊。”

  柳贺进翰林院时,众翰林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同情之色。

  柳贺心道,张居正还未和他正式谈话,若真要叫他去削藩,他现在名不正言不顺,削哪里的藩。

  恐怕还没轮到他削别人,别人先把他给削了。

  但能名正言顺削藩的话……升官太快会挨骂吧?

  这就是太有能力的苦恼啊。

  于慎行见了柳贺,不由道:“泽远,你如今怎么还笑得出来?”

  柳贺道:“可远兄,满朝皆知削藩势在必行,就算不是我去,也非得有人去不可,我既为朝廷命官,怎能因事情为难便畏缩不前?”

  “也只有你会这般想了。”

  “眼下事情还未定,元辅也未给我一个章程,谁知此事究竟会如何?”柳贺道,“既然如此,又何必苦大仇深?”

第185章 会推

  张居正与马自强都提前给他放了风,削藩又是个苦差,但未必没有人会和柳贺抢,毕竟自张居正当政以来,官员若是受他器重,升官可谓十分轻易,吴桂芳、张学颜等人皆受他提携,在六部尚书的位置上稳稳坐着。

  为他办事,风险越大,回报自然也越大。

  柳贺不管京中传闻如何,依旧办着自己的事,申时行、王锡爵也听说到内/幕,与柳贺低语了几句。

  若要削藩,必然是经礼部,柳贺想要名正言顺,他就得提前将礼部侍郎的位置瞄准了,然而经詹事府少詹事一步迈入礼部侍郎,难度可谓不小。

  因而张居正也是先放出风声来。

  自张居正回京后,柳贺也只是在朝会上见过几面,夺情之事到此时看似已经揭过,可张居正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柳贺也不明白。

  京中皆知张居正有意叫柳贺去削藩,可柳贺到张府时,张居正却并没有约见他,不知是否因为夺情一事心中恼火。

  且礼部侍郎的位置离柳贺着实远了一些,礼部侍郎是三品大员,论职权远非一个詹事府少詹事可比,且柳贺如今只是四品,京官自四品升至三品可谓一大跨越,王锡爵任了詹事府詹事后不过三品,柳贺的资历可比他浅太多了。

  侍郎为三品,自成化以后,京官中,凡遇尚书、侍郎、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正卿员缺,都由九卿衙门正三品以上官员推举,通常来说,内阁及科道的掌印官也有推举之权。(注)

  不过张居正眼下大权在握,若他不经廷推任命柳贺为礼部侍郎,朝臣们也莫可奈何。

  但廷推的流程还是要走的,全不讲规矩也是不行。

  “泽远你倒是能安坐。”

  柳贺合上书卷,就见王锡爵风尘仆仆进来,天子大婚事一了,他手头的事务便不多了,因而常来翰林院走动,反正两三步路也就到了。

  “詹事,你也知,更进一步谈何容易?”柳贺倒了一杯茶水,用的还是王锡爵上回送他的茶叶,“我却不知,詹事为何不争一争?”

  柳贺其实也听到一些消息,诸如北监祭酒吕旻、詹事府少詹事余有丁也在候选之列,吕旻是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张四维与马自强的同年,余有丁则是申时行与王锡爵的同年,嘉靖四十一年的探花。

  若是争这礼部侍郎之位,王锡爵的赢面其实更大一些。

  “若是争这礼部侍郎之位,我或许合适,可削藩之事非能者不可争。”王锡爵望了柳贺一眼,“在朝三品以下官员中,唯独泽远你最合适。”

  削藩是得罪人的事,必然得用强势的官员,吏部推选的官员中,吕旻先在翰林院任检讨、编修,之后任国子监祭酒,余有丁官途也与吕旻相似,嘉靖四十一年一甲三人中,余有丁为人最是淳实,胸怀坦荡,王锡爵提起来也是佩服不已。

  但这两人经手的庶务少,加之性子平和,恐怕压不住那些骄横的藩王们。

  柳贺则是该和气时和气,该动手时,他一点不会手软。

  尤其年初裴应章所参之事涉盐政、两漕、言道及地方,柳贺稍一出手,盐政司衙门便熄了声,盐商们也乖觉了许多,经此一事,京中官员狠狠体会了一番柳贺的本事。

  且柳贺连当朝首辅也不惧,又如何会畏惧藩王?

  柳贺笑道:“詹事实在是高看我了。”

  柳贺自了解到自己可能会去削藩之后,便将翰林院馆藏的文书翻了出来,有关藩王的记述浩如烟海,总结下来,朱家的龙子凤孙不干人事的不在少数,还特别能花钱。

  事实上,大明朝当下的许多问题在立朝时已经埋下了祸根。

  如田亩兼并之事,是因为国初便已对士人群体十

  分优容,洪武朝时人口数远不及万历朝时,到如今,人越来越多,士人也越来越多,分到百姓手中的田地自然越来越少。

  还有宗藩之事,明初的规定等于是将宗室圈养了起来,藩王们在封地上无事可做,除了生孩子就是花钱,也不需要任何人生追求。

  削藩之事,绝不是朝廷政令一下就能轻易办成的。

  在柳贺印象中,张居正改革所涉的层面似乎也不包括削藩,可以想见,削藩的阻力绝对不会小。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理解,藩王从何而来?自然都是朱家子孙。

  当今天子登位,天子之弟潞王便是藩王。

  今后天子诞下皇子,除太子外,其余皇子都是藩王,既是当父亲的,又如何不能为自家子孙争取一个好待遇?

  历史上,李自成攻破洛阳城,官员们请求福王朱常洵出些银两资助军民,朱常洵却仍无事百姓疾苦,在府中花天酒地,直至被起义军捉住,野史有传福王一身肥肉都被片下来当下酒菜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削藩就是削天子自家。

  柳贺明白张居正挽救国民于危难之中的想法,但万历六年已过了正旦,还有短短四年可任他施为,即便此时他将削藩事推行了下去,待日后天子亲政,又将他今日之所为推翻,到时该如何?

  ……

  到了午后,柳贺听闻,张居正召集阁臣等,决定于明日进行会推。

  除庶吉士考选外,大明朝选官通常有进士听选、举贡铨选、吏员出职等各种形式,而会推制中,廷推与会推流程相似,敕推则主要是内阁大学士与吏部尚书,直至嘉靖三十年起,才有将兵部尚书纳入会推的例子。

  会推还未开始,吏部文选司郎中郑汝璧便附信给柳贺,他是替吏部尚书王国光来递消息的——柳贺此次的确在会推之列,但候选名单中,他只排名第二。

  这也在柳贺意料之中。

  到了第二日时,柳贺仍在翰林院中,他虽在备选官员之列,却没有资格出现在会推现场,这是三品以上京官才能享受的荣耀。

  在昨日,六部堂官及通政使、大理寺卿等官员都已具知帖,第二日早朝后,众官员齐聚在文渊阁中。

  从某种程度上说,京官的傲气便是来于此,会推既可推在京三品以上大员,也可推地方总督、巡抚等二品大官,此刻文渊阁中清一色皆是绯袍文官,官袍或佩玉带,或配犀带,大明朝的政令便是自这小小的文渊阁中下发,在场的官员无疑都是本朝最具权势之人。

  张居正神情严肃,在他身后,张四维、马自强、申时行等人同样一脸肃容。

  待人到齐了,张居正看向王国光:“汝观兄,便开始吧。”

  王国光上前一步,称礼部右侍郎之位因何故有缺,此次举行会推,是想选出一位有才有德的礼部右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