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155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柳贺还未回礼部,便被张居正请至内阁:“为何不尽早告知我?”

  柳贺道:“弟子不愿令恩师为难。”

  “你已经将话说透了,冯保必然也是明白的。”张居正道,“此事你便无需再烦扰了。”

  “日后若有与宫中打交道的事,先来找我。”

  柳贺恭恭敬敬道:“弟子明白。”

第205章 甘薯

  诱哄外邦之事礼部既然能查出,以东厂的本事,查出其中实情自然也不在话下。

  冯保最恨手下人令他丢脸,因此狠狠惩治了徐爵一番,京中官员都已知此事系徐爵所为,不过碍于冯保的威势不敢声张。

  某日柳贺下衙,听顾为耳语了几句后,换上便服到了侧院,见柳贺入内,一面白无须的青袍男子对柳贺行礼道:“见过右宗伯。”

  一见对方,柳贺就已明白其来意,当下道:“本官只是行分内之事罢了,双林先生何须如此客气。”

  那太监道:“祖宗爷一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右宗伯全了祖宗爷的面子,祖宗爷便给您面子。”

  长几上摆着银锭若干,还有各色宝石与各地进贡的珍馐食材等,足见冯保出手的大方。

  众所周知,本朝的太监大多十分贪婪,因太监无后,拼死拼活便是为了揽权揽财,冯保的吃相在太监中算是好看的,至少他不似前朝权宦那般动辄害人性命,但尽管如此,冯保仍是贪,但谁若给了他面子,他出手也不小气。

  以柳贺的见识,冯保送来的都是精品,许多甚至是内造的好物,寻常官员士绅都没有资格享用。

  “祖宗爷派咱家来说一声,日后右宗伯若有用得上的地方,还请道明。”那太监道,“祖宗爷常与咱家说,满朝官员中,右宗伯的胆色是一等一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

  柳贺道:“双林先生谬赞了。”

  那太监恐怕是回去覆命了,柳贺则看着这一堆金银珠宝不知该如何处置。

  柳贺官阶越升越高,到他府上送礼的官员就越来越多,尤其他官至正三品、可参与会推之后,地方上三品大员来京,都要到他这礼部右侍郎府上坐一坐,即便不来,逢年节也要派人给柳贺送礼。

  但有的礼柳贺可以不收,冯保的礼却属于他不能拒绝的。

  “先收着吧。”柳贺道,“且看日后冯保可有事找我。”

  不管怎么说,他不必正面对上徐爵总是好事,若非必要,柳贺也不愿和锦衣卫及东厂打交道,不过他自认行坐端直,即便东厂与锦衣卫找上门来,他也不必畏惧。

  倒是陈三谟因此事被警告了一番,朝中许多官员即便不向着柳贺,对陈三谟也有非议之声。

  “这陈三谟身为言道领袖,张相夺□□他视若罔闻,徐爵横行京里他也只当不见,成日盯着柳三元做甚?”

  “还不是柳三元将他面皮扒了下来?他是高新郑的入室弟子,却改投张相门下,就此等人,竟能窃居台垣之位,简直叫人无言。”

  “他不敢说的话,柳三元敢说,他不敢做的事,柳三元敢做。旁人见了,或许觉得柳三元才是台阶领袖,陈三谟岂能放过柳三元?”

  言官大多自认正派,自己立身正,方能弹劾朝中昏聩不端的官员,陈三谟自夺情/事起便招致非议,如今就连言官们也对他十分不满。

  “陈三谟这吏科都给事中之位恐怕坐不稳了。”顾为对柳贺道,“老爷可有打算?”

  柳贺沉思了片刻,道:“可惜元卿兄刚转礼科不久,否则吏科都给事中之位还是能争一争的。”

  但台谏领袖的位置,恐怕还是会被张居正牢牢掌在手中,旁人没有觊觎的可能。

  ……

  对柳贺来说,礼部的事暂且告一段落,年底虽然杂务甚多,但上手之后慢慢也就熟悉了,倒也不必费太多心思。

  万历六年这一年可谓四平八稳,朝中虽然有事发生,然而有张居正坐镇,官员们各司其职,一年下来并无什么大风波。

  到了年底,百官面见天子,张居正便向天子汇报了“一条鞭法”推行以来的获利——自嘉靖三

  十年以后,万历六年乃是国库最充盈的一年,福建、江西、湖广等地的田亩被清丈后,朝廷以银抵粮收税,加之各地灾情、军事比之往年少了一些,开支小了,收获多了,户部账上也充裕了许多。

  柳贺在礼部官员队列中,与百官一道向天子道贺。

  今年恰巧是外官进京的年份,皇极殿内热闹非凡,原本只是京官上朝,柳贺并未意识到大明竟有如此多的官员,此时十三布政司的巡抚、布政使等人立于堂上,整个皇极殿似乎都拥挤了起来。

  张居正读完夏税秋粮征收的数目,表彰了在地方上积极推行“一条鞭法”的官员,接下来便轮到外官向天子进言。

  柳贺与王锡爵道:“户部进项多了,大司徒面貌都与以往有不同。”

  王锡爵点头道:“的确如此。”

  如今考成法仍在施行,官员考核的一项重点就是对“一条鞭法”的推行力度,若是“一条鞭法”成效喜人,张居正想必就能对官员们网开一面,挨罚的少了,官位不必跌,回去也能过个好年。

  除此之外,户部尚书也不必时时哭诉着缺银了。

  堂上不满的,恐怕只有因清丈田亩与“一条鞭法”推行后利益受损的官员与权贵,但碍于张居正的威压,这些人也不敢说什么。

  “风调雨顺,万民能安,一贯是朕的期盼,能有今日,多仰赖张先生与众位卿家。”天子道,“我大明正是有你们助朕治理天下,朕才能安坐这龙椅之上。”

  自隆庆六年天子登位,至今六年过去,天子如今已有一十六岁,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知依赖母亲的稚儿,随着天子一日日长成,朝中官员都在猜测,张居正何时能归政于天子。

  但官员们都知道,张居正冒着夺情的骂名都不愿离京,要他归政恐怕还要等些时日。

  柳贺是张居正的门生,平日也算是受张居正器重,王锡爵、罗万化、于慎行等人与他交好,平日倒不会在他面前多抱怨张居正,但言语之间也有期盼张居正归政之意。

  他们与柳贺交好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其他官员心中都是如何想的。

  一则天子年岁渐长,大明天下毕竟姓朱而不姓张。

  二则张居正立于朝堂之上,其余官员都需看他脸色行事,张居正一日不归政,不被他看中的官员便一日没有出头的机会。

  但柳贺一直觉得,张居正这人有私心不假,却并不意味着他迟迟不肯放权。

  如今考成法、一条鞭法、清丈田亩策逐渐有了成效,南方倭寇之犯渐熄,北方边务被整治,黄淮水患比之往年少了许多,朝野上下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可以说,张居正的改革已逐渐有了成效。

  柳贺并不知晓,他已成了煽动风暴的蝴蝶翅膀,在历史上,一条鞭法与清丈田亩策的施行比现在要慢许多,且削藩之事进行得也并不顺利,因而一直到张居正过世,改革其实仍在进行中,成效并不似今日这般明显。

  天子又问朝臣们:“各位卿家可还有事要上报?”

  王锡爵看了柳贺一眼:“泽远,你可知会过元辅了?”

  柳贺道:“此事我已知会过了。”

  柳贺要报的,就是拓宽作物品类的事,这件事他和张居正汇报过,张居正也与张学颜打过招呼,到年底了,便将这些作物当成祥瑞呈给天子。

  “陛下,臣有事要奏。”

  柳贺出列道。

  京官们大多已对柳贺的面孔十分熟悉,柳贺回京以来,先是夺情,后是削藩,最近又掺和进了冯保的事里,可以说是将朝中最不该做的事做了,最不能得罪的人得罪了。

  若是旁人干了柳贺的事,不说全身而退,贬官致仕二者恐怕要选其一,可柳贺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日子似乎一日比一日舒畅了

  。

  “这是何人?”

  一位布政使问道。

  他见柳贺样貌年轻,却身着三品文官的官袍,不由有些惊诧。

  不说左右布政使,便是二品巡抚进了京,也得先从三品侍郎做起,此人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品,却叫这布政使惊疑,京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位大人物?

  “柳三元你都不识?”

  “竟是他。”那布政使道,“我原以为,柳三元当是气势更为凌厉之人。”

  可柳贺模样却极是谦逊,丝毫看不出三品京官的傲气。

  柳贺道:“臣家人自番邦带来些瓜果口粮,有甘薯,也有番柿,还有玉麦,据番邦人说,都是极好种又好收的作物,臣得了此物,不能独享,也该叫陛下和各位同僚来见识见识。”

  “玉麦我大明已有地方耕种,此物味美,可煮了吃,也可磨成粉吃,而这甘薯耐寒又耐旱,趁原本是不信的,可臣的母亲将这甘薯种了下去,一季之获着实叫臣惊叹。”

  柳贺话音落下,便有内侍将甘薯呈给了天子,甘薯有生的,也有烤过的,还有一盘以甘薯叶子炒成的菜。

  柳贺将发现了甘薯的事禀报给张居正的时候,张居正有些不屑一顾,可柳贺想办法种了一季之后,甘薯的收获便是连他也觉得惊诧。

  作物的收获很重要,而与收获一样重要的,则是甘薯耐寒耐旱的特性,江南土壤丰润之地或许不会在意,可在北方,到了干旱的年景,这甘薯或许就是能活命的东西。

  张居正便连夜向柳贺要了甘薯种植的流程、收获的数量,柳贺上呈给天子的甘薯,不同的吃法张居正也都尝试过。

  他一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甘薯也不叫他觉得难以下口,相反,此物不同吃法便是不同的风味,百姓应当也是能够接受的。

  若是有张居正支持,这甘薯推广自然要容易许多。

第206章 申时行相邀

  不仅是张居正这边,因柳贺未将徐爵之事公开,冯保也算是欠他一个人情,因而甘薯呈至天子面前,也有冯保的缘故在。

  天子此前未见过甘薯,加上他素来爱吃肉,见了这甘薯其实没什么兴致。

  不过见柳贺一派兴致勃勃的模样,天子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块,之后便惊讶道:“此物甚是甘甜!”

  生食有生食之味美,煮食也别有一番滋味,天子朝内阁几位阁臣道:“几位先生也来尝一尝。”

  张居正、张四维与申时行皆是谢过天子,柳贺寻番邦作物之事张四维与申时行都有所耳闻,只是并未放在心上,此时见柳贺将之呈给天子,也只当柳贺是在天子面前邀功罢了。

  毕竟强势如张居正,也会时不时上呈祥瑞向天子献媚。

  用过甘薯后,几位阁臣皆是道:“此物味美,也能饱腹。”

  “柳先生难得得了这甘薯,却仍惦记着朕,朕心中十分欢喜。”天子道,“来人,赐柳先生彩锦一匹。”

  “臣谢过陛下。”柳贺道,“臣将这甘薯呈上,也是因这甘薯易活,臣想着,陕西、贵州、云南等地或许可以种植一二。”

  “臣以为,粮食如何种是户部之责,右宗伯既是礼臣,贸然插手户部事并不合适。”

  柳贺话刚说完,户科都给事中便上前一步道。

  户部尚书张学颜则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唐鹤征则道:“臣以为,天下之事,百官都可畅所欲言,虽说在其位谋其政,然我等为官,本就该有一颗公心,一切为公,又何必拘于门派之见?”

  “臣附议。”

  张居正则向天子道:“陛下,右宗伯种甘薯事臣有耳闻,这甘薯虽出自番邦,其亩产却能有四十石之多。”

  方才柳贺一直在强调着甘薯产量惊人,可堂上众位官员却并未在意,但自张居正口中说出甘薯亩产四十石之事,堂上几位老成的户部官员都稳不住了,问道:“此事当真?”

  “自然做不得假。”张居正道,“右宗伯得了这甘薯后便加以试种,甘薯栽种容易,又极易成活,所耗费时日也不多,且其叶、根都可烹食,在京郊种植数日后便有收获。”

  柳贺又提到这甘薯耐寒耐旱的习性,可即便甘薯没有这样的特性,能有这般产量,就足以引起满朝臣工的重视了。

  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