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182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宫中内侍声称奉圣命至礼部,将《育言报》文卷一应毁损、焚烧,将众官吏如犯人把捉拿,编修吴中行不忍其所为,却惨遭其殴打,生死不知。”

  “我等为官是为天子守江山,护佑一方平安,今日却连知己所遭不平事都不能为其申冤,下官心中难受至极。”

  “若此事真为陛下之令,下官只愿见陛下一面,请陛下收回成命,若此事并非陛下下令,下官更要知道,究竟是谁借了天子口谕到礼部打砸烧!”

  柳贺朝张四维二人深深一拜:“张阁老,申阁老,子道兄是我的同年,若非因我之故,子道兄不会来办报,便不会有今日之祸。”

  “吴子道身为翰林都受此折辱,东厂究竟把我们读书人看作了什么?”罗万化也道,“两位阁老不妨替我等问一问,究竟是何人指使,才叫东厂番子如此猖狂?”

  “请阁老相助我等!”

  张四维和申时行知晓劝不住,只能道:“今日天子身体抱恙,已请了太医来看,各位先行回去,待天子病愈,定会召见各位。”

  柳贺心道,张四维恐怕是李太后搬来的救兵,宫里不管谁出来劝解,众人不见天子是不会离开的,可换了张四维则不同

  ,他毕竟是内阁次辅,官员们大多会给他面子。

  “张阁老好意,恕下官不能接受。”柳贺看向余有丁二人,“左宗伯,你们先带着各位大人回礼部,衙门不能缺人。”

  “一甫兄,多谢你前来相助,但此事毕竟涉及礼部,与翰林院无关,我还是不愿你们牵扯其中。”

  “大宗伯!”

  “泽远!”

  此言一出,柳贺即转过身去,将宫门叩响。

  这一瞬,张四维及申时行都变了脸色。

  “臣有不平事,欲见天子,若今日不见,臣百死胸中仍愤懑难当。”柳贺朗声道,“若不能使冤屈得平,使天子亲贤臣远小人,使蒙蔽天子之人当罪的当罪,挨罚的挨罚,臣这礼部尚书不当也罢。”

  叩阙鸣冤,即官员、百姓有冤屈不能平时可为,然而若扣响宫门,百姓及官员等要先受刑,因而大明开国二百年,有叩阙鸣冤者少之又少。

  “泽远,你莫要如此!”

  “泽远!”

  亲眼见柳贺此举,罗万化不由道:“《育言报》所言,今日正应验!”

  “以礼部尚书之尊,欲见天子却只能行叩阙之事,可知天子遭蒙蔽之甚!”

  “我等要见天子!!”

  “我等要见天子!!”

  宫门外喊声如雷,柳贺叫礼部官员离开,可众人却不愿挪动一步,翰林院众翰林也是如此。

  “开宫门,我等要见天子!!”

  “开宫门!!”

  宫门内,正得意着自己将人拦住的太监心道不妙,急急忙忙往乾清宫飞奔而去。

  “这是在做甚?”

  张居正的声音让宫门外的喧闹声止了片刻,众人都停下来拜见他。

  “事情如何我已知晓。”张居正道,“简直——胡闹!”

  “元辅,这柳泽远实在太过霸道,他竟将咱家绑了这般久。”那带头至礼部的太监见了张居正犹如见了救星一般,连忙哭嚎道。

  他是冯保手底下人,平日也见过张居正数回。

  柳贺道:“元辅,此人假冒天子口谕,下官等实不敢认,想叫他在天子面前作个见证。”

  张居正道:“竟有此事?”

  “元辅,千真万确。”

  “本官收到禀报,只说礼部大宗伯带着礼部官员在宫门外闹事,现在想来,其中似有隐情?”

  “还望元辅明察。”

  张居正道:“你纵有冤情,可知叩阙事关重大?今日便先饶过你,待得见过天子,由天子来惩处你。”

  “元辅!”那太监听得张居正这般说,顿时有些慌神。

  张居正道:“大宗伯为天子经筵之师,这天下岂有弟子杖罚先生的?岂非陷天子于不忠不义?沈公公,其中的道理你也应当明白。”

  沈姓太监顿时闭口不言了。

  张居正又道:“既如此,我便派人请示一下天子。”

  柳贺道:“有劳元辅。”

  张居正命人通知陈矩,陈矩正要将此事禀报给天子,却被李太后宫中的宫人拦住。

  陈矩已是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若将此事捅出,天子心中想必十分不好受,他在太后面前也要吃个挂落。

  可若是不说,日后还有何人敢在天子面前道明真相?

  陈矩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天子道:“陛下,奴婢有一事需得禀告。”

  陈矩一贯是个老实人,对待天子又极其体贴,即便天子有不得体之处,陈矩往往也是悉心劝导,他极少到冯保面前告天子的状,平日里与众讲官相处也很融洽。

  片刻之后,天子目中露出惊愕:“此事当真?”

  “奴婢不敢隐瞒。”

  “好。”天子笑道,“陈矩,近日我在读户部呈上的账册,你可知我瞧见了什么?”

  陈矩自是清楚天子要说什么,但他只是伺候天子的太监,不敢在此事上随意置喙。

  其实正是张居正当国这几年流入内库的金花银,官员上书时皆劝诫天子勤俭,然天子那时还不到十五岁,能有多少开销?

  银子都去哪儿了?

  正如这一回,天下臣工及追读《育言报》的读书人都会以为,《育言报》系天子查封,天下读书人向《育言报》投的文卷系天子所毁,吴中行是天子派人所伤。

  就为此事,他还得身体抱恙。

  “将柳先生迎进来。”天子轻声道,“谁人敢拦,就地正法。”

  陈矩觉得,此刻天子身上已露出了君王该有的狠戾。

  “朕要听一听他们是怎么说的。”天子微微一笑,笑容有些惨淡,“要朕装聋作哑还不够吗?”

  “朕的先生要见朕一面,还要宫门叩阙,实是朕的过失。”

  “陛下……”陈矩十分忧心天子,见他渐渐恢复了正常,心中也稍放下心来,“奴婢这就去请柳先生。”

  “去吧。”

  如天子所料,去宫门的路上陈矩依然受了阻拦,虽天子给他就地处罚之权,但陈矩也不愿恶了太后,毕竟眼下宫人们仍多听李太后的命令。

  自罪己诏一事始,天子心中就有些发凉,及至今日《育言报》一事发,礼部一个衙门和翰林院大半翰林竟都被拦在宫门之外,连面见天子都不能。

  只叫他做泥人还不够,还要做聋子瞎子,可天下人只会怪责他这个天子没有容人之量。

  乾清宫中,天子深深叹了口气。

  待得柳贺等一众官员进了殿,天子才知,沈和究竟得罪了多少官员,礼部官员面上均是愤慨,这些官员中,有数位天子熟悉的日讲官,天子不由叹道:“诸位卿家,沈和究竟做了什么?”

  沈和就是今日去查封《育言报》的太监。

  他面对礼部官员时还十分猖狂,到了天子面前却一言不敢发。

  其实沈和所做之事方才天子已听陈矩说过,此时听得张元忭陈述,天子静静看向沈和:“朕何时给你的口谕?”

  “你究竟有几个胆子,敢对朕的先生不敬?”

第239章 弹劾

  沈和是冯保手下,见惯了冯保威风八面的模样,冯保若真动了气,天子在他面前都要让三分,因而在沈和心目中,天子还是当初那个好哄好骗的稚童。

  但见了此刻天子的模样,沈和才意识到,天子已经成人了。

  他心念急转,立刻跪了下来:“陛下,奴婢有罪。”

  “奴婢不该对大宗伯不敬。”沈和低着头,声音也极低,“只是……奴婢听令办事,《育言报》那处却非要违令……”

  天子双眼眯起:“你是听谁的令?”

  “朕何时给你下过令?”

  其实天子、在场官员、沈和心中都清楚,这令究竟从何而来,不过众人都是看破不说破。

  “朕何时下过令?”天子又逼问了一句,沈和便低着头不答了。

  天子也是气到了极点,他转过头,看向柳贺:“柳先生,朕该如何处置此人?”

  柳贺道:“臣将沈公公带来见陛下,便是要陛下知晓,此人借着陛下的名义欺上瞒下,却要陛下承受责骂,臣为臣子,实在不忍陛下如此。”

  “柳先生,你待朕极好,余先生、何先生及各位先生都是如此。”天子道,“你们愿为了朕的名声在宫外候朕,可……”

  他所亲近之人却并非如此。

  这便是天子气恼的原因。

  “沈和。”天子看向沈和,“你是冯大伴的亲信,又是母后信重之人,你以为朕不敢治你。”

  “若是旁的事,朕的确可以放你一马。”

  “但这一件,不管是冯大伴求情,还是母后替你求情,朕都绝对不会饶。”

  殿中众人无人敢直视天子,可若有谁抬起头,恐怕能看到,天子看向沈和的目光犹如对待一件死物。

  龙有逆鳞,天子自然也有,沈和之所为,是他登基以来所见最不能容忍之事。

  见天子动了真怒,沈和心中渐渐开始畏惧,他正欲求情,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声音:“陛下,他这杀才犯了大错,但他在太后面前伺候已久,陛下若下手,恐怕会令太后心寒。”

  沈和如蒙大赦,看向冯保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之色。

  冯保却瞪他一眼:“还不快向陛下和大宗伯磕头!”

  听了冯保之言,沈和忙不迭地磕头,天子却在此时伸手拦住了冯保。

  他平日畏惧冯保甚深,此事宫内宫外都十分清楚,然而此刻当着冯保的面,天子却直言道:“冯大伴,朕要处置了他。”

  “此人所为,朕绝不能容。”

  冯保见劝不动天子,又来看柳贺:“大宗伯,这沈和虽得罪了你,但罪不至死,你大人有大量,就放他一马吧。”

  柳贺客客气气道:“内相,并非下官不愿放过他,只是自他矫旨那一刻起,他已犯下了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