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25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就在柳贺看榜时的下河村。

  二婶正嗑着瓜子与村中妇人闲聊,纪娘子则在院中洗衣裳,日头渐渐暖了,她将冬衣洗干净,又将薄些的衣服拿出来晒,窗台上还晒着几本书。

  纪娘子洗衣时,滚团儿一直绕着她脚边转,想让纪娘子摸摸它的脑袋,纪娘子却抽不出手来。

  就在这时候,二婶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说这贺哥儿进城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古洞村也有个去县里考试的,人家前日已回来了。”

  “莫非是考上了?”

  “我瞧着难,这县试哪有那么好过?何况贺哥儿才读了几年书?我不知晓旁人,我还不知晓他?一向是个好吃懒做的,只是这一两年忽然转了性开始读书。”二婶哼一声,“我看他就是没考中,连家也不敢回。”

  纪娘子洗衣的手忽然一顿,过了片刻,她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好似没有听见柳贺二婶所说一般。

  等衣服洗好之后,她给滚团喂了食,之后便时不时地抬头看天色,柳贺离家前和她说过,至迟今日傍晚就要回来了。

  眼下天色不如早晨时那般明亮,她也没有听到马车声。

  ……

  去府城的路上,柳贺心中有县试是否能中的迷茫,返回时他却一身轻快。

  回去的时候天刚好阴了,马车行到半路,就下起了零星一点雨,快到下河村时,雨越下越大,马车便颠簸了起来,柳贺眼前视野也越来越模糊。

  幸亏考试几日都是晴天,柳贺一点不想尝试在雨中考试的滋味。

  马车到了村口

  ,雨已下到最大,一向水波平稳的通济河都呈现出波涛滚滚之势,柳贺提着包袱狂奔到了院门口,雨声太大,纪娘子恐怕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但不等他敲门,门却已经开了。

  纪娘子一直看一直看,就算天色越来越暗,她却仍是盯着院门口,终于看到柳贺飞奔而来的身影。

  不等纪娘子出声,柳贺便兴奋地晃了晃包裹:“娘,我县试过了!”

  尽管身上淋了雨,柳贺却神采飞扬,眼中满是喜悦,他平素一向沉稳,只有在纪娘子面前才会现出原形。

  “好,我儿真好。”

  纪娘子低头接过柳贺的包袱,也掩去了眼中的泪痕。

  约莫十多年前,也是在一个春日的傍晚,或许是二十年前?时间太久,纪娘子已然记不清了。

  那时候柳纪两家已定下婚事,虽说未婚男女私下不能相见,可乡间拘束不多,便是见了也无妨,在那时候,柳信也是目中含笑,告知她自己县试取中的消息。

  那时他穿着洗到发白的长衫,包袱上打着层层补丁,可眼中笑意却让纪娘子至今难以忘怀。

  柳贺性子执拗,这一点也像极了柳信,尤其在对待学问上,他格外古板认真,一篇文章写不好,他能坐上几个时辰修改。

  可纪娘子也没有预料到,柳贺头一回去考县试便中了。

  柳贺献宝试地将自己中县试的凭据给纪娘子看,纪娘子此时已将泪拭干,盯着那一纸文书看了许久。

  午时在院中听到闲谈,纪娘子心中不免有担忧,只是她忧心的并非柳贺能不能考中,而是若是不中,柳贺如何应对村中的流言蜚语。

  纪娘子当时是想出去吵一吵的,毕竟旁人参加县试,考三四回的都有,凭什么她的儿子只考一回都要被奚落?

  但想到柳贺就快回来,纪娘子忍住了争吵的冲动。

  好在柳贺考上了。

  上天果真不辜负勤学之人。

第34章 诸事

  春和日丽,下河村中是一片温暖而繁忙的景象,河堤边,油菜花招着蜜蜂舞来舞去,如果柳贺的同窗们见了,怕是要即性赋诗一首,可惜柳贺对作诗毫无兴趣,不仅如此,他甚至坐得离油菜花田更远一些,以防被蜜蜂给蛰了。

  十多年前,下河村是不种油菜花的,油菜花是北方传过来的种子,在南方长势不旺,但后来不知谁发明了春穴分栽技术,之后油菜花的种植才在镇江府一带渐渐扩大起来。

  柳贺回家之后,下河村连下了两天雨,水都要没过通济河了,比往岁夏天的雨还要大,田里种的粮都差点被雨水冲坏,抢救了几天才抢救回来。

  因而村里人一开始并不知晓柳贺通过县试的事,纪娘子与柳贺也未在外到处说,还是有人从县城回来、见了县衙张贴的红榜方才知晓。

  “信哥媳妇,你家贺哥儿考中了?”

  “难怪那几天喜鹊天天在门口叫,贺哥过了县试这样的大事你也不早说!”

  纪娘子笑了笑,纳鞋底的动作却不停:“都是他自己用功,何况县试之后还有府试和院试,那两关想过可不容易。”

  “我看你家贺哥儿聪明,先考个秀才,再考个举人,你这当娘的就能安心享福了。”

  纪娘子纳完了一只,将两只鞋底摆在一起比对:“我只求我贺哥儿考试之前少听几句闲话。”

  与纪娘子交谈的妇人一位姓罗,一位姓秦,正是放榜那日与二婶一同议论柳贺之人,论辈分,姓罗的那位还是柳信的本家堂婶。

  纪娘子这么说,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纪娘子平素是最和气的,从不说人长短,村里妇人都喜欢和她打交道。

  二人倒也不是故意贬低柳贺,只是当时柳贺二婶说得正欢,两人也不好出声反驳,可两人没想到的是,柳贺正经才念了两年书,竟连县试都过了,这比他爹当年过县试还早了一些。

  柳贺没在村里多宣扬,罗姓堂婶却听自家男人说,柳贺不是过了县试那么简单,他这次考了全县第七!

  “信哥当年就会读书,他这儿子比他还厉害,咱们下河村说不准又要出一位秀才了!”

  罗姓堂婶还未多想什么,她男人倒是先嘱咐她,日后可多照顾纪娘子母子一二。

  ……

  柳贺过了县试,村里族老里长们也有所表示,奖励了柳贺一些银两,数量不多,主要是鼓励柳贺发奋读书,当年柳信过小三关时族中也给了奖励,只是自柳信之后,下河村别说秀才了,通过县试的少年郎也越来越少。

  不过柳贺去考一场试依然耗费甚巨,主要就是住店吃饭的花销,虽然后几日住店的考生越来越少,掌柜给柳贺减了些银两,但柳贺认真算了一下,几天的开支依然相当不菲。

  他眼下只能靠抄书挣上一笔了。

  柳贺抽空去了一趟书肆,如掌柜说,这段时日倒是有书可抄,但柳贺看了一圈,依旧是乡贤录或是某些腐儒的诗集,柳贺觉得其中一些人的诗还不如他写得好。

  若是往日,为了钱他也就抄了,但眼下府试还有两月,他实在不愿把时间浪费在抄这种酸诗上。

  有这精力,他还不如抄一些散文名篇,再提升一下自己写文章的能力。

  赚不到钱,柳贺也不想白跑一趟,干脆问伙计:“可有最新的程文集?二月会试的程文可出了?”

  伙计笑呵呵道:“公子来得真是巧,刚出的程文集,县学那边前几日就有生员来问了,偏偏叫公子赶上了最热乎的。”

  “多少钱?”柳贺问。

  “这书不贵,只要三百文。”

  柳贺翻书的手一顿:“多少?”

  “三百文。”

  大

  明朝的书也是分平装版和精装版的,像这册程文集就是平装,通常定价在一百文左右,何况这程文集上只收录了十多篇文章,算下来也就六七千字而已,便是加了会试程文的金身,收个两百文已是顶天了。

  伙计居然狮子大开口要价三百文。

  柳贺毫不犹豫还了价:“一百文。”

  “公子是咱们店的常客,二百五十文不能再少了。”

  二百五十文当然还是贵,柳贺没有急着立刻还价,而是将书肆之中讲如何通过府试的书挑了一本,另外又挑了章奏的的范本等,几本加在一起重新报了价:“三百文如何?”

  “公子,三百文如何能卖,这本府试宝典在本府士子中可是相当受欢迎啊!”

  柳贺忍不住发笑:“这本府试宝典是嘉靖二十三年出的,都是二十年前的老书了,如何受欢迎?三百文,你卖便卖,你不卖,我连这本会试程文也不要了。”

  “卖卖卖。”伙计肉痛道,“公子你回回来都还价,再这么下去,掌柜该骂我了。”

  书肆靠近县学,县学的生员们买起书来相当大方,只需伙计有张巧嘴,将书吹得天花乱坠一些,如这本府试宝典,就算有士子嫌旧,伙计多捧他几句,将书卖出去并不难。

  便是家境清寒一些的,他看书不买即可,倒也不会一张嘴就压价。

  柳贺之所以买这本宝典,主要是看府试流程和程文,流程大差不差,二十年前与今日相比也无甚变化,可这书压价容易,且有几篇程文写得相当漂亮。

  那一年的知府是莆田人林华,林华在镇江府官声极好,后遭人陷害罢官归田,他在老家去世,镇江百姓在北固山为他修祠,唐顺之为他写墓志铭,林华点评府试文章时也是极用心,比后面几任知府的点评更为细致。

  对柳贺来说,二十年前的点评当然意义不大,但他却可借此窥探到考官们是从什么角度看待考生文章的。

  换一个角度看,他或许能多一些灵感。

  日头还好,柳贺又去了一趟丁氏族学,拜访了丁显丁琅两位先生。

  这一回县试,丁氏族学有柳贺、施允和马仲茂三人获得府试资格,其余诸生还是回到族学继续读书,三人则一致选择在家备考。

  柳贺问丁显:“汤运凤是否过了丹阳县试?”

  丁显摇了摇头:“他只差一点,再读一年,明年必能过了。”

  只是县试一年一考,府试却是三年两考,今年便是府考的第二年,汤运凤赶不上这场府试,下一场就得等后年了。

  但这也是大明科场的现状,从县试第一场算起,能在十五年之内考中进士已是天纵之资了。

  柳贺随身携带了几篇文章,正要请丁显丁琅帮忙看一看,两位先生平日忙碌,一时半刻看不完文章,便允了柳贺半月内将点评送至他家中。

  柳贺在族学中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出门时却被汤运凤几人抓住,汤运凤连连诉苦:“我是考完四场被刷下的,我如此才华竟无人赏识,实在可叹。”

  “柳贺你别信他,他是写了错字被考官揪出,才直接黜落的。”

  汤运凤:“……”

  柳贺听了也觉得汤运凤遭遇有些惨,然而县试考到最后,拼的便是诸考生的毅力,越是到后面越不能犯错,沉稳谨慎方能走到最后。

  汤运凤最终敲诈了柳贺一顿酒席,但柳贺直言,酒席现在是没有的,有也得等院试考完之后。

  ……

  之后,柳贺便沉下心来读书,为四月的府试做准备。

  小三关中,府试一向是公认的最难,因府试考中之后便是童生,又是一府之中所有通过县试的考生一同竞争,不仅是今年,还有往年通过县试的考生。

  府试名额固定,

  也是录五十人,这就意味着,通过县试的考生中有一大半将被黜落。

  即便是县试前十,都有很大的几率无法通过府试。

  在众人中,获得优待的唯有县案首,县案首等于说是直接预定了一个秀才名额,府、院二试都不必参加,不过各县士子五六千人,也唯有三人可获此荣耀,其余诸生还得乖乖承受另外两关的折磨。

  柳贺依旧按自己的节奏去复习。

  眼下正是春暖花开之时,读书不热不冷,柳贺可在书房中苦读一日,若是读得累了,便在田间河堤边散散步,生活好不惬意。

  自书肆买来的会试程文已经被他翻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