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44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我看倒也未必,读书永无止境,谁能一直当第一不成?”

  读书人的嘴皮子一向厉害,柳贺自己还没说什么,话题却在不知不觉中转向了他这边。

  柳贺微微一笑:“诸位同窗,一等如何,未得一等又如何?读书之事我只求问心无愧,不辜负自己所学、所思、所费的每一分心思即可。”

  “府学之中有数位同窗的文章功底胜过我,一等由大宗师评判,放榜那日再说也不迟。”

  自柳贺府试与院试得了好名次,他在府城士子中的名气一日胜过一日,夸他的不少,酸话他也听了一箩筐,毕竟文人相轻,科场文章又有赖于考官的主观性,因而即便柳贺名次靠前,不服他的人却依然有许多。

  在不少读书人心里,自己写的文章才是天下第一等的。

  “出名的日子不好过吧?”施允难得和柳贺开了句玩笑。

  “你也来笑我。”柳贺瞪他一眼,“说来也怪,从我读社学开始,就一直有同窗质疑我,倒好似我的文章不是我自己写出来似的。”

  社学之中,杜景为看不惯他,

  到了丁氏族学则是葛长理,至于考秀才的三场科试,柳贺常常听到有人问“怎么未听说过此人”,柳贺内心只想翻白眼,存在即合理,是你太孤陋寡闻了。

  但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旁人质疑又如何?他又不会少一块肉。

  ……

  难得休一次非初一和十五的假,柳贺决定出门逛一逛。

  此时正是由春入夏的时节,府城的山水胜地聚满了文人墨客,街头巷尾同样是一副忙碌景象,他约了施允和他一起逛,谁知对方不来也就罢了,还要柳贺第一天先别出门,对方要去他家里撸猫。

  柳贺:“……”

  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

  施允来他家十回,八回是来看滚团的。

  也因此,他和滚团建立起了相当亲密的关系,他每回过来都要给滚团带些零嘴,他一来,滚团便立刻忘了冬日里钻到柳贺床上取暖的温馨,虽然据纪娘子所说,这是因为柳贺身上太热了,温度上去之后滚团便不乐意凑到他那里的。

  在柳贺看来,这分明就是滚团无情无义的证据。

  而施允的长相又比柳贺略出众一些,只是他性子比较冷,旁人和他交不上朋友,自然看不到他私底下温和的一面,但施允在纪娘子面前却客气又有礼,俨然一个标准的大明好青年,纪娘子便经常当着柳贺的面夸施允,让施允和滚团一起玩也就罢了,每回出去逛,负责遛滚团的都是施允,柳贺都得让步。

  柳贺咬牙切齿:“自己养猫去!”

  这个时候得意的换成了施允:“你的猫便是我的猫,你我又有什么区别?”

  ——源头其实是柳贺在施允面前炫了无数次的猫,炫着炫着,他的猫就被对方骗走了。

  施允在院试中发挥不佳,因而入府学时,他是以附学生的名义就读的。明初建立府州县学时,官学之中只有廪膳生,之后便出现了增广生,因明早期人才的缺失,增广生是不拘额数的,之后便有了定额限制,像镇江府学就有增广生四十名,与廪生人数一样。

  而附学生则出现于成化年间,府州县学中,以附学生的数量最多,从某种程度上说,附学生反倒是乡试举人的主要来源,毕竟人数多了,中式的比例就会提高。

  施允对附学生这一身份并不在意,对他来说,重点是拿到参加乡试的名额,他读书奋进只为了那一个机会。

  施允想撸猫,柳贺想溜达,最后折中,变成施允抱着猫和柳贺一起溜达。

  镇江城中的景象两人早已熟得不能再熟,爬一爬金山与焦山,再吹一吹江风,时间倒也过得飞快,唯一的问题就是滚团,两人爬山时必须把猫抱好,否则一不留神滚团就会跑到别的地方去,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在爬山途中得载着七八斤的负重前行,滚团还有些恐高,到了山顶就喵喵叫个不行。

  柳贺开始放肆嘲笑施允。

  “下山之后去书肆逛一逛吗?”柳贺又问。

  “我需要买几刀纸。”施允答道,“你要吗?一起买就一起砍价。”

  这也是柳贺的想法。

  府学中也供纸,但供应是有定数的,对柳贺这样一天至少写两篇文章的生员来说,府学的供应是远远不够的。

  柳贺写过的文章都用草绳扎好了,他一个人甚至都搬不动。

  两人既要去书肆,便先回家放了一趟猫,倒并非施允抱不动了,而是滚团急切地想要自由,它宁愿在登贤坊附近自由自在地转悠。

  这一次柳贺特意多买了几刀纸,墨锭也多买了几枚,乡试还有一段时日,他对纸笔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多,量多了价钱也能便宜一些。

  “店里最近可进了什么新书?”

  柳贺一问,伙计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柳贺与施允均穿着秀才的襕衫,

  伙计先敬罗衣,态度比对其他士子好了不少。

  柳贺看了几本时文集,其中有几本质量一般,柳贺觉得其中个别篇章还不如自己写的,倒是有一本浙江布政司的时文集还挺不错。

  “这里有数篇绍兴才子的文章。”伙计介绍道,“徐渭徐文长作的序。”

  绍兴出才子,也出师爷,徐渭便是师爷与才子双重身份的结合,会稽与山阴二地人杰地灵,出过的进士不知凡几,如嘉靖三十五年的状元诸大绶与榜眼陶大临均是绍兴人,在柳贺印象中,张岱的祖父张元忭也是绍兴人。

  可惜明代出书慢,别的省的书到镇江府城需耗费许多时日,应天府的书肆种类倒是丰富,可惜书太重了,带不了几本回来。

  柳贺翻了几页,又把书递给施允,施允看过之后点头:“买。”

  他俩现在经常搭着买书,两人都很会选书,又很爱看书,什么类型的书都能买上几册,对柳贺来说,这样相当于用同样的钱看了原来两倍的书。

  “还有一本《南词序录》,两位公子可要看看?”伙计道,“这也是徐文长的书。”

  《南词序录》是一本讲南戏的专著,和南人备受歧视一样,南戏也常常被忽略。这本《南词序录》虽然列着徐渭的大名,却因为讲的是南戏,文人墨客们看不上,销路并不好,伙计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推荐给二人的,并不指望二人会买。

  柳贺却和施允对了个眼神。

  买。

  柳贺眼下的可支配资金比刚穿过来时多了不少,不过他花钱仍是克制,大头都在买书买笔墨上,他今日选的纸笔书籍等依旧狠狠还了价。

  “新书读起来就是享受。”柳贺感慨道,“若是钱足够,我就将书肆里的书全买空了。”

  难怪明代官员致仕后都爱在家里建藏书楼,买书果然会上瘾。

第59章 又一年

  两日过后,提学御史耿定向将镇江府学及三县县学的生员集中于一处,岁试的等次也随即公布。

  耿定向面色端肃,一旁的府县学教授脸色也是不愉,众生员看了之后心下难免忐忑,书读得如何,文章写得如何,众人心中都有数,有不少士子得了秀才功名后便没有了继续考的心思,只惦记着维持现状,然而学如逆水行舟,进起来难,退起来可容易得很。

  位列第一等及第二等的士子名单最先公布,柳贺轻易地在红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又见施允也位列其中,心中自然安定了下来。

  对于读书人来说,最幸福的事便是自己的努力有成果。

  除了柳贺之外,姜士昌此次同样在一等,府学之中也有几位同窗名列一二等,其他士子不由对几人投去了欣羡的眼神。

  耿定向随即公布了奖赏内容,如施允这样名列一二等的附生,可升等至增生,而如柳贺这样升无可升的廪生,则给予物质奖励,从府学的学田收益中发放一人一笔银子。

  数额不多,可激励作用却很明显。

  大宗师监督一省之学政,从他手中受赏,士子们可以吹上好一阵子的牛了。

  奖赏完了之后,现场的气氛又比方才差了几分。

  耿定向面上方才还有一丝笑意,此刻却只剩冷肃,随即书吏们在他的指示下贴出三等以后的生员名字,位列三等的生员们此时都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毕竟三等不赏不罚,即便受不了赏,也比受罚要好得多。

  但下一回可不能只在三等了,还是二等以上更保险一些。

  大宗师的威风着实震慑了现场不少生员,这种命运不由自主的感觉太难受了。

  四等五等的生员此时俱是面如土色,名字公布后,书吏们便按榜上名单将四等生员喊出,随后耿定向当着众士子的面狠狠训斥了几人:“若是下次再在四等之列,我定将你几人降到五等六等。”

  四等生员们皆低头称是。

  耿定向只是在威胁罢了,朝中如今对两京提学御史的任命有不同传闻,浙江道御史李辅最近上了一道疏,说两京乡试都是临场差遣主考官,各布政司则由巡按御史聘考官,要求朝廷改改两京乡试的规矩,京中虽还未有决议,但提学御史的权力必然也会受到影响。

  被挞斥的生员们却不会想那么多,被当众训斥一事实在太伤脸面,自考中秀才后,他们在府城在家中皆以生员身份为骄傲,举手投足间尽是高人一等的姿态,此时大宗师直接将他们脸面剥下来,比杀了他们更难受。

  耿定向对待五六等的生员更是毫不手软,五等生员被换上低一等的青衫,至于六等的几位生员——榜上有名之后,他们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大宗师再给我等一次机会!”

  “请大宗师宽宥啊!”

  可惜耿定向比上一任提学更为无情,他当下命人剥了几位士子的秀才襕衫,并将其名字自官学中革去,那几人在府学前哭嚎了许久,却并未换来耿定向的回心转意。

  对于在场众士子来说,这可谓是一次体验感极强的警示。

  ……

  岁试过后,府学的学风被狠狠整顿了一番,平素一贯不问事的邵教授都开始亲自监督士子们的课业,此次府学中只有一名生员被革去了秀才功名,但这也足够其他士子警醒的了。

  柳贺的生活倒是一贯如常,唯一不好的地方是,他原打算府试之后就回家闭门读书,可府学这边却没有准他的假。

  柳贺只得继续留在府学读书。

  他依然按原本的读书安排来进行,每日写文章、打磨文章,日子虽然枯燥无味,但柳贺几年间都是这么过来的,倒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时间就这么飞速流逝着,由夏入了秋。

  嘉靖四十五年的夏季倒没有前两年热,但柳贺这个夏天却更烦躁一些——他在今夏遭遇了写文章的瓶颈期,明明自己知晓文章该在哪里改进,下笔之后却无法令他满意。

  加上窗外蝉声吵闹,柳贺一贯心态平和,在那时也有几分急躁。

  后来孙夫子给他来了信,柳贺之前在信中说了自己的苦恼,孙夫子告诉他,若是觉得难,不妨从《三字经》及《千字文》读起,将头脑放空,记住自己为何读书的初心。

  《三字经》自然没有办法帮柳贺提高文章,却让他的心态平静了下来。

  他是从穿越之后才正式接触古文的,在穿越之前,他连一篇《三字经》都背不下来,而现在却可以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一篇文章也轻易能够写就。

  初学文章难,瓶颈也是难,他既然能熬过初学时的岁月,必然也能熬过瓶颈的阶段。

  写不出自己满意的文章,柳贺干脆先停一停笔,他找府学教谕请了几天假,在这几天里不写文章只读书,读书累了就练字静心,或是在傍晚的长江边上走一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数百年后长江依然奔流不息,对比之下,他那么一点小烦恼根本算不上什么。

  ……

  等天气凉了下来之后,柳贺再提笔写文章,或许是心态沉稳了的缘故,也或许是近段时间读书有收获,他写起文章来感觉顺畅了不少。

  柳贺回顾了一下自己前几个月的状态,感觉似乎没有必要一直焦虑,就连写小说也会卡文,写文章又如何没有写不出的时候?

  瓶颈期的调整本身也是磨练文章的过程。

  事实上,柳贺觉得,他现下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文章之所以还是不足,其实也与阅历有关。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的阅历比起同龄人已经强了不少,毕竟他的所见所遇都是古人难以想象的,但在这大明朝,柳贺依然不够贴地气,当然,不仅他一人如此,他的多数同窗都是一样。

  只不过柳贺常以文章大家为目标,而文章大家又有哪一个不是阅历人生之后才写出一篇篇深刻隽永的文章。

  从这个角度看,他是对自己的要求过高了。

  “你在家做了什么?”施允一边摸着滚团的后背,一边读柳贺新写的文章。

  天气凉了之后,滚团的毛也比以往浓密了一些,天热的时候纪娘子给它把毛剃了些,它自己觉得丑,好几日都不肯出门,最近毛长长了,它又开始到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