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65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柳贺原本还在猜自己的殿试排名,他心态虽然平稳,但眼下的场合却比当年出高考成绩时肃穆百倍千倍。

  礼部尚书潘晟念出他名字时,柳贺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殿试至今不过三日,他耳中听见无数人说他不可能中状元,说到最后,柳贺自己已经先信了。

  然而此刻,阳光照在丹陛之上,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在这大明朝真实地存在着,活着,并且……中了状元。

  从下河村到通济社学只有二里路,从下河村到这紫禁城则有两千多里,初读书时的一小步逐渐累积,让他可以大踏步地到达比目标更远的地方。

  他是状元了。

  纵然强行平复着心情,柳贺仍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仿佛扑进了此刻的光线里,成为一粒粒细小的灰尘。

  ……

序班领着柳贺上前行礼:“臣柳贺,叩谢圣恩。”

  殿试直至今日,柳贺只在抬头时一瞥才瞧见当今天子真容,隆庆帝虽为朱家血脉,倒也不像历史课本上的朱元璋那样长着张马脸,面白而有些微胖,正如传闻所说,他是位性子和软的皇帝。

  柳贺谢恩之后,潘晟又道:“隆庆辛未科殿试,第一甲第二名张元忭!”

  张元忭会试为一百二十五名,此时从众士子中间出列,看到他时,众人都不由投去欣羡的目光。

  同为一科贡士,会试中榜固然令人喜悦,若能在殿试中升至二甲前列乃至一甲,那更是人人羡慕之事。

  张元忭同样叩谢天子圣恩。

  “隆庆辛未科殿试,第

  一甲第三名邓以赞!”

  邓以赞出列谢恩。

  这三人,便是隆庆五年辛未科殿试的状元、榜眼与探花。三人之中,柳贺年岁最轻,然后是探花邓以赞,今年二十九岁,榜眼张元忭三十三岁,俱是年轻有为之士。

  “……第二甲第一名赵鹏程。”

  ”……“

  “……第二甲第十八名吴中行。”

  “……第二甲第三十二名荆光裕。”

  “……第二甲第七十三名唐鹤征。”

  二甲进士和三甲进士虽也有序班唱名,却不需要出列谢恩,这是一甲三名才享有的待遇。

  对于殿中百官来说,见证着新科进士黄榜标名,也仿佛看到了当年等待金殿唱名的自己。

  在大明朝,拥有进士功名便意味着进入了官员序列,考中之前,便是某位士子才学再高,百官也也不会将之视为自己人,这便是阶层的差距,想要突破,须得士子自己跨过进士这道门槛才行。

  唱名之后,隆庆帝请众士子平身,道:“今日李卿家、高卿家、张卿家及殷卿家揭榜,朕才知晓今科状元乃是乡试解元与会试会元,本朝以科举之制取士以来,能三元及第者惟商文毅公一人而已,今科殿试又取了一位,朕心大慰。”

  “皇上圣明。”百官俱叩谢天子。

  不管中榜前经历了十年还是二十年的苦读,士子能中进士都是皇帝的功劳,此事满朝文武皆知。

  隆庆帝仔细观察着殿中的一甲三人,却并未问三人对国事、礼制等的看法,反而聊起了家常:“卿家是哪里人,家中有几口人,对京中的气候可还习惯……”

  柳贺与张元忭、邓以赞未料到天子如此随意,但天子既然问了,他们就一一作答。

  柳贺与邓以赞皆是普通人家出身,张元忭之父为行太仆寺卿,张、邓二人少时便随王畿交游,为王学门人。

  三人分别出自南直、浙江与江西三地,隆庆帝便在殿中提及三地风物,天子在殿上说,出身自三地的官员便在下方附和,殿上一片和乐融融的氛围。

  到此时,传胪大典便接近尾声,天子退朝,执事官举着榜案从皇极门左门而出,鸿胪寺官致辞道:“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

  新科进士们在伞盖鼓乐中出了皇极殿,到长安门外张挂。

  殿试金榜便挂在长安门左门外的龙棚内,因为长安门素来有“龙门”之称,和贡院的龙门相比,这扇龙门更货真价实一些,可惜此时的长安门属皇家禁地,否则士子们必然要来此一拜的。

  作为状元,柳贺走在新科进士列前,出了长安门后便到了御街夸官之时,所谓御街夸官,便是顺天知府用伞盖仪式送状元归第,归第途中,鼓乐齐鸣,满京城的百姓都可一睹状元郎与新科进士们的风采。

  柳贺换上一身红袍,帽插宫花,骑上高头大马,在众人注目下缓缓向街前行去。

  顺天知府郭朝宾赞道:“状元郎果真一表人才。”

  郭朝宾乃是嘉靖十一年的进士,资历可谓极老,柳贺听他此言,连忙道:“太守谬赞了。”

  待柳贺到了街头,锣鼓声更响,京城百姓都是一脸欢喜地看向他。

  “小老儿看过多少回御街夸官了,还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状元!”

  “听说这状元郎是解元、会元与状元三元及第,这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

  “生子当如此子!”

  “若我有朝一日能中状元……”

  “你梦里的状元,你若中了状元,张老爷怎么不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你?”

  京城百姓的赞美声一句句传入柳贺耳中,或许是百姓的热情声太过,柳贺骑了一段脸便被夸红了。

  从长安门至镇江会馆的路途并不长,柳贺在一片鼓乐声中到达了镇江会馆门前。

  “状元郎回来了!”

  柳贺等士子投宿备考时,镇江会馆犹有几分冷清模样,只有几位士子居住,会试张榜之后,未中的士子大多早早返乡了,也有人访京中名师求教,力争在下一科会试中取得一个好名次。

  但此时,镇江会馆中却人山人海,众人都知晓柳贺在金銮殿上被天子钦点为状元。

  那可是状元啊!

  三年一科殿试才一位状元,这是多少士子毕生苦读的梦想!

  何况柳贺不仅是状元,他是解元、会元与状元三元及第,自大明科举创制以来,他是继商文毅公之后的第二位!

  镇江府在京中的官员、乡绅、文士、游商等都送来了贺礼及拜帖,更有人在镇江会馆内直接等柳贺归来。

  镇江会馆中的掌柜、伙计等人也从未体会过这一番胜景,历年的殿试,镇江府中出一位二甲进士都不容易,而这一科,柳贺连中三元不说,荆光裕也在二甲之列。

  科举取士一向为地方所重,在南直隶一地,镇江府在科考上的声势远不如苏松二府,和常州、应天等府相比也有差距,柳贺不仅是镇江府第一位状元,也是第一位连中三元者。

  镇江府风光不如苏松,文教不如苏松,富裕不如苏松,此时出了一位柳贺,全天下的读书人恐怕都将镇江之名记下了。

  便是日后镇江府士子在外交游,也可骄傲地说一句,连中三元者出自我家乡。

  “状元郎大喜啊!”

  柳贺一眼就看到了守在会馆外的施允与纪文选,施允虽仍是那般冷淡模样,但柳贺过来时,他轻捶着柳贺胸口,一切尽在不言中,而纪文选则眼中包泪,一副快要大哭的模样。

  柳贺生怕他哭出声,便将自己的状元衣冠展示给两人看。

  “泽远,你果真大魁天下。”施允难得和他拱手,“恭喜了。”

  “我若回去告诉我爹,我兄弟乃是当朝状元,我爹恐怕得一巴掌拍醒我,发你的大梦呢!”纪文选激动地围着柳贺绕了一圈,“我只在戏文里见过状元,真状元还是第一次见。”

  柳贺笑道:“那你多看两眼。”

  “那是自然。”

第89章 恩荣宴

  这一夜,镇江会馆张灯结彩,烟火将黑夜照成了白昼,京中百姓觉得御街夸官时见了状元郎还不够,柳贺回到镇江会馆后,还是有不少百姓前来打听探问,如状元郎是否成亲了,状元郎平日如何读书的,更有那等愚昧的,觉得状元就是天上的文魁星,想拜拜柳贺沾一沾喜气。

  柳贺:“……”

  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到了入睡前,柳贺才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送走,能稍稍沉静下来。

  说实话,中状元的滋味着实太美妙,殿上种种,归来后会馆内所见之种种,若柳贺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恐怕真要沉迷在这份荣耀之中,然而柳贺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好几十岁,虽然不能做到心静如水,对眼下自己所处位置却有一个冷静的判断。

  状元名号虽然光鲜,然而这只是科考一事上的荣耀,对士子们来说,中进士只是官途的开始。

  放眼整个大明朝,历科状元中,官位高的并不是特别多,当然,柳贺并非一定要做大官,他只是想竭尽所能在自己任上做一些实事罢了。

  ……

  第二日清早,柳贺又穿上进士巾服,前往礼部参加恩荣宴。

  进士巾服仍是他去国子监领的那套,并非士子常服,待传胪大典及恩荣宴等各项仪式举行完毕,这套巾服仍要归还给国子监。

  恩荣宴此前在中书省及会同馆都举行过,宣德之后逐渐定在礼部举行,对于士子们来说,恩荣宴既是庆贺士子们荣登进士之列,也是士子们与朝中重臣相识的机会。

  柳贺与荆光裕、杨维新二人同赴礼部,恩荣宴乃是皇帝赐宴,由光禄寺设宴,因有了殿试两个馒头一碗汤的经历,柳贺对恩荣宴的菜色并不期待,当然,恩荣宴吃的并非菜色,而是交情。

  柳贺三人到了礼部,此时宴会虽然未开,但礼部宴堂之内,众进士均是喜笑颜开,众人一并谈论着放榜后的欢喜与日后前程,柳贺入内时,便有数位进士上前向他道贺。

  “泽远兄!”

  “泽远兄三元及第,吾辈甚欣羡之。”

  “泽远兄,柳泉居的酒可以不急着喝,这恩荣宴上你我一定要多喝几杯。”

  柳贺与熟悉的唐鹤征、吴中行等人一一见礼,又在几人的引荐下与张元忭、邓以赞等人相见。

  众进士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在柳贺身上,柳贺中了状元,为诸士子之魁首,留在京中便可授为翰林院修撰,是堂堂的从六品官,又是最清贵的翰林,其余进士都要低他一头。

  自洪武年春榜始,一科之中,惟有第一甲可直接在翰林院授官,状元为修撰,榜眼与探花为编修,其余进士则逢进必考,且庶吉士并非每科都考,要考还有年龄限制,自嘉靖四十四年起,进士想进翰林院必须在“年四十以内”。

  这也可以理解,有明一代都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翰林们都是奔着当宰辅的目标前进的,但从翰林跨越到宰辅,如李春芳这等攀升极快的,也花了整整十八年时间,晋升比他慢的阁臣比比皆是,若是入翰林院时年岁就有四五十,再爬个二三十年,按明人的平均年龄,恐怕先入土再入内阁了。

  而无论是否考庶吉士,除了三甲之外,其余进士都要去九卿衙门观政三月,学习钱谷刑名等,还有不少进士尚未授官便奉命出差,若是离家近还能顺便探个亲,若是离家远的,比如历史上就有观政进士奉命“使交阯”的。

  因而殿试张榜后,诸位进士便各显神通,家中背景雄厚的自是能在京中找到一个不错的职务,关系不够硬的也能在江南之地干一任肥缺,当然,也有人将被分至穷乡僻壤之地。

  但无论如何,除了一甲三人外,其余进士前途都是未明。

  柳贺与张元忭、邓以赞闲聊了一会,三人日后同在翰林院为官,自然要多亲近亲近,柳贺为人随和,张元忭侠气,邓以赞则为人淳厚,即便殿试夺魁的是柳贺,两人面上却没有丝毫妒色。

  柳贺不由遗憾古代没有微信,否则定要扫一扫张元忭与邓以赞的二维码。

  ……

  众进士先至,之后只听门外官员道:“通政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