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75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纪娘子与杨尧进京后,柳贺除了在翰林院修史的那段时间能常常陪着两人外,其他时间几乎都奉献给了朝事,回来也只是一家人在一块吃吃饭。

  知晓柳贺忙,纪娘子和杨尧也不打扰他,平日常和吴中行、唐鹤征的娘子往来,或是在家看看书、赏赏花,日子倒还算滋润。

  柳贺眼下烦的是,隆庆帝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因而内阁之中、朝堂之上看似平静,但却总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十二月时,刑科都给事中胡价上书称辅臣要慎重选择,隆庆帝采纳了他的提议,眼下最有可能入阁的就是礼部尚书高仪,潘晟致仕后,高仪接了他礼部尚书一职,高仪乃是高拱所荐,入阁是板上钉钉的事,然而柳贺却觉得,张居正那边显得太过安静了。

  年末的冬至大祀,按规矩隆庆帝是必须参加的,但今年隆庆帝却以身体抱恙为由命成国公朱希忠代替,为此给事中张国彦、御史张克家还上了一本,批评隆庆帝为政懈怠。

  柳贺却知道,不出意外的话,隆庆帝活不了多久了。

  换领导这事其实很常见,但隆庆帝为人不错,他对柳贺虽未重用,但柳贺轮值诰敕房之后,隆庆帝还赏赐过他两回,此前琉球国王派使臣来贺时,他还与使臣骄傲地介绍起柳贺,说柳贺是他亲选的状元,大明二百年中唯二的三元及第者

  。

  被人惦记着终归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倒也不是说柳贺对隆庆皇帝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一想到下一任万历皇帝,柳贺便觉得有些头大。

  放眼整个大明朝,说起无情无义这四个字,嘉靖和他孙子万历可以说是典范。

  张居正的遭遇自不必说,万历对朱常洛的所作所为也可以说不当人父,张居正在时万历尊他为师,死后却抄家流放无所不用其极,一个对师如此、对亲生子也可谓冷漠之人,柳贺不认为他对臣子、对百姓会有多么深厚的感情。

  当然,柳贺是扭转不了历史的进程的。

  历史是广阔的汪洋,他只是其中一艘破破烂烂的船。

  第二日,柳贺便去了张居正家中拜访。

  虽说春节衙门放了假,但对在京官员来说,假日比平时还要忙。比如春节,正是与上官、同僚们加深感情的好时机,柳贺备了礼,计划先去张居□□上,再去马自强、丁士美及诸大绶家中,还派管家送去了给翰林院中诸位同僚的贺礼。

  张府门前可谓门庭若市,若柳贺不是张居正的门生、如今又在诰敕房替内阁做事的话,恐怕连门都挤不进去。

  能来张府排队的,外官恐怕得是巡抚、布政使这一级的,京官的话,至少也得是四品以上。

  “原来是状元郎到了,阁老正在待客,状元郎先去暖阁坐一坐。”

  见管家将柳贺引入内,那排队的官员不禁有些不爽了。看柳贺年轻,便有人问道:“这难道是王府世子不成,缘何能先我等入内?”

  门子瞥了那人一眼道:“这位大人,进去的那位是我们阁老的门生。”

  张居正只主持了一科会试,便是隆庆五年那一科,朝中官员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在张府外等候的官员哪个不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只是运气不够未能留京罢了,但官至一省巡抚、布政使者,在地方上无一不是威风赫赫,府州县的官员见了无不畏惧。

  “阁老门生又如何?莫非是一甲不成?”

  不待门子解释,其中一位京官便开口道:“这位仁兄一看便是离京时日久了,柳三元之名京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仁兄少说两句,不要将他得罪了。”

  论科甲,柳贺确实可以秒杀一大片,论职务,柳贺眼下在诰敕房办事,就算是九卿衙门也要给他面子,加上他又是次辅门生,让他先进京官们都没意见,反倒嫌这说话的外官太多事。

  柳贺入了内,路过张府楼榭时,只觉果如京中传闻那般富丽堂皇。

  柳贺原本只想送了礼就溜,结果听张府管家的意思,张居正似乎真的计划和他谈一谈,柳贺也只能一边喝茶一边等了。

第102章 见次辅

  茶喝了一杯,张府下人又来给柳贺加满,这暖阁室温宜人,却并不叫人觉得闷,柳贺也想在家中建一座暖阁,这样他看书时手脚能够暖和,纪娘子和杨尧白日也有地方可待。

  对他们这些在南方住惯了的人来说,小冰河期的北京城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又待了片刻,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踏入暖阁之中,张居正似是刚外出回来,皮裘衣上沾着雪花,柳贺这才发现外面已经下雪了。

  “泽远用过饭不曾?”张居正似是询问柳贺的意见,但不待柳贺回答,他已命人给多加了一双筷子,“陪我吃些。”

  能与当朝次辅一道用饭,这是朝中官员盼都盼不来的机会,柳贺摸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便道:“那弟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居正笑道:“泽远你就是太实诚了一些。”

  作为会试主考时,张居正始终不苟言笑,在朝中办事时又颇有些独断专行,但柳贺在诰敕房当值后便渐渐与他熟悉起来,两人虽没有私底下的交集,但说起这位内阁次辅,柳贺对他的了解总是比旁人稍多一些。

  如今诰敕房□□有六、七位翰林值守,因首辅决断的国家大事更多,诰敕房实际上是由张居正负责的。

  诸翰林中,张居正对柳贺最不假辞色,不过众人皆知,这是因为柳贺是张居正的门生。

  但实际上,柳贺和张居正的关系远没有众人想象中那般亲密,比如这张府,柳贺会试之后还是第一次进,在翰林院中,柳贺也一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该他干的事他就干,私底下他也不会主动拉近和张居正的关系,更不会谄媚讨好。

  张府的伙食果真不错,柳贺在京中常听人说,张居正好美衣好美食,每天必须新换一套衣裳,这一点柳贺忙起来的时候注意不到,但张居正确实不是他印象中那等朴素的大臣。

  不过毕竟是在阁老家中用饭,即便珍馐美食无数,柳贺吃起来依旧克制,但张府的米饭确实比他家中香不少,柳贺吃了足足两碗才觉得饱了。

  “我年轻时也与你一般能吃。”张居正放下碗筷,吩咐下人,“柳修撰走时,给他装些米带走。”

  “恩师,这就不必了。”

  “这是我老家产的大米,家乡父母官上京时特意送来的。”

  用过饭后,自然就要谈正经事:“那日你交过来的条文,我都仔细看过了。”

  “改得很好,比本官预料中还要好,但本官看你的意思,你对于这考成法赞同的似乎不多。”

  张居正语气仍是轻飘飘的,可话外之意却让柳贺有些不敢抬头。

  他先用“我”表示对柳贺的亲近,然而一旦说起柳贺对考成法有不赞同的意思,“我”就立刻换成了“本官”,内阁次辅的威压便立时显现了。

  柳贺道:“阁老,下官并不是不赞同。”

  “只是……”

  “这考成之法似乎有些激进了。”

  眼下张居正自然是推动不了这考成法的,毕竟他只是次辅,以高拱的习性,他断不会在这考成法上助张居正一臂之力。

  在历史上考成法之所以能够成功,一是因为张居正与冯保联合,司礼监与内阁一条心,奏章便等于由这两人决定,二是因为张居正借京察之机扫清了敌人,上下再无反对的声音,考成法及之后的一条鞭法才有了实践的可能。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张居正凭借个人威势推进的一场改革。

  大明三百多年只出了一个张居正。

  即便考成法能够成功,那也只是一时的,张居正能靠自己的能力推进一时,后人却不可能如他一般,这就是人亡政息的道理。

  但这话柳贺却

  不好当着张居正的面说。

  “你嘴上说着激进,可我观你改后的条文,有些地方似是比我更激进。”张居正将一沓文册丢在桌上,“这段时日我一直在琢磨你写的条文。”

  “我明白你的意思。”

  到这时,张居正的语气逐渐恢复了平静:“但泽远,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如今的大明仍是一番繁花似锦之象,但这是在北京城,天子脚下,前些日子密云地震,不少百姓丧命,也有不少人家流离失所。”张居正道,“你出身江南,或许看不到这些,但你若是去陕西,去河南,去山东看看,老百姓的日子是如何过的。”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苦读诗书十年方才来到京城,也不想这一生便庸碌度过吧?”

  柳贺沉默了半晌,道:“下官觉得,或许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本官却是片刻也不愿等了。”

  柳贺交的完善考成法的条文张居正都一一看了,他不仅看到了条文,也看到了柳贺对考成法的理解。

  张居正心知,考成法一旦推出,朝中官员必然支持者少反对者多,柳贺写了数十条完善之法,似乎都是对考成法的反驳。

  但张居正却敏锐地察觉到,柳贺所反对的,似乎并不是考成法。

  隆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中,第一名状元柳贺的文章虽是张居正在会试中取的,但他对柳贺殿试中写礼法的策问并不喜欢,之后柳贺入了翰林院,张居正又嫌他性子过于温和。

  当官性格温和倒不是坏事,但这种脾气其实更适合做学问,或是去国子监、礼部这等地方同礼法规矩打交道,脾气太直太急不行,锐气太足容易戳伤他人,可太温吞的话又接近于钝了。

  而第二名张元忭有些理想主义,第三名邓以赞性子又与柳贺相仿,反倒是庶吉士中有几位的脾气颇对张居正的胃口。

  然而,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张居正发现,柳贺并不是迟钝,只是如他的文章一般,有些秀于内罢了。

  他所补充的考成法的条文,有一些可谓火候老道,纵是张居正也未曾想到。

  而柳贺所顾虑的,也是张居正曾经想过的。

  历朝历代的改革者,谁又曾有过好下场?

  就以年代最近的王安石为例,王安石填平后湖的事至今仍被金陵城的百姓骂,填湖本是为了还田,可一旦改革被认定为失败,任何一项决策都会招致埋怨,即便决策的出发点是好的。

  ……

  张居正只与柳贺说了几句肺腑之言,见柳贺并无投身他的改革的想法,张居正自然也不再多言了。

  他已是内阁次辅,在这大明朝众臣中,位于他之上的也仅一个高拱罢了,他其实不必对柳贺一个小小修撰假以辞色。

  “老爷何须与他多言?”张府管家替张居正披上大氅,“这状元郎似乎有些油盐不进的样子。”

  张府管家人称游七,如今在京中已经很是有名,张府上下有许多事务都由他完成,他虽只是一介管家,却与朝中不少重臣关系不错。

  “游七,你觉得状元郎为人如何?”

  游七道:“小人觉得,状元郎不像状元郎。”

  “怎么说?”

  “话本里的状元郎要么才华横溢,要么正直意气,咱们这位柳三元,说他小心谨慎又不像,毕竟能在老爷您面前吃两碗饭。”

  游七的话让张居正都有些被逗乐了。

  “可说他精明吧,又不像。”

  满朝臣工,又有几人能拒绝内阁次辅的招揽?

  且柳贺又不是那等凛然之人,像隆庆二年的状元罗万化便是众人皆知的不畏强权,此前张居正也想招揽他,结果罗万化说,自己是天子门生,又不是阁臣的仆人,直接不给张

  居正面子。

  当然,柳贺和张居正的关系毕竟不同于罗万化,无论如何,他会试文章的确是张居正所取,因而若张居正有要求,他并不好在明面上拒绝。

  张居正道:“这说明状元郎是心有成算之人。”

  若是一味讨好,柳贺便无须将他对考成法的意见列于纸上,若是完全反对,柳贺同样也不会说出那一番话。

  只是他所谓的更好的解决方法又在何处呢?

  张居正年轻时也觉得这世上有折中之法,但处理政事久了便可知晓,十全十美的方法根本就不存在,即便有,那也非一日两日、一年两年就能做到。

  “老爷,这翰林院中那么多翰林,朝堂上状元也有不少,您又何必只盯着柳修撰?”

  张居正看向游七:“是申大人还是范大人又给你好处了?”

  游七道:“老爷,小人胆子小,那些大人给好处,小人也不敢收。”

  张居正并未在这件事上多纠缠,只轻声道:“我并非盯着他。”

  他不过是考虑到身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