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84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柳中允入了贡院,任此次会试的同考了。”

  天子听见不禁有些失望,几位讲官之中,柳贺性子与他最合。

  天子总觉得柳贺和他有些像,就是在母后和张先生面前装乖,其实私下里对有趣的事很感兴趣。

  但柳先生不仅是有趣而已,他的学问及他对文章的钻研也令天子十分佩服,柳贺能将道理说清楚讲明白,并非用长篇大论,而是设身处地地为他考虑。

  柳贺今日去当考官了,天子心中自然有些失望,不过他心中清楚,柳贺不可能一直当他的先生,但至少柳贺当他先生这件事令他十分开心。

  ……

  会试开始,出题由众考官集思广益,四书义三道,主考及副主考一同拟定,而到了五经义题,则由众同考按分房,一人至少出一道,再由主考从中挑选,《诗》一经的同考官数量最多,一共出了七道题,之后由吕调阳和王希烈选出其中四道,会试命题便正式定下。

  到这时候,柳贺也明白王锡爵又来担任同考的原因了,主要是翰林院中治《春秋》的翰林少,《春秋》本就有孤经之称,而能被选作同考的都是翰林院中表现卓异者,选来选去还是得王锡爵顶上。

  王锡爵对科试可谓驾轻就熟,毕竟顺天乡试主考都干过了,众翰林中,他是最熟练的一位,出题及收卷的流程都很迅速。

  出过题之后,各同考官便移至考房等待分卷。

  柳贺手下也有几员阅卷官,都是白发白须,经验比柳贺这个房官要丰富得多。

  万历二年会试共有考生近四千五百人,录取贡士却只有三百元,比上一科少了足足一百人,竞争力可谓十分激烈。

  柳贺这一房分到了近四百份考卷,堆在桌上可谓十分骇人,就拿第一日的考卷来说,它就等于柳贺一天写七篇文章、写满一年的量。

  “不多言,尽快批阅吧,总裁催促起来,你我都担不了责。”

  柳贺与几位阅卷官先将几份有明显错漏的考卷筛落,再将考卷平均分配到几位阅卷官手中,他自己也看了一部分考卷,之后众阅卷官挑中的考卷也会汇总到柳贺这边,由他决定优劣。

  从某种程度上说,柳贺完全可以决断一房考生的生死。

  考卷数量繁多,但留给考官的时间却很少,好在柳贺读书时就比常人快许多,他将一份考卷迅速看完,之后便作出点评。

  治《诗》一经的考生数量多,因而考生的文章水准相对要高一些。

  柳贺迅速地筛出近十份考卷,又留出两份作备卷,之后还将几位阅卷官交上的考卷一一研读。

  他做事时的专注度非同寻常,一旦投入,效率比常人要高许多,几位阅卷官只觉柳贺唰唰读卷、唰唰评点,便将大半考卷都筛落了。

  柳贺是第一次参与会试的阅卷,几位阅卷官虽没有进士功名,但会试阅卷的经验却比柳贺丰富得多,几人眼下反倒心忧柳贺不懂阅卷的规则,将考生的佳卷错失了。

  然而,几位阅卷官再去查看时,发现被柳贺挑中的考卷果然是他们此前认为更胜一筹的考卷,便也稍稍安心了。

  几人转念一想,柳三元文章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天下士子都读过他会试时的文章。

  柳贺入翰林院后早早晋升日讲,据传他授课严谨,天子与首辅也多有夸赞,此前柳贺被言官弹劾过一次,他的辩疏同样有文有笔,令人回忆起柳三元殿试中的风采。

  翰林院集结了一群词臣,柳贺在其中都堪称佼佼者。

  阅卷官中有一人姓谢,柳贺将他交来的二十多份考卷看完,其中出色者被他留

  了下来,柳贺觉得还有不足的便放到了一旁。

  改卷改了整整一日,即便柳贺精力惊人,这个时候也难免有疲惫之感。

  考官这活儿看似尊贵,但锁院以后就不许外出,吃喝拉撒都在贡院内,撤棘之后考官才能自由回家。

  好在会试的饭食并非光禄寺提供,而是由顺天府下辖县准备,味道虽然不是绝佳,却比光禄寺毫无油水的伙食强多了。

  在柳贺印象中,光禄寺每年的上奏总结下来都是要钱两个字,然而天子的饭食基本是由宦官安排,官员们也不爱吃光禄寺的饭,钱都花到哪儿了?

  第二日中午,这谢姓阅卷官又呈上几十份考卷。

  柳贺看完了约二十份,再去看下一份时,他发现,这谢姓阅卷官竟将他筛落过一次的考卷又呈了上来。

  他的点评还在其上,青笔朱卷,未曾改动一字。

  柳贺看向谢阅卷官,对方仍在闷头改卷,见柳贺视线看过来,对方朝柳贺轻轻一拜:“柳大人。”

  “这是何意?”

  柳贺声音不大,却足够令对方听见。

  谢姓阅卷官眼中毫不惊慌,反倒直视着柳贺:“柳大人有所不知,这考生是张相公子。”

  去年张居正已将朝中官员清了一遍,如今内阁中,吕调阳对他唯唯诺诺,六部之中,吏部尚书张瀚唯张居正马首是瞻,户部尚书王国光、兵部尚书谭纶皆受张居正提携,刑部尚书王之诰是张居正的亲家,只有工部尚书朱衡很不给他面子,但朱衡如今也常受言官弹劾,工部尚书的位置估计坐不长了。

  换句话说,朝野上下皆是张党,得罪张居正必然没有好事。

  柳贺面前出现了一个大难题,张相公子,他取还是不取?

第114章 筛落

  柳贺将那份考卷放在一旁,谢姓阅卷官见此想说些什么,然而柳贺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了要批阅的考卷上。

  谢姓阅卷官也只能住口了。

  毕竟《诗》这一房的房官是柳贺,他作为阅卷官只起到辅助的作用,做决定的还是柳贺。

  但谢姓阅卷官觉得,柳贺应当不敢将张相公子的考卷筛落才对。

  不仅因为张居正如今权倾朝野,也因为张居正乃是柳贺会试时的座师,旁人或许能忤逆张相,作为门生,柳贺却是万万不能忤逆的。

  柳贺阅了几日考卷,与他在同一房的阅卷官也算得力,几人紧赶慢赶,终于在约定期限前将这数百份考卷改完,至于谢姓阅卷官关注的那份考卷——自他点明此卷属于张相公子后,柳贺便不允许几位阅卷官再对考卷动手。

  无论取中还是筛落,经手的都只柳贺一人。

  谢姓阅卷官默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并不决定柳贺取中的考卷中是否有那份张相公子的考卷,柳贺私自决定取中与否的确有些霸道,但作为房官,这是柳贺的权力。

  几位阅卷官即使心中有想法,也只能埋怨自己当年不够努力,没挣成一个进士功名。

  之后的第二、三场考卷,柳贺一样批阅得认真,这一科会试同样强调三场并重,对于第一场已被他选中的考生,柳贺也会看他第二、三场的文章,如果第二、三场文章写得精妙,第一场七篇平淡一些也能包容。

  柳贺虽未表达过自己更偏向何种文章流派,但如今的文林却视他为唐宋派大家,以柳贺为范本作时文的士子不在少数。

  但柳贺自身对文章并无成见,他看文章更看重内核,即考生的实学。

  考生有真才实学,无论出自何派,文章都能写得璀璨锦绣。

  ……

  三场文章阅完,柳贺与几位阅卷官都是眼带血丝,虽不至于蓬头垢面,却也比刚入贡院时憔悴了许多。

  “幸好在限期内批完,总算未辜负总裁叮嘱。”

  柳贺定了十数份荐卷,皆是他认为三场俱佳的文章,又定下备卷几篇,因这一科只收三百贡士,《诗》一房的荐卷也比上一科少了许多。

  柳贺正要将考卷交至王希烈处,那谢姓阅卷官却将柳贺拦住:“柳大人,张相公子的考卷……”

  听得此言,柳贺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且慎言,这考房中何来张相公子的考卷?”

  “若是不取,下官担忧柳大人大祸临头。”

  “这考房中俱是糊名的考卷,又哪来张相公子的考卷?”柳贺道,“本官常听张相叮嘱,科举取士重在公道,即便是天子也不得有私心,待此次会试结束后,本官定将本房中的情形如实上报,看是何人打着张相的幌子招摇撞骗。”

  不管这考卷是否属于张敬修,柳贺原就不打算取。

  考房之中虽然隐秘,但谢姓阅卷官与柳贺私言未必没人听见。

  何况谁知这考卷究竟是不是张敬修的?谢姓阅卷官说它是,难道它就一定是了?

  不过柳贺猜,这考卷应当是张敬修的没错,去年乡试后,张敬修中举一事就惹来了朝野上下议论,到了会试时,京中就已疯传张敬修这一科必中。

  张居正有五子,长子张敬修先投身科考,不出意外的话,他之后几个儿子也将一一走科举之途,张敬修是否能中,满朝文武都在看着。

  只是眼下众人摸不清张居正的态度,不知首辅大人对此是默认还是放纵。

  柳贺觉得,即便这是张敬修的考卷,在谢姓阅卷官告知自己的那一刻,这张考卷就注定被筛落。

  他与谢姓阅卷官毫无

  交情,若是只因张相公子之名就取中对方,那就是平白将把柄送出。

  更何况柳贺并不确定这考卷到自己手中是无意,还是出于刻意。

  负责分卷的是中书舍人,朝廷虽然严令分卷官不得查看考生信息,但焉知考卷在分至柳贺这一房时经历了什么样的流程?

  要知道,在这一科会试的同考官中,只有柳贺是张居正的门生。

  ……

  柳贺与其余同考官一道,将荐卷与备卷呈给了吕调阳与王希烈。

  他所荐的本房佳卷,是一文辞平实通畅、读来令人意犹未尽的考卷,这考生文采并不是绝顶风流,但文中道理意味深长,足以见其经学功底扎实,且这考生二、三场文章也极是出众,极少有夸夸其谈之句。

  “柳中允荐卷在此,便与田编修、徐编修几位的荐卷中选出《诗》一房的经魁。”

  《诗》一房向来由副主考审定,几人商定之后,《诗》一房的经魁便选了柳贺取中的那位考生。

  其余四经的经魁也在众考官商议之下选出,吕调阳当主考时不如张居正霸道,他定排名时有商有量,也会听取同考官们的意见。

  到了拆卷填榜时,柳贺才发现,自己取中的士子名为孙鑛,乃是他乡试座师孙铤的弟弟,孙铤前几年过世,被追封为礼部尚书,他的大兄孙鑨曾任光禄寺卿,如今因疾在家。

  填榜填到最后,三百士子排名已定,众考官皆是耳聪目明之人,自是一眼看出有一人似乎不在榜上。

  张居正长子赴考这科会试一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十七位同考官中,究竟是何人抑了张敬修的考卷?

  柳贺在榜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三才。

  这一位可是东林党的干将,东林点将录上大名鼎鼎的托塔天王,连老师王锡爵都坑了一把的人物。

  看来王锡爵正是在这一科会试上取中了李三才的。

  吕调阳及王希烈公布考生排名时,这一科会试的帘内、帘外官都在场,众人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但柳贺心中却忍不住猜,究竟是谁将张敬修的考卷分到他手边的?

  这一科会试的知贡举官是礼部左侍郎汪镗和礼部右侍郎丁士美,都是翰林出身,柳贺与两人并无愁怨,丁士美对他还算亲厚,应当不会动手坑他。

  无论如何,若那份考卷真出自张敬修之手,柳贺的确已经将之筛落了。

  ……

  出了贡院,回家之后,柳贺连澡都没有急着洗,进了书房就给张居正写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将谢姓阅卷官如何将这考卷取回的流程细细道出,并写道,这谢姓阅卷官意图以旁人之卷与张敬修之卷混淆,他相信恩师并非那等图谋私利之人,不知何人在私下里败坏恩师名声云云。

  柳贺这么做也只是补救罢了。

  以柳贺对张居正的了解,如果张居正真要安排人让张敬修中举,只需与主考吕调阳说一声便是,完全不需要通过一小小阅卷官之口道出。

  考卷到达柳贺这一房恐怕也是有人筹谋的,若是柳贺取中张敬修,他是张居正的门生,这屎盆子定然是要栽到柳贺头上的。

  而若是柳贺不取,京中已有传闻说柳贺得罪了张居正,经此一事,他更要将张居正得罪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