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渣被逼考科举 第158章

作者:映在月光里 标签: 种田文 科举 基建 穿越重生

  杨知府长长叹了口气,道:“不瞒程知府,吉州府每年向朝廷上缴了赋税粮食,并无任何的存粮。我已经写了折子,请求朝廷赈济。”

  程子安不客气道:“杨知府先前也写过折子,请求朝廷赈济,至于情形如何,杨知府已经见到了。杨知府不能只盼着朝廷,必须要自救!”

  杨知府怔怔看着程子安,道:“吉州府的府衙穷得很,如何自救?”

  程子安指向坐在末座的申县令,道:“诸位都是吉州府的父母官,儿女遭受了灾害,当父母的如何能看得过去,总得要拉扯一把。”

  申县令当时没能明白程子安话里的意思,他下意识感觉到不妙,等待杨知府朝他看来时,头皮直发麻。

  吉州府共有十三县,平康昌县盛县三个县受灾最为严重,百姓造反。

  这三个县的县令,无需审,他们肯定难辞其咎。

  昌县的县令已被杀了,盛县的许县令半死不活,平康县的申县令还完好无缺。

  申县令是京城人士,只带了个小妾前来赴任,妻儿父母都留在京城。

  杨知府明白过来程子安话里的意思,一下震惊住了,难以置信盯着程子安,呐呐道:“程知府,这......”

  程子安打断了他:“不合规矩,可是这样?”

  杨知府看了眼申县令,道:“申县令,我有些话,要同程知府商议,你且回避一二。”

  申县令感到大事不妙,但只能听令起身离开,在门口徘徊,急得抓耳挠腮,想要偷听,杨知府的师爷站在那里,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离开。

  小炉里的水沸腾了,没有茶,程子安就倒了两盏清水,递给杨知府一盏,简单说了几句李五等人的事情,道:“杨知府,无论你与申县令他们何种关系,吉州府的富绅们何种关系,眼下,你首先要做的事,是对吉州府的百姓负责,保证吉州府的百姓活下去。吉州府若是没了他们,你这个知府,也就到头了。”

  茶盏里滚水的热意,透过杯盏传到手上,杨知府感受不到烫,他的一颗心,这些天都在冰冷的雪水里泡着,煎熬得他日夜不得安稳。

  从府城一路过来,到处一片荒芜,杨知府为苦难的百姓,为他的官途,数次潸然泪下。

  “程知府,我为官多年,向来廉洁奉公,兢兢业业,自认为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

  杨知府的满腔苦楚,此刻彻底爆发出来,双手不住颤抖,杯盏里的水溢出来,烫得手背发红,他却似乎全无察觉,激动得胡须都根根挺立。

  “他们都是官,缴纳赋税,治理一方,管着教化,读书,平时并未犯事,我能奈他们何?能奈他们何?!”

  杨知府吃了口茶,清水入口,皆化作了黄连一样苦。

  “如今他们一死一伤,余下一个惊惶未定。他们定会上奏,家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我这个知府,坐不坐得稳,还难说,难说呐!”

  官员贪腐属于细枝末节的小事,虽说贪官污吏人人恨,大多只在戏文中得到了惩治。

  真正被判罚者,绝对是因为其他的事情,被顺带添了一笔,加重罪行罢了。

  程子安何尝不明白杨知府的难处,看着他手肘磨得发白的官服,便想到了云州府党山县的宁县令。

  杨知府算是难得一见的清官,老老实实做着他的知府,向朝廷缴纳赋税,治理一方教化,读书。

  做清官不易,首先清官在浊流中要独善其身,背后没势力,想要升迁就难了。

  且只做知府的那点差使,清官也做不安稳。

  首先,向朝廷缴纳赋税这点,只守着做知府的那几样差使,远远不够。

  只靠着穷苦的平民百姓收取赋税,好比是杀鸡取卵,他们根本没能力缴纳。

  就算缴纳了,余下的家底,压根无法抵挡任何的天灾人祸。要是一家之中有人生病,要不干脆放弃,要是选择医治,一大家子都会被拖垮。

  程子安静静等着杨知府发泄完了所有苦楚,重新替他茶盏里添加了热水,道:“杨知府,先缓一缓,缓和下来,还要继续解决问题。”

  杨知府呼出一口气,自嘲地道:“我就等着朝廷的旨意,什么时候革了我了的差使,我反倒能轻松些。”

  程子安笑道:“杨知府何须等,向朝廷请辞就是。”

  杨知府一口气堵在了嗓子里,讪讪瞄了眼程子安,端起茶盏假装吃起来,掩饰他的脸红。

  当官做事再不易,也比做闲人强,他如何舍得下眼下的差使。

  程子安给他留了些脸面,没再继续戳穿他,认真地道:“杨知府,你无法左右朝廷,甚至,你连楚州府的蒋知府,你都求助不了。吉州府是你的辖地,只能靠着你自救。昌县的百姓,已经所剩无几,盛县与平康县要多一些,活着的百姓,你不能再损失了。我已经替你先安抚了,接下来,必须靠你自己。我清楚里面有多难,但你必须要去做。”

  “我给你几点建议,一是在富绅们身上想法子,他们若是推三阻四,你必须要拿出魄力出来,狠狠打一家一族。从他祖宗十八代查起,查假冒官绅,查府衙历年来案子的卷宗。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杀人放火,没几户经得起严查。”

  杨知府不由自主放下了手上的茶盏,听得出了神。

  云州府的一些传闻,杨知府多少也听了一些。

  大周的各州府情形,其实都大致差不离。云州府各县县令,与吉州府也差不离。

  程子安到了云州府,首先是告老还乡的郜县令撞到了枪口上,接下来是以前的谢县令,余下几个县的县令,全部没能幸免。

  云州府府城的富绅豪强,最大的江氏倒了台,其他人家再也不敢动弹。

  “要与他们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可能的结果是,他们拿点钱财出来,让吉州府能勉强渡过眼前的难关。但吉州府的实际困难,并不能得到解决。因着他们不用交税,还垄断了各种行当的买卖,对朝廷,对府衙,对百姓,毫无用处,实属吉州府的蚂蟥,大周的蚂蟥,靠着吸血为生。允许他们活下去,但是,必须缴纳赋税,分担吉州府的赋税压力,盘活商贸,让百姓能喘口气。”

  程子安神色严肃,紧盯着双目呆滞的杨知府,声音越发沉。

  “想要面面俱到,能顺当解决问题,无异于痴人说梦。怕,怕就别做官,至少别想着要官声,还要求安稳无虞。”

  “杨知府,你敢不敢,可能拿出魄力来!”

  杨知府咽了口口水,哑声道:“我会试一试,试一试。”

  程子安冷哼一声,道:“试一试的决心,不够!”

  杨知府在程子安的威压下,下意识直起了身,脑子清明不少,声音也大了些,道:“我尽全力,还请程知府多加指点。”

  程子安向来不是只会提出问题,只管杀,不管埋之人,道:“还敢闹事,讨要说法,真是厚颜无耻!勒令申县令,许县令他们,让他们拿出钱粮来,这次因为他们平时的压榨,贪腐,造成了百姓造反,他们死不足惜,受伤,活着,更是上苍不公!底下官员犯事,贪污者,你尽管如实向圣上回禀,记住了,是圣上,不是朝廷!底下的官员,蛀的是圣上的江山社稷,你写折子时,永远不得脱离这一点。吉州府的流民,云州府会收留。你别以为是解决了你的问题,吉州府不改善,底下的百姓,都跑到了云州府,你的吏部考评,难看且不提,没人手,没百姓,吉州府如何能得以恢复生机?待到开春之后,吉州府的百姓,要开始种植高产的粮食,比如芋头。我尽可能匀一些芋头种给你,至于小麦种子,就无能为力了。在楚州府蒋知府身上想法子,骗,借,赊欠,无论何种方式,不能耽误春耕。先让百姓能吃上饭,再提其他。如何种植芋头,你派擅长种地的百姓前来云州府学习,我这边会吩咐下去,让他们悉心教授。”

  杨知府几近哽咽,长长作揖下去,道:“多谢程知府,程知府的大恩,我铭记在心,哪怕肝脑涂地,也会报答!”

  难得遇到一个勉强能看得过去的官员,程子安也是为了吉州府可怜的百姓,他如何能见死不救。

  程子安赶紧还礼,道:“杨知府快快请起,事情还多得很,你先歇口气,吃饱饭,穿厚点,别先自己病倒了。”

  杨知府通红着眼,道:“是,程知府也要多歇息,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大好。”

  程子安的脸色不大好,不是因为忙碌,纯粹是因着吉州府这团混乱。

  窥一处而知全貌,大周上下,基本上都腐臭不可闻。

  杨知府歇了一会就起了身,程子安与他一道用午饭,顺道提点了几句,关于这次对李五他们的处置。

  “完全脱罪,圣上不会答应,朝廷上那群官员,更会吵闹不休,他们吵闹不怕,你想要做事就难了。你抓住昌县的死亡人数做文章,李五有悔过之意,主动救治了许县令,可以让他脱一些罪。盛县与平康县,则一样,找到几个领头之人,让他们主动投案,承诺保全,安置好他们的家人。”

  杨知府想起半空的昌县,眼睛又跟着发涩,点点头,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要不是活不下去,谁会冒着砍头的大罪造反。”

  程子安交待安排好余下的事情,将剩余粮食交给了杨知府,一行人启程回了云州府。

  程箴此时还在路上,他在青州府耽搁了些时日,递了信回来,估计要到过年时才能回到府城。

  程子安虽不在云州,但他的“恶名”,规矩深入了底下官员的心中,云州府遭受灾害各县的百姓,全部得到了妥善安置,除了死去的亲人再也回不来,日子已经恢复了寻常。

  临近冬至,街头巷尾的百姓不怕寒冷,出门置办过节的吃食。

  今年铺子的买卖,比往年要清淡些,粮食的价钱,略有上涨,程子安暗查了一通,增长在合理、百姓能承受的范围之类,程子安彻底长舒了口气。

  粮食的价钱要是不受控制混乱,就表明,百姓的信心丧失,他程子安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控制不住局势。

  程子安静下心,将吉州府的情形,用蝇头小楷,写了足足有一本书那么厚的折子,送回了京城。

  承庆殿,地龙烧得足,屋子里暖和如春,灵秀的梅花枝插在素雅的花瓶里,吐露着淡香。

  圣上穿着夹衫仍然觉着热,鼻尖氤氲着细密的汗珠,许侍中见状欲奉上锦帕,见其盯着御案上几封打开的折子,一动不动,迟疑了下,不动声色收回了微动的脚尖。

  每当云州府有折子递上来,朝廷总会起风波。

  这次程子安也递了折子上来,参奏他的折子同样不少。

  不知程子安这次,又写了何事,让圣上的神色如此难看?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156 一百五十六章

  ◎无◎

  程子安在折子中, 从云州府前去吉州,一路所见所闻,昌县盛县平康县几个县城的具体情形, 西路兵的平叛, 官府的所作所为,做了如实相近的描述。

  吉州府的下雪量, 比不过云州府的大, 损失严重。

  为何吉州府的百姓会乱?

  一是因着百姓基本上没有抵御灾害的能力, 屋漏家中米缸无存粮,体弱多病,在恶劣的气候中难以生存。

  二是官府的盘剥与缺位,此点是最主要的缘由,根本所在。

  为何官员会视而不见, 会如此大胆妄为,明目张胆各种摊派,横征暴敛?

  一是‘与读书人共治天下’,对读书人士绅的太过重视与依赖。

  二是律法对官员的保护。

  三是律法形同于虚设, 百姓受到欺压无处声张,久而久之, 百姓怨声再造。

  最后, 则是大周整体的粮食收成过低,土地所产的粮食,无法自给自足。

  民以食为天, 百姓吃不饱, 要承担各种赋税, 徭役。

  官府官员所负责的差使, 太过简单, 且繁琐低下。

  读书,教化,征收赋税,只要识字,照本宣科,听令行事,便能做好这几件差使。

  若大周的官员都能照本宣科听令行事,大周的吏治,将会呈现出前所未有清廉的盛况。

  无论是罢官贬谪,改派另外的官员前去,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当然,程子安折子中所指出的种种现状,并非无的放矢。

  云州府的种种现状表明,用律法来约束,形成良好的官商,官民关系,比起靠“德”服人,官员高高在上的威慑,要更为有用。

  朴实冷静的用词,看到圣上的眼里,心中,如利刃,刀刀见血。

  圣上心里其实有数,但从未有人敢提出来,他自己也不太敢面对。

  改朝换代,莫不是因为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而起。

  一个王朝,少则三五十年,多则一两百年,差不多都到了尽头。

  大周从立国之初,已百年有余。

  士绅不变,积累下来的沉疴,如派云州府前去吉州府赈灾,好比是拆东墙补西墙。

  若是其他州府遭灾,如云州府程子安这般的官员,远水救不了近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