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天骄 第34章

作者:銮音 标签: 科举 穿越重生

  说完,尹县令又和颜悦色地问萧景曜,“不知你这段时间可有空,陪我处理一下事务?”

  萧景曜的脑袋上浮现出大大的问号,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萧景曜看了看尹县令,又看看一旁笑而不语的师爷,想破头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尹县令会说出这个提议。

  “大人,您若是缺人手,或许可以问一问六房的胥吏们。”

  我才九岁,您这是压榨童工您知道吗?

  任凭萧景曜再天才,也被尹县令这离谱的提议给搞得摸不着头脑。

  尹县令却摇头笑道:“衙门并不缺人,只是本官瞧着你天资过人,日后定然能穿上官袍。你家中并无可靠长辈,本官年长你许多,便托大指点你一番,也让你知晓,一县父母官需做些什么事。”

  萧景曜心动了。

  尹县令这个提议,萧景曜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萧家在官场上并没有人,萧景曜就算金榜题名,有了官身,进了官场后,还会是两眼一抹黑。

  就算萧景曜上辈子听了不少机关单位退休长辈们的教导,学了一肚子的事业单位的弯弯绕绕。但现在的官制和后世大不相同,官员的职责同样也不一样。尹县令愿意提点萧景曜,简直是帮了萧景曜一个大忙。

  这一点,就连余县令都做不到。

  也不能说余县令对萧景曜不够好,那会儿年纪还小,余县令就算有心提点萧景曜,也不可能让一个孩子来县衙处理公务。

  哪有这么干的?

  结果尹县令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余县令,真有这么干的。

  萧景曜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尖锐地指出自己可能会面临的问题,“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不过一童子,贸然进县衙,怕是要引起不少闲言碎语。”

  “所以我只说欣赏你,让你在我身边学习一段时日,并未让你查看衙门重要事务。”尹县令冲着萧景曜眨眨眼,面上竟然也露出狡黠之色,“旁人知道你跟在身边学习,也只会想我教导你的课业罢了。”

  萧景曜懂了,意思就是自己不进衙门,只在后院的家属区待着。里头的弯弯绕绕,三班六房的职责以及如何同下属博弈等专业技巧,都由尹县令私下传授,不会落人话柄。如果有什么要紧事,比如升堂办案,萧景曜也能站在围观的人群中一起旁听。

  这个安排没毛病,萧景曜当即点头,“一切听大人安排。”

  尹县令笑着对萧景曜说:“那你可得去孙夫子那儿先告个假。”

  萧景曜玩笑道:“大人想来为此费心了许久,告假这等轻巧之事,竟然还让我去?”

  “你个滑头。”尹县令笑骂一句,“你自己课业,难道还要我替你告假?放心吧,平常的课业,我来教你。我好歹也是举人出身,不至于连你的院试文章都指点不了。”

  萧景曜得了尹县令这句保证,高高兴兴地点头应了。玩笑间,二人的关系便亲近不少,萧景曜胆子又壮了,好奇地问尹县令,“我当日曾见大人乔装打扮去投票,大人何必如此,正大光明地去不也很好吗?”

  尹县令大惊失色,“你竟然发现了?我明明隐藏得很好!”

  萧景曜无语,“您忘记我过目不忘了?我的眼力,非常好。”

  尹县令长舒口气,“还好没被其他人发现。”

  “上位者的一言一行,都会对底下的人造成影响。”尹县令温和地看着萧景曜,“我不想有人为了讨好我,而让这场盛会变了味道。”

  说完,尹县令黝黑的脸上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县令不过九品官,也算不上什么上位者。只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还是需要他们仰望的大人物。”

  萧景曜认真听了,起身一揖,“学生受教。”

  尹县令赶紧抬手将萧景曜扶起来。他是个急性子,决定要做什么事时,就不会浪费时间,直接问萧景曜,“明天就来县衙,你看如何?”

  萧景曜也很爽快,“我回去后立马向夫子告假。”

  说完,萧景曜又转过身去,对着一旁的师爷叉手道:“日后也要麻烦师爷了。”

  师爷眉心的川字纹舒展开来,“小公子客气了,若是小公子不嫌弃,叫我一声刘伯就行。”

  尹县令在一旁插嘴,“叫我尹伯也无妨。”

  萧景曜立即打蛇随棍上,笑眯眯开口道:“尹伯,刘伯好。”

  两位年纪颇大的老人家登时眉开眼笑,乐呵呵地点头。刘师爷看了眼萧景曜,又有些犯难,“大人公正清廉,饭食怕是不如小公子府中丰盛,委屈小公子了。”

  萧景曜摇摇头,表示这都不算事,“大人不吝赐教,我这个学生厚着脸皮登门,还不给束脩,被人知道了,该羞得我抬不起头来。这些日子的饭食,不若就让我爹送过来,权当是学生的一番心意。”

  尹县令本想拒绝,但看着萧景曜诚恳的表情,尹县令推辞的话就这么卡在口中,怎么也说不出来。

  沉默好一会儿,尹县令才笑着摸了摸萧景曜的脑袋,语气十分温和,“曜儿知礼又孝顺,这很好。有贾县令先前做下的错事,你家中长辈定然十分担心你。让你爹来送饭也好,能让他安心。”

  萧景曜心中一暖,“多谢大人体恤。”

  “你还年幼,我既然托大以你长辈自居,自然要担起长辈之责。”尹县令再次摸了摸萧景曜的脑袋,只觉得手感极好,甚至还想找机会再摸一遍。

  一旁的刘师爷似乎也有所意动,看向萧景曜的目光中有几分跃跃欲试。

  萧景曜赶紧后退几步,无奈地看着两位盯着自己脑袋的老顽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尹县令和刘师爷对视一眼,顿时哈哈大笑。

  萧家人听闻这个消息后,心情十分复杂。理智上知道这事儿对萧景曜大有好处,但感情上依然十分担心萧景曜,万一他在县衙受了委屈呢?家人都不在身边,县令大人和师爷都是粗心大老爷们,哪里能照顾得好孩子?

  齐氏和师曼娘心里直犯愁。

  萧景曜反过来安慰她们,“爹爹每天都会给我送饭,祖母和娘亲若是担心,就多给我做点好吃的。准保回来后让你们见到一个胖了一圈的我。”

  齐氏和师曼娘这才笑了开来,婆媳对视一眼,自有默契,决定就如同萧景曜所说的那样,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萧元青这些人际往来上从来不会出错,当即说道:“除了尹县令和刘师爷的那份,其他的,我去街上买点肉食,给衙门里的捕快胥吏们分一分。”

  拿人手软,吃人嘴软。这帮人吃了萧元青送去的东西,总不至于为难萧景曜一个孩子。

  萧景曜知道萧元青的心思,笑着给他点赞,“爹果然考虑周到,大事上有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萧元青得意地抬起下巴,“那是,我可是你爹!”

  尹县令说教导萧景曜,那就真的一点都不掺水分。萧景曜的功课,尹县令都是晚上再检查。平日里更多的是让萧景曜自己观察,县衙中三班六房中的弯弯绕绕。

  萧景曜这才搞明白三班六房的职责分类,三班分为快班、壮班和皂班。皂班主管内勤,快班和壮班的职责更广,外出抓捕,站堂,传案等事宜都由他们负责。

  同为捕快,快班和壮班的捕快们显然就比皂班的捕快们过得滋润些。先前去抓捕刘慎行的捕快,就属于快班,刘慎行等人平时没少请他们喝酒。

  而六房的事宜更为复杂,职责分类按六部一样分,但因为事情太过琐碎,需要查验记载的地方太多,负责登记的小吏虽然在衙门里就是个不起眼的差事,但到了下头记载百姓们的田产家业时,那可是能要一家人性命的存在。

  朝廷收税全按这些小吏登记在册的数目来,有些本事大的能吏,嗖嗖几笔,就能把富户变穷家,穷家变富户。

  要是县令搞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哪怕他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小吏们不过是不入流的胥吏,看似县令高高在上,实则被胥吏们玩转于股掌之间,不经意间就变成了聋子瞎子。

  萧景曜恍然大悟,“怪不得大人一上任,就先去乡下问老农们收成如何。那时候大人就想着怎么不被胥吏糊弄了?”

  官场上下,都在博弈。往大了说,皇权和相权在博弈,中央和地方在博弈,哪怕最低一级的县令,还是要同手底下的小吏博弈。

  一方强,另一方自然就弱。尹县令一来就奔去乡间查看农桑之事,胥吏们知道他不好糊弄,甭管心里有没有想法,都会老实下来。反之,胥吏们的胆子就会大起来,收受富户们的银子,想办法为他们更改户籍上的产业,让他们少缴税。

  萧景曜表示学到了,以后自己要是当县令,也这么干。

  尹县令还把萧景曜带去了田间。虽然已经入冬,但农户们也没闲着,他们想办法挖水渠,希望挖好水渠后,来年灌溉更容易。还有人捡了枯叶杂草焚烧,准备给土壤堆肥,希望来年能有一个好收成。

  萧景曜跟在尹县令身后,同他一起干活,一点不满之色都没有。

  尹县令暗自点头,问萧景曜,“可还受得住?”

  萧景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神情坚毅,“受得住。”

  “瞧你这一头汗。如今你可知晓了农事之艰?”

  萧景曜点头,“农事确实累。尹伯这是想要我知晓民生多艰吗?”

  尹县令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这样的天才,我此生从未见过。聪慧之人走了正道,必然名垂青史。但若是移了性情,以这等人的聪慧,便是天下百姓的劫难。”

  “你尚且年幼,就受到了贾县令的迫害。心智未成熟之际,我也不知道你是否会被影响。同为县令,我可以身体力行地告诉你,这世间,从来邪不压正,乾坤朗朗,你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一个坏人。”

  尹县令的话十分朴实,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长篇大论,他只是平静地告诉萧景曜,“我只是一个县令,所以只能教你县令该做的事情。你的前程远不止于此,希望他日你身处高位,也别忘了你现在所感叹的,民生多艰。”

  萧景曜蓦地想到了严知府的师爷让自己看戒石坊的事情,脑中豁然开朗,原来大家都在隐晦地关心爱护他。

  看着尹县令平静的神情,萧景曜重重一揖,“谨受教!”

第033章

  没多久, 就到了百姓们交税的日子。这可是至关要紧的大事,尹县令和刘师爷二人忙得脚不沾地,要赶在交税之前, 先把章程制定下来。

  雍州地处南方,以水稻为主食,离京城较远。大齐规定, 凡收夏税,五月开仓, 七月终齐足。秋粮,十一月开仓, 十二月齐足。五百里以外展限一个月。

  先前尹县令带着萧景曜下乡, 除了让萧景曜知晓民生之艰之外, 还有别的打算。回来后, 尹县令就和刘师爷商量了好几个晚上, 为了怎么安排百姓交税更轻省的事情你来我往争执不断, 最后差点撸袖子打起来。

  萧景曜负责给他们磨墨,本来吃瓜吃得开心, 时不时还点头, 心里暗道学到了学到了。没想到瓜吃到一半,两个瓜就要动手了,萧景曜赶紧放下手中的事务,熟练劝架,“尹伯别生气,刘伯这话并非是对您不敬,只是觉着衙门中的人手不够。刘伯冷静, 尹伯肩上压着一县百姓之生计,他多费心, 想找出个两全之美之策,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在萧景曜的安抚下终于放下了袖子,气呼呼地坐回原位。萧景曜又赶紧给他们一人添了杯茶水,让他们消消气。

  尹县令和刘师爷对视一眼,余怒未消,又不想在萧景曜面前真的打起来,同一时间发出一声冷哼,而后齐刷刷拿起茶杯,仰头,吨吨吨吨吨吨,一杯茶喝得一干二净,还嫌不够,只觉得心中的小火苗还在呼哧呼哧地往上钻。

  萧景曜继续添茶,二人继续咕嘟咕嘟灌茶,连着六杯茶下去,萧景曜都无奈了,尹县令和刘师爷也撑不住,僵硬着脸去了趟茅厕,回来后,看着萧景曜脸上促狭的笑意,两人也撑不住笑了,再也板不起脸来。

  萧景曜眨眨眼,故意问他们,“可还要添茶?”

  尹县令和刘师爷齐齐瞪了萧景曜一眼,异口同声道:“促狭鬼。”

  萧景曜摸了摸鼻子,十分委屈,“你们先前都快打起来了,我好心劝架,给你们添茶降火,你们反倒结成同盟来对付我了?没天理啦,有人欺负小孩子啦!”

  尹县令扶额,忍不住笑着问萧景曜,“你在家也这样?”

  想了想萧元青平日里的做派,要是萧景曜在家也像现在这样顽皮,尹县令都忍不住好奇,萧府还好吗?不会成天鸡飞狗跳地拆房子?

  萧景曜脸上的笑容一僵,讪讪道:“那倒不是,我在家,十分稳重。”

  不稳重不行啊,萧元青跟个窜天猴似的,还总爱撩着萧子敬动怒,每天被萧子敬挥舞着鞋子追着打。他要是加入这个皮皮虾大家庭,齐氏和师曼娘就可以不用活了。简直没有任何指望。

  尹县令听出了萧景曜的言外之意,有些想笑,又有些心疼,瞧瞧萧元青那个不靠谱的爹,都把孩子给逼成什么样了。萧景曜年纪最小,反而是祖孙三代中最稳重的那一个,这都叫什么事啊!

  然而看着萧景曜脸上不自觉露出来的灿烂笑容,尹县令心中又十分欣慰,知道萧景曜嘴上虽然抱怨,心里却十分乐在其中。

  一家人有一家人的过法,萧家人的相处方式只是同寻常人家不大一样罢了,实则一家人感情极好,对家人都是掏心掏肺,感情真挚得让人羡慕。

  尹县令想着萧元青风雨无阻地准时准点送来的饭食,一看就知道是家里精心准备的,补身子的汤汤水水,精致玲珑的点心果脯肉干,还有新出的小孩儿玩具,哪怕萧景曜不爱玩玩具,但只要市面上有了新玩具,萧元青绝对会第一时间买回来给萧景曜,根本不觉得这是浪费银钱。

  还有每天给三班六房送的酒菜,尹县令都没好意思算,萧景曜跟在他身边这些日子,萧家往衙门里花了多少银子。

  萧景曜对此表示很是淡定,县令亲自授课,还带着自己亲身体会如何当一县父母官。这等重量级课程,捧着银子都求不来,现在只要多花点饭钱,自己简直赚麻了。

  萧景曜对自己的能力再自信,也不会觉得自己踏进官场就直接力压一众官场老油条。念书考科举和当官完全是两回事,前者只要会读书写文章,就能一步一步考上去。后者则要看个人的综合能力,读书的能力,占比反倒没那么重了。

  不然的话,朝中重臣,都该是各届状元才是。状元三年一个,大齐建国近百年,状元们拼拼凑凑,也够站半个太和殿了。

  实际上,在翰林院一待就是一辈子的状元不在少数,考中状元已经是他们的人生巅峰,之后就是琐碎再琐碎的编书之事,彻底泯然众人。甚至只能看着同科的同进士一路高升,将他们远远身后。

  萧景曜有野心,不甘于只做一个寻常的编书小翰林。不是看不起翰林,实际上翰林虽然清贫,但名声极好,社会地位也高。有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

  只不过萧景曜不想编一辈子书,他骨子里还是有些狂妄和冒险因子在的,想要试试看,自己最终能站到那个品级。

  没办法,站得不够高,就要看更多人的脸色。就像之前贾县令那样,他人门下的一条狗,都能在萧景曜面前乱吠。更憋屈的是,萧景曜还没办法当场顶回去,只能回去后再想办法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