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天骄 第37章

作者:銮音 标签: 科举 穿越重生

  四月份的太阳,暖洋洋的,真舒服!

  萧景曜每天绷紧神经给自己出高难度考题,而后一一作答,写完后还得进行批改。一整套流程下来,比自己纯考试累多了。想出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一出书房就看到院子里躺着的大号咸鱼。

  萧景曜:“……”

  要不是你是我亲爹,我一定撸起袖子把你揍得满脸开花!

  于是萧元青就这么被萧景曜一脸嫌弃地赶出了门,明明心里已经乐开了花,面上还委屈巴巴,甚至还挤出了几滴泪水,可怜兮兮地扒着门缝对萧景曜卖惨,“曜儿啊,爹真的不想离开你啊!”

  萧景曜一脸冷漠,心说我信你个鬼,在萧元青“万般不舍”的神情中,萧景曜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想笑就笑,别憋着!”

  萧元青:“哈哈哈哈……

  听到门外猖狂大笑声的萧景曜:“……”

  心累,这个爹,真的不想要。

  萧平安惶恐又茫然地看着萧景曜,实在是没想到萧元青会是这么个性子。这么说也不太准确,萧元青在萧家的时候就够欠的了,但他一般都是去撩拨萧子敬,把萧子敬气得跳脚满院子追杀他,对萧景曜还是很靠谱的。

  可怜的萧平安哪里能想到,他心中的大好人萧元青叔叔,放飞起来会浪成这个样子,连儿子都要逗呢?

  萧平安感觉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萧景曜要是知道萧平安现在的感受,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那是他三观破碎的声音。

  看着震惊不安的萧平安,萧景曜定了定神,把对萧元青的吐槽全都憋回肚子里,轻咳一声道:“我爹性子活泼,坐不住。他知道你做事细致入微,很信得过你,所以把照顾我的事情全部交给你。”

  萧平安的眼神顿时坚毅起来,“元青叔这么信任我,我一定照顾好你!”

  萧景曜艰难地对着萧平安微微一笑,“有劳平安哥的。”

  萧平安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心里却更高兴,忍不住挺起了胸膛,大声道:“都是我该做的!我绝对照顾好公子,要是有疏漏,公子就狠狠罚我!”

  不过,萧景曜没想到的是,萧元青到处闲逛,还真让他打探出来了一点消息。

  萧元青这家伙天生就是社牛,他要是乐意,路过的一条狗都能被他逗得不断摇尾巴,嘤嘤嘤要跟着他回家。除此之外,他还长了张赏心悦目的脸。

  长得好,性格好,爱社交。这样的人,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人缘极好的家伙。萧元青就这么在府城逛了三天,已经交到不少可以一起吃饭喝酒去瓦舍看戏听书的好伙伴。

  萧景曜本以为这是萧元青的纨绔伙伴府城分部,没想到萧元青这帮新交的纨绔伙伴们竟然还给了他一个惊喜。

  萧元青这几天玩得十分尽兴,萧景曜见他每天回来都乐呵呵的,也由着他去。反正以萧元青那身巨力,对他有歹意的,估计都会被他教做人。一力降十会,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然而第五天,萧元青回来时,一张白皙的俊脸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两只眼睛中同样冒着熊熊怒火。萧景曜忍不住奇怪,给萧元青递了杯茶,这才问道:“爹,谁惹你生气了?”

  “那帮混账东西!”萧元青怒不可遏,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

  哗啦一声,桌子应声而倒,四根桌腿散了一地,桌面更是一分为二,仔细看去,上面还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

  萧景曜吸气,吐气,平复了心情,“到底怎么回事?”

  萧元青本来还在气头上,见桌子被自己拍裂了,这才恢复了理智,忍不住讪讪,“……明天一大早就去买张新桌子来。”

  重点是桌子吗?

  萧景曜瞪着萧元青,见对方只是气鼓鼓,没有什么伤,也没有什么憋屈委屈之色,判断出萧元青没吃亏,萧景曜也就放下心来,上前拍了拍萧元青的胸膛给他顺气,“爹,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谁惹你生气了,我去收拾他们!”

  萧元青感动于萧景曜的孝顺,想到自己听到的消息,又更加愤怒,胸膛不住起伏,萧景曜给他顺了好一会儿气,萧元青才喘着粗气开口道:“那帮混账!曜儿可还记得,先前有人邀你参加诗会的事?”

  “记得。我不是让平安哥把他们送来的请笺拿去生火了吗?”萧景曜的记性特别好,这种刚过不久的事情,不可能忘记。

  萧景曜下意识地顺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还把那几个给他递邀请笺的人的名字都想了起来,“爹可是被冯季云等人刁难了?”

  要真是这样,萧景曜就不介意出手搞一搞他们的心态了。你们刁难我爹,我搞你们心态让你们落榜,没毛病。

  “没有,但这帮王八犊子根本就没安好心!”萧元青更生气,终于把事情给说明白了,“我新交的那几个朋友,也是府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极受家里宠爱。……跟你余叔叔一样。”

  萧景曜点头,表示自己懂了,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少爷嘛,他可太懂了。话说怎么萧元青就能交到这种纨绔朋友?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以群分?

  萧景曜纳闷,以萧家的家世背景,萧元青竟然能和府城的这帮纨绔打成一片?这种社交能力,就一个绝字。

  萧元青神色愤懑,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他们告诉我,我还不知道那帮王八犊子给你下帖子,邀你去参加宴会,竟然还存了些阴暗的心思!”

  萧景曜忍不住皱眉,正在思索什么阴暗心思时,就听见萧元青恨恨道:“他们告诉我,这帮王八犊子回回院试都不中,就起了坏心思,故意邀请那些年轻又才高的新童生参加宴会,一边吹捧他们,一边带着他们到处寻欢作乐。有些脑子拎不清的,就真的被他们恭维得找不着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成天跟着他们作诗写词,还有什么斗文章。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还会拿着早几年的院试题一同讨论。但和他们一起参加宴会的考生,很难通过院试,想来这个探讨文章,也有很大的猫腻。”

  萧景曜忍不住叹气,这都叫什么事啊?损人又不利己,简直缺德到家了。萧景曜都觉得,冯季云等人怕是因为院试次次不中,回回落榜给折磨得心理变态了。

  正常人能干得出这样的事吗?

  还真能。

  萧元青跟着新伙伴们吃了不少瓜,表示自己真是开眼了,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地全告诉了萧景曜。

  什么至交好友反目成仇在考试前夕给对方的饭食里下巴豆啦,名声出众的几个人被其他人针对,故意讥讽嘲笑甚至写文章互骂啦,还有排队进考场时把小抄扔进别人的考篮里……

  说到最后,萧元青口干舌燥,咕咚咕咚灌下两杯茶后,才不可思议地问萧景曜,“这帮东西干这些事情,到底图什么?他们也配当读书人!”

  萧元青是真的很生气,恨不得立马冲到冯季云等人面前,一人给他们一拳,让他们在床上躺个半年。

  敢对曜儿动歪心思,通通打死!

  萧元青更是奇怪,“他们干这种缺德事,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的?其他人竟然不提醒那些中套的人?读书人的光明磊落呢?”

  萧景曜冷冷一笑,“为何要提醒?不用自己动手,就除去了许多个竞争对手,这么好的事情,你觉得那些读书人会动手?”

  萧元青倒一口冷气。

  萧景曜冷哼一声,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还是有失偏颇,又说了句公道话,“明面上来看,冯季云等人召开诗会,作诗作词之外还会讨论文章和往年院试题目,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没有证据,如何提醒别人?那些中套的人正是被冯季云等人捧得飘飘然的时候,贸然去提醒他们,反而会被他们认为是在妒忌他们。费力不讨好,谁会去干这种事?参加诗会的人大多落榜,这就更不能当证据了。谁能保证自己必定会上榜?真要这么说,那朝廷就该派钦差来查是否有科举舞弊案了。”

  “再说了,更多的书生就像我一样,闭门念书,抓紧时间温习功课还来不及,接了帖子推辞掉便是,谁还会特地去打听冯季云他们?”

  就算认真去打听,估计也打听不出来。一般百姓连冯季云他们这帮人都不认识,知道他们在写文章就觉得他们念书很刻苦,又上进,还会一帮人一起集思广益,那都是爱学习的好书生啊!

  同来参加院试的童生们,有像冯季云那样屡试不中的,本来就惺惺相惜,天然在一边。傻憨憨着了道的,连自己中套了都不知道。一心苦读的倒是避开了这个坑,但也不知道其中的门道。

  只有府城的纨绔们有钱有闲有地位,好歹也被家里逼着念了点书,知道了些道理,才看出冯季云等人的龌龊心思。

  但纨绔们为什么要提醒那些见到他们就鼻孔朝天,仿佛在看垃圾的清高读书人呢?

  不仅不想提醒,纨绔们还十分想看乐子。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你们知道自己踩进了别人的圈套还乐呵呵地认为对方是个好人吗?蠢货!

  纨绔们甚至在这帮愚蠢的读书人身上找到了智商上的优越感。

  要不是萧元青同他们十分合拍,纨绔们拿萧元青当自己人,知道萧元青的儿子这回也要参加院试,纨绔们才不会提醒萧元青呢。

  萧景曜惊异地看着愤怒中又带了一丝得意的萧元青,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吧。他爹这个运气,真是没得说。

  萧景曜给萧元青顺好气后才轻松道:“反正我没有入套,爹何必生气,气坏了身子反而是我们吃亏了。”

  “没错,我们不能吃亏!”萧元青又想拍桌子了,但手落了空,萧元青这才想起来桌子已经被自己五马分尸了,尴尬地收回手,挠挠头,语气有些低落,“我本来以为,读书人都是像孙夫子和孙敏行那样,光明磊落,满腹才学。哪里知道世上竟还有这等读书人,自己没本事,不想着多努力,只想着怎么把别人拉下来。这样的人,真……是一窝臭虫!”

  萧景曜没想到萧元青气得这么厉害,除了冯季云想算计自己的原因,还有他们辱没读书人名声的因素在。

  看着萧元青气鼓鼓的样子,萧景曜不由失笑,“读书人也是人,也会有坏人。贾县令不也是读书人?”

  萧元青顿时一脸嫌弃。

  萧景曜哈哈大笑。

  发泄一通后,萧元青又恢复了平静,却还是觉得心里憋得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戳了戳萧景曜,笑着搓手,“曜儿啊,你看冯季云那帮东西成天嗡嗡嗡,像不像一堆祸害读书人的苍蝇?你有没有办法好好收拾他们?”

  说完,萧元青自己也觉得心虚,“但一切等考完院试再说,现在别为此劳神!”

  萧景曜自然分得清事情的轻重,见萧元青面有后悔之色,萧景曜忍不住失笑,温声宽慰他,“爹爹心性纯良,见不得这等污糟事。现在院试开考在即,我不便去寻严知府。等到院试放榜后,我再去找严知府秉明此事。常明府出了这等臭虫,该他这个知府头疼。”

  萧元青顿时高兴了,“没错,就该告诉知府大人,让知府大人费心!”

  嘿嘿嘿,曜儿夸我了呢。开心!

  萧元青傻乐一阵儿后,才后怕地拍拍胸脯,“还好你没应下他们的邀约,祖宗保佑!”

  萧景曜无奈,“就算我去了,他们这等不入流的手段,我也不会上当。”

  萧景曜听过的吹捧可比这些人说过的多多了,后世信息如此发达,萧景曜从学生期间为国争光开始,就以卓越的智商和能力,以及爆表的颜值,引发无数人夸赞。后来成了首富后,萧景曜听到的赞美就更多了。

  冯季云等人想拿这套忽悠他,萧景曜要是上钩了,那绝对是智商全部离家出走,跌到了负数。

  萧元青觉得萧景曜说得对,但还是有自己的担忧,暗下决心,等到院试那天早上排队进考场时,他一定要把曜儿周围的人给盯紧了,千万不能给别人陷害曜儿的机会。

  被纨绔小伙伴们灌了一耳朵的科考害人手段的萧元青现在看谁都像是想害萧景曜的坏人,必须好好护着萧景曜,还偷偷给萧平安下任务,说到时候他们俩一左一右盯死了萧景曜附近的人,不管是排在他附近的,还是上前搭话的,一个都不能放过,千万不能分神!

  萧平安郑重地点头应下,这几天都跟要去打仗似的,神经紧绷。

  等到院试开始那天,萧元青和萧平安更是紧张得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查看一下萧景曜的考篮,生怕萧景曜莫名其妙就中了别人的奸计。

  不怪萧元青和萧平安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而是这年头对作弊夹带行为的惩罚十分严厉,但凡在考前被搜出有夹带的考生,功名全部削除,一辈子不能参加科考。

  萧元青这几天晚上不断做噩梦,梦里全是萧景曜的考篮里被人扔了小抄,在衙役搜查时被搜出来,然后萧景曜就被衙役们架着扔出来,一辈子不能参加科考,还要被读书人戳断脊梁骨,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这个噩梦太过可怕,萧元青都不敢让萧景曜出门。在去考场的路上,萧元青甚至想把萧景曜的考篮全都抱在胸前,一直等萧景曜进考场被衙役搜查时再给他。

  萧景曜听完后十分无语,好一会儿才无奈道:“一旦衙役开始查验,放考生进考场。陪同的家人就不能再跟在考生附近,只能退到两旁看着考生进场。你要护着考篮,到时候我就只能两手空空进考场了。”

  萧元青尴尬地挠头,悻悻闭上了嘴。

  萧景曜不知道的是,他现在在同届童生中,名声算是最大的。无论是连着拿下两个案首,还是他的年纪,都是值得读书人羡慕嫉妒的地方。早些冯季云等人邀请他,既有嫉妒他,想对他下手的原因,也想是真的对他这个神童好奇。

  神童啊,多罕见,谁不想见呢?

  当然,这样令人嫉妒的天分,想来多碰上几次挫折,会更好地磨砺神童的心性吧。

  让萧景曜意外的是,去年那个诅咒萧景曜考倒数第一,结果回旋镖镖到了自己身上的县案首,赫然同冯季云关系十分亲近。

  萧景曜:“……”

  仔细想想,似乎也没那么奇怪呢。

  萧元青担心迟则生变,特地在天还没亮时就把萧景曜叫了起来,让萧景曜趁早去考棚门口排队,早排队早进场,避免节外生枝。

  孙夫子也在昨天赶来了。院试需要廪生为考生作保,孙夫子作为廪生,自然能为萧景曜作保。

  廪生是秀才中的佼佼者,秀才不一定是廪生,但廪生一定是秀才。因着这个规定,每年院试的时候,廪生都能收上不多来求他作保的银子。比如孙夫子,请他作保,最少要给十两银子,还不算送礼的花费。

  但仔细想想,这也不算太过分。院试在府城举行,孙夫子得舟车劳顿来府城,因为院试开考的早,孙夫子还得在府城住一晚,算上一路的辛苦,以及住宿吃饭的花用。这笔银子也不算太多。

  当然,一个廪生可以为五个童生作保,也就是说一次就能挣得五十两银子。

  虽然这笔钱对现在身揣三十万银子巨款的萧景曜来说,不过是毛毛雨。但对于其他贫寒考生来说,这笔钱也得凑上好一会儿。

  怪不得读书人都想考个功名,就算考不上举人,要是能考上廪生,单凭为人作保这事儿,就够他们养家糊口。

  秀才和秀才也是不一样的,穷秀才说的是那些只会死读书,没有任何谋生手段的酸腐秀才,廪生自然不在其列。

  萧景曜到的时候,果然人不多,排在前面的也就十个人左右,都是生面孔。

  但他们一见萧景曜就明白了萧景曜的身份,简单抱了抱拳,寒暄了一句,“萧公子,久仰。”

  萧景曜不知道这些人的姓名,借助年纪之便熟练装傻,“你们来得真早,兆头好,定然榜上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