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天骄 第57章

作者:銮音 标签: 科举 穿越重生

  如此,省城几家大成衣铺,都来了不少新晋举人,卖的最好的,正是士子衫。

  萧景曜还在人群中看到了邢克己的身影,忍不住打趣他,“邢兄也来买新衣裳?”

  邢克己坦然一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那身衣裳破了好几个洞,缝缝补补,好不容易攒了点银钱,也想为自己置办身好衣裳。”

  两人说话间,萧景曜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萧景曜转过身去,认真地连水清,“连兄若是鼻子不舒服,应早点去看大夫才是。免得到了鹿鸣宴那日还没好,在主考官和知州大人面前失礼。”

  连水清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不善地看着萧景曜,“你小小年纪,心机倒是深沉。若不是你故意挑衅我,让我失了分寸,这解元之位,也未必是你的!”

  萧景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讥笑道:“我在你的白眼和冷哼声下都能不受干扰拿到了解元。我没有如你料想的那样,被你的恶形恶状惹的心神大乱,真是不好意思。”

  知许你干扰别人,被干扰了就怀恨在心,这是什么双标狗。显然接受的毒打不够多。

  萧景曜觉得萧元青看人真是太准了,就连水清这狗脾气,迟早要被人收拾。

  邢克己也皱起了眉头,“连兄,乡试已经放榜,排名已定,你也该有些风度。”

  连水清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狠狠瞪了萧景曜和邢克己二人,面上尤有不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会试再见真章!”

  萧景曜真诚地问他,“若是我没记错,你这次乡试好像排在第二十三名,莫非你要去找排在你前面的二十二个人,一一对他们放狠话?”

  连水清:“……”

  人群一时陷入了安静,不知是谁实在憋不住,发出一阵笑声,而后笑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最终化为一阵爆笑。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阴阳怪气,“萧解元这话也太客气了,人家连举人可是连中小三元,眼高于顶,除了你和邢举人,他将谁放在眼里过?”

  连水清恼羞成怒,“闭嘴!”

  都是举人,谁怕谁啊?能考上举人的,谁不是才学过人,从小听着夸奖长大的?傲气,谁都不缺。

  连水清这话一出,其他人当即冷笑,“连少爷好大的威风,不过这威风,还是冲着你家仆人去使。同为举人,我们凭什么看你的脸色?”

  “是啊,连少爷先前如此威风,傲气凌人,不将我等看在眼里。某虽不才,这次乡试排在第十八,还比连少爷高五名呢。”

  萧景曜准备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其他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把连水清怼得哑口无言。

  萧景曜都震惊了,小声问邢克己,“他得罪的人这么多?”

  邢克己同样压低了声音,“本就文无第二,他一副解元必定是他囊中之物的做派,言谈间对其他人多有不屑。同他有过来往的人,对他都有些怨言。”

  萧景曜顿时瞳孔地震,用惊叹的目光看向连水清。人缘差成这样,这家伙出生时是把所有的情商都换成了智商吗?

  连水清说不过众人,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又狠狠剜了萧景曜一眼,恨恨地转身走了。

  萧景曜一头雾水,“我可没骂他,他瞪我干什么?”

  邢克己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而后说道:“可能他觉得,要不是你抢了他的解元之位,他也不会受此奇耻大辱。”

  萧景曜:“?”

  真是槽多无口。

  萧景曜欣慰地拍了拍张伯卿的肩,语气十分诚恳,“伯卿啊,我以后再也不说你不会说话了。”

  论情商低,还得是连水清。张伯卿也就是耿直了一点,完全没有和连水清的一战之力。

  张伯卿茫然,“啊?我很不会说话吗?我觉得我性子挺好的,率真耿直。”

  柳疏晏翻了个白眼,十分嫌弃地把他拽走,“别人夸你也就罢了,你怎么还自卖自夸上了?心里能不能对自己有点数?”

  萧景曜扶额,无奈地看向邢克己,“你若是想同我们一起进京赶考,这一路上,怕是要忍受不少他们的吵吵闹闹。”

  邢克己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眼中还有几分羡慕,“你们的感情真好。”

  真挚的友谊,委实令人羡慕。

  萧景曜笑而不语。

  五天后,鹿鸣宴正式开始。

  这次鹿鸣宴在雍州本地的一家豪强的别院中举行。其中一步一景,落英缤纷,正值菊花盛开之际,园中除了浓郁的桂花香之外,还有颜色不一,姿态各异的菊花。除却常见的菊花外,竟还有许多名贵品种,如墨荷,绿云,凤凰振羽等千金难买的名贵菊花,这别院里竟然应有尽有。

  邢克己忍不住小声说道:“这家主人,当真是富贵泼天。”

  萧景曜也压低了声音,“这话别让其他人听见了。”

  一堆赏菊的高雅人士中,他们两个在意菊花价值的家伙格格不入。

  邢克己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算上柳疏晏这个幸运儿,本次总共四十一名举人赴宴。主考官冯大人和雍州知州江大人端坐上位,众人下意识地正了正神色,恭敬地对两位大人行礼。

  座次按照乡试的排名而定,萧景曜正好坐在冯大人的下首。

  冯大人笑着看向萧景曜,在看清楚萧景曜的相貌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几分,“你就是萧景曜?”

  萧景曜赶紧起身回话。

  “不必多礼。”冯大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我看了你的策问,如何治水,你答得非常好,可是家中有长辈任过一方父母官?”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冯大人作为治理水患的一把好手,一眼就能看出考生们的答卷中,哪些言之有物,哪些是纸上谈兵。

  萧景曜的回答,可行性极高,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冯大人合理猜测,萧景曜家中应该有人当过官,不然,萧景曜不会对这其中的细枝末节知道得这么清楚。

  教育资源的差距什么时候都有。这个时代,寒门学子和官员子弟的教育资源的差距更是如同鸿沟。考秀才还能凭借自己的勤奋刻苦接连通关,到了乡试,策问杂文和律法,想答得出众,必须要有可行性,也就是所谓的言之有物。

  贫家学子们哪里能知晓衙门各房的细枝末节?官员子弟的优势立马凸显了出来,他们家中有长辈做官,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清楚官场运行的那套规则,偶尔听上几句长辈们处理政务的方法,也是无意中在学习。更重要的是,长辈们有着丰富的当官经验,也知道乡试会出什么样类型的题目,能对他们进行针对性训练。

  比如这次的主考官定下冯大人之后,官员子弟的长辈定然给他们恶补了许多治水相关的方法。萧景曜的文章为什么能脱颖而出?因为他结合了南川县历代官员治水的办法,假定了一个同南川县差不多的环境,又算好了治水需要的银两,以及如何以工代赈,治水的同时还能安抚民心。

  因地制宜。这点就是那些只被长辈们灌了一脑子治水学问的官员子弟没有想到的地方。更何况,以现在读书人的清高,必定是不屑提起阿堵物的。萧景曜从策划到预算再到具体实施方案,都写得明明白白。虽然没有刻意卖弄文采,但词藻亦算华丽,又言之有物。也难怪冯大人会对他印象深刻。

  直到放榜后,冯大人又听到萧景曜只有十三岁,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萧景曜绝对出自官宦之家。

  萧景曜也不奇怪冯大人能从他的文章中看出端倪,要是看不出来才奇怪了。就算是公司一个普通的人事管理,也能看出职场菜鸟和老鸟的区别。冯大人要是看不出来萧景曜有官方人员相助的底细,萧景曜都要怀疑他这个治水能臣的帽子是不是都是水。

  听冯大人这么问,萧景曜也就实话实说,认真答道:“学生家境寻常,并无长辈有官职在身,不过承蒙尹县令厚爱,将学生带在身边教导了一段时日,学生受益良多。”

  冯大人点头,“原来如此。以你之年纪,能领略其中真意,实在难得。明年会试,本官在京中等着你的好消息。”

  江知州捋着胡须,呵呵笑道:“景曜年纪并不大,终有一日能金榜题名。”

  江知州话里话外,都对萧景曜十分亲近的模样。

  其他人看向萧景曜的目光满是羡慕,这可是两位大人的青眼啊!他们也想要这份风光!

  萧景曜也有些奇怪,为何江知州对他有几分亲近。

  萧景曜不知道的是,如江知州这等一方大员,消息自是灵通得很,甚至比冯大人这个京官,对京城的消息更清楚几分。公孙瑾对萧景曜的亲近,还有萧景曜在正宁帝面前挂了名的事情,江知州都一清二楚。更别提萧景曜那个连中小三元的神童身份,还给了江知州一个上等的考评。种种因素综合下来,江知州对萧景曜有几分亲近,也不足为奇。

  谁不喜欢为自己带来好处的人呢?要是这个人还有强大的人脉,那就更喜欢了。

  萧景曜想到贾县令,隐隐猜到了几分,面上更为淡定,又听了江知州和冯大人几句夸奖后,这才站在最前面,和新晋举人们唱着《鹿鸣》,然后一起跳魁星舞。

  这都是府学礼乐课上教过的内容,萧景曜动起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优雅从容。江知州都忍不住往冯大人身边靠了靠,笑着叹道:“既有这般才华,又有这般相貌,只要萧景曜能金榜题名,他日前程必定不可估量。”

  皇帝也是人,也看脸啊。同等才华下,为何不挑个颜值更高的官员呢,瞧着多么赏心悦目!再说了,以萧景曜之才学,同年中能压得过他的人寥寥无几,正是帝王最喜欢的臣子。只要萧景曜自己不作死,青云路就在眼前。

  冯大人不赞同地瞥了江知州一眼,“那是萧景曜才华过人,同他的相貌无关。”

  江知州悻悻,“我也就同大人小声说说,不会胡乱言语,反倒坏了他的名声。”

  冯大人这才点了点头,特地命人将萧景曜杯子的中换成淡茶,直说萧景曜年岁小,不宜饮酒,以茶代酒便是。

  这下,萧景曜是真的生出一丝对冯大人的感激。这位面容严肃的侍郎大人,确实对自己不赖。

  之后,冯大人和江知州又问了几个举人。被点中的举人既高兴又忐忑,倒是真的佩服萧景曜了。被两位大人点名确实十分有脸面,但压力也是真的大啊。萧景曜刚才神色从容,不卑不亢,这份气度当真令人钦佩。

  鹿鸣宴后,举人们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萧景曜和邢克己互相留了地址,约好书信往来,到时候在省城汇合,同去京城。

  回家路上,一行人再也没有来时那般紧张,柳疏晏更是拉着张伯卿,一路放声高歌,吵得萧景曜简直想往耳朵里塞两团棉花。

  柳疏晏还挺遗憾,“早知道带把琴过来,还能一边唱一边以琴音相配。”

  张伯卿点头附和。

  萧景曜呵呵一声,放下车窗,完全不想搭理这两个制造噪音的家伙。

  在经过那座让萧元青直觉有危险的山时,萧景曜不由警惕了起来。不过这一回,萧元青表现得十分轻松,还给了萧景曜一个安心的眼神。

  萧景曜这才松了口气,又回马车上躺了会儿。

  回到南川县,萧景曜还没到,萧子敬等人已经站在门口翘首以盼,门口还挂了两排喜庆的红爆竹,舞龙舞狮队已经做好了准备,还有两边敲锣打鼓的,都等着萧子敬的吩咐。见了萧景曜,萧子敬当即大手一挥,整条街都热闹了起来,锣鼓喧天,爆竹齐鸣,两只舞狮队斗得你来我往,舞龙队挥舞着长龙,围着萧景曜转了两圈。

  齐氏和师曼娘早就泪水涟涟,背过身去擦了好几回眼泪。

  萧子敬满脸喜气,容光焕发,上前拉过萧景曜就往屋内走,嘴上还得意道:“你是不知道,衙役来报喜那天,我们家有多风光!哦哟哟,一路敲锣打鼓,还举着官府的大牌子。那报喜的衙役也是妙人,嗓门格外亮堂,还没进门就高声向我们道喜,整条街都轰动了。”

  齐氏也得意,“那是,现在整个南川县,谁不羡慕我们萧家?”

  齐氏说着,还伸手捧住萧景曜的脸,一脸慈爱,“祖母的宝贝乖孙哟,你怎么这么能耐?以后别人再提起我们萧家,谁还敢阴阳怪气?”

  萧子敬直接领着萧景曜往祠堂走,“什么都别说,先给祖宗上炷香。等你休息两天,我们再回村里,好好给祖宗们修一下坟!”

  萧元青可算是找到插嘴的机会了,当即点头道:“是该去祖坟瞧瞧。万一祖宗们的坟都炸了,我们都不知情,那多不好。”

  “我看你是想我被炸了!”萧子敬怒吼,

  萧景曜赶紧拽住萧子敬想要脱鞋的手,打圆场道:“祖父,祭祖要紧。”

  萧子敬愤怒的表情立马又变成眉开眼笑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是该好好拜拜祖宗。连中四元了呢,祖宗们保佑曜儿,一鼓作气,把剩下的会元和状元都拿下!嘿嘿,连中六元,这可是前无古人的壮举啊。到时候曜儿必能名垂青史!”

  萧景曜沉默了片刻,认真说道:“这个希望不大,很难的。”

  萧子敬现在格外膨胀,听了萧景曜这话,萧子敬豪气地一摆手,“确实难,但放在你身上,也不是没有可能。在你之前,整个雍州也没出过十三岁的举人啊!还是连中四元的举人!”

  萧子敬说着说着,脸上又露出了迷之微笑。

  齐氏看不下去了,抬手给萧子敬的背上来了一巴掌,和颜悦色地对萧景曜解释道:“自从知道你中了解元的消息,你祖父就有些神神叨叨的。这段时日,他天天住祠堂,祖宗牌位都被他擦了无数遍,苍蝇上去都劈腿。”

  萧景曜哭笑不得。

  萧子敬神色讪讪,当即表示,“我今晚肯定不睡祠堂!”

  晚餐十分丰盛,萧子敬几乎把南川县城内数得上号的好吃的全都买了过来,满满当当摆了整整两张桌子。有肉有菜有点心有瓜果和果脯,比过年还夸张。

  萧子敬笑眯眯地看着萧景曜填饱了肚子,这才说起了正事,“得知你中举后,县里许多富绅人家都送来了厚礼,田地宅院都有,我见那些东西太过贵重,都给推辞掉了。我虽然败家,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这个道理。反正你也赚了许多银子,不缺钱,别贪这点便宜,反而给人落下把柄。”

  萧景曜眼神大亮,努力点头,“祖父英明!”

  萧子敬自得地捋了捋胡须,嘴角一翘,“那是。祖父没本事,也不能给你拖后腿。放心吧,祖父可不是贪便宜的人!”

  说完,萧子敬又提到了回乡祭祖之事,“族里虽然同我们的血缘远了些,但也是同族。我看戏文里唱的,有些当官的,就是因为族人为非作歹,被连累得杀头。族长是个明白人,把族人管得老实本分。你中举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到时候必然有许多人来找你攀交情,要好处,想把名下的田记在你名下避税。你年纪小,不知道深浅,都交给我来推辞。”

  萧元青插话,“一昧地回绝也不行,族人心中必然生怨,被人一挑拨,容易为曜儿招祸。不如以曜儿的名义,再给族里捐百亩良田,也让曜儿得个好名声。等他们得了曜儿的好处后,再让戏班子给他们唱几出戏,就唱您说的族人惹是生非,给全族招祸的戏。恩威并施,才能让他们不去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