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鲜 第343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美食 爽文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除非,除非天元帝单独授意。

  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管用多?少兵,都不可能一粒米不吃、一捆草不嚼,这些?都要银子,身为户部尚书?的胡靖总能听到动静的……

  若非公事?,就是私事?。

  但纵然陛下对秦放鹤再如何偏爱,也不可能允许他因?私事?而动军港!

  矛盾,极其矛盾。

  二者之中,必有一条为虚。

  胡靖捻须思索片刻,忽想到一事?,对尤峥道?:“不要坐以待毙,立刻让你?家女眷寻个由头去?伯爵府拜访,势必要见到当家主母!如果那?宋夫人不在,则必有大事?。”

  他之前与董春便关?系平平,如今与秦放鹤差着辈分,且政见不一,更无往来,贸然拜访,未免太?过生硬。

  倒是尤峥一副老好人的模样?,纵然如今二人结盟,也未曾公然与秦放鹤撕破脸。

  尤峥想了一回,“也罢。”

  说着,他便唤来心腹,仔细嘱咐说:“回去?请夫人将上回御赐的鹿筋找一盒出来,再备上几样?薄礼,让她打发两个有脸面的管事?嬷嬷,亲自去?伯爵府请教做法……”

  忠义伯爵府上爱吃会吃是出了名的,而几位阁老这几年重视保养也是放在明?面上的事?,偶尔得闲,几位同僚私下也会借着讨论此事?拉近关?系,秦放鹤没少发表见解、贡献菜谱。

  所以这个由头,虽上不得台面,倒也不算突兀。

  且如今尤峥和秦放鹤平级,前者有资历,后者有爵位,哪位主子也不值当的为这么点事?亲自登门,管事?嬷嬷带点小谢礼出马就很合适。

  只要那?秦放鹤之妻在家,于情于理,都该亲自见一见。

  不多?时,尤府的人便急匆匆来回话,“回老爷,两位嬷嬷说,没见到。听说是早起董夫人便郁郁寡欢,宋夫人出城陪她散心去?了,并不在呢。倒是伯爵府掌管膳食的管事?,十分热情,亲自寻了红焖鹿筋的食谱出来……”

  果然不在!

  真的会这么巧么?

  不过去?年董春去?世,生前对这个女儿宠溺非常,这个理由倒是合情合理,他们又不能为这点事?儿再跑追过去?问到底在不在。

  当一件事?变得无法求证,那?么往往就证明?他们最初的猜测是正确的。

  也就是说,秦放鹤夫妻二人都出城去?了!

  甚至可能董芸也参与其中!

  什么事?会让夫妻二人齐动?

  父母,孩子。

  秦放鹤父母早亡,宋芙父母皆在城内,所以……

  “他那?个女儿是不是已经几年没回家了?”胡靖眼皮一跳,忽道?。

  董门那?两个丫头皆是出了名的离经叛道?,自小马球场上与男子互殴,长?大了又挑三拣四不嫁人,模仿男子写书?、四处游荡。

  这倒也罢了,以前就算出门也必有个方向,且逢年过节也会派人送回节礼、书?信,今年明?显有些?反常。

  胡靖越想越不对劲,两道?眉毛都揪了起来。

  大狐狸生出来一窝狐狸崽子,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哪怕是丫头,也渐渐长?成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尤峥失笑,“阁老难不成忘了?去?岁蕴生出殡,他的外?孙女和子归的女儿也都曾……”

  “你?可曾亲眼看到她们的脸?可曾近前与她们说话?”胡靖急切地打断。

  尤峥才要说差着辈分呢,他怎好凑近了去?看人家未婚女眷的脸,可旋即想到什么,便是一怔。

  还真没有!

  二人心中都冒出一个猜测,一个很不得了的猜测。

  十月末的寒风肆虐,屋里炭盆烧得足足的,冰裂纹木窗半开,冷冽的空气来不及窜入便被熏软了。

  鹅毛大小的雪片扑簌簌打在窗纸上,铮铮有声,倒是沁得桌案粗陶瓶中几支斜插老梅幽香更甚。

  董春以首辅之身全身而退,又在生前得太?师衔,双褒字谥号,得以国礼下葬,声势浩大、荣宠无限。无论认识不认识的,官场、民间皆有人自发送葬。那?几日往来人员甚众,浩浩荡荡何止千万?

  胡靖也好,尤峥也罢,私下与董门众人交情并不算深,女眷们也是如此。

  兼之董娘多?年来以修道?为由避世,鲜与城内长?辈女眷往来,那?秦熠也长?年在外?,如今到底是何模样?,不熟的人还真拿捏不准!

  所以众人当时只远远瞧见几个以白纱遮面,哭泣不止的坤道?,也有二十岁上下的女郎与宋芙举止亲密,便自动以为是她们。

  可如今想来,这两家包括董门上下都从未主动介绍过、承认过,至于外?围的宾客,多?忙着现眼、讨好、攀关?系,又怎会招惹女眷?

  况且她二人乃未婚女眷,后头一概出殡、迎送大小事?宜,皆与她们无干,便再未出现过……

  “阁老的意思是……”尤峥缓缓道?,“当时她们便已离京?!此番那?秦放鹤去?接的也正是此二人!”

  “不错!”胡靖扼腕,连连叹息,懊恼不已。

  可惜,可惜啊!

  错失良机!

  董春一退,庄隐、汪扶风和苗瑞丁忧,胡立宗、汪淙不过尔尔,朝廷内外?的注意力就全在秦放鹤身上了,他本人也好,师父师兄也罢,无论谁动,都会引发关?注。

  唯有女眷!

  不在朝野的女眷,去?往何地,去?办何事?,无人在意!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董春突然去?世,想必当时也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董春对那?个外?孙女的偏爱人尽皆知?,而秦放鹤本人又是三代最得意之人,他的女儿于情于理都该随行。

  当官当到一定地位后,他们家人的言行举止也都被赋予了浓烈的政治意味。若葬礼时两人都不现身,说不得言官要参秦放鹤一本教女无方、德行有亏。

  若朝廷要保秦放鹤,那?原本见不得人的计划也势必得曝光,前功尽弃;若不想曝光,秦放鹤的风评、官声则要受损……只能二者相权取其一。

  可惜的是,当时的外?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全门上下在蒙头办大事?,所以葬礼上到底谁来了谁没来,还真没人刨根究底,竟被他们蒙混过关?……

  以至于,错失良机!

  胡靖越想越懊恼,“可惜啊可惜,若能提前知?道?他们做什么,你?我也好有的放矢……”

  如今这般事?事?慢一步,岂不被牵着鼻子走?

  漫长?的沉默过后,尤峥试探着对胡靖说:“阁老,其实那?秦子归对你?我也算恭敬,又不曾似一般晚辈争功,如今他既得陛下看重,已成定局,你?我何不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

  他们都这把年纪了,就算争,能争几年呢?

  可秦放鹤才几岁?把他们的儿子送走都绰绰有余。

  如今他们斗得你?死我活……说句不中听的,了不起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可过些?年自家后辈入朝堂,要面对的岂不是天大的敌人!能有好日子过?

  何苦来哉?

  胡靖听罢,一言不发,端起茶盏来,不紧不慢抿了两口,然后瞥了他一眼,语重心长?,“你?糊涂啊,人岂能只看眼前?你?我既在内阁,便要为天下臣民计,为千秋万代计……”

  似乎触动一番愁肠,胡靖索性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两步,来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风雪叹道?:

  “我观他今日情势,较昔年卢芳枝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既无帝师之名,又无阅历之长?,身负皇恩,爵位加身……如今便已如此,假以时日,内阁将成他一人之天下!且陛下宠幸,太?子对他也多?有敬重仰慕之情,如今他刚及不惑之年,尚未收徒、子嗣未成,便已羽翼丰满,倘或来日广开门派,开山立说、桃李散布,便如虎添翼,将会是何种情形?长?此以往,恐有三国时曹阿瞒之能,则江山危矣,社稷危矣!”

  曹操之能,曹操何能?

  挟天子而令诸侯!

  尤峥原本觉得胡靖危言耸听,可细细想来,董门之人自不必说,纵观如今朝堂,清流之中,孔氏、宋氏皆与秦放鹤交好,前段时间孔姿清之长?子又与另一名门砥柱王氏缔结秦晋之好,那?么王氏便也是秦放鹤的友盟了。

  此王氏乃早年琅琊王氏后裔,东晋鼎盛时曾有“王与马,共天下”之名,可见其在贵族之中的影响。

  如今纵然没落,却?也是根深叶茂、余威犹在。

  再说武家,秦放鹤曾力做工研所,因?天女散花之故,与将才欧阳青、朱鹏举之流亲近。纵然私交不深,但武人重情,他们本人和后代自然也会顾念三分香火情,哪怕不与秦放鹤沆瀣一气,也必然不会公然反对。

  甚至就连曾经卢芳枝之子卢实,余孽金晖之流,秦放鹤竟然也能容得下。

  非但容得下,甚至还真就能一个萝卜一个坑,选得那?么正正好好塞进去?,安顿好了!

  不能说他不记仇,但恰恰就是因?为他记仇,记仇的同时,却?又能以大局为重,才越加叫人觉得可怕。

  因?为这样?的人,很难被挑拨、被离间。

  以前只觉得秦放鹤步步为营,可到底是这么多?年一步步走过来的,分散开便如温水煮蛙,适应良好。

  如今被胡靖一提醒,尤峥骤然回首,将这些?悉数堆在一起看去?时,才觉惊人。

  人无完人,势必有缺陷,有缺陷就会有敌人,但放眼朝野内外?,秦放鹤真正意义上的盟友可能不算特?别多?,但他竟然没有多?少敌人!

  也就是说,倘或有朝一日他真的在朝堂上振臂一呼,最多?有人保持中立,但强烈反对的,绝不会多?!

  意识到这种可能后,尤峥不禁眼前发黑。

  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胡靖转过身来,对着他叹了口气,“故而我今日所言所行,非全因?你?我二人之故,皆为防患于未然也!”

  他不敢说自己没有私心,但这样?一个年青而强有力的对手,真的很难不叫人忌惮。

  秦放鹤庶人出身,天下庶人、寒门皆视其为暗夜星火,惟命是从;

  他重农,推玉米,农人为其立生祠……

  士农工商,他一人便以取得至少七成支持,时至今日,纵然天子起了杀心,也只能防而杀不得!

  常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很多?时候非不尽力,而是天公不作美,当你?尽力完成所有能做的事?情之后,只有等待。

  等待时机,等待对手犯错,抓住机会一击必杀。

  但如果对手一直不犯错呢?

  如果对手一直不给你?机会呢?

  只是这么想,就会觉得这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

  因?为所有人都会犯错,包括胡靖,甚至皇帝本人。

  但有一个特?例,秦放鹤。

  所有人都亲眼见证着他一步步走来,从十几岁一贫如洗的乡野少年,到如今的肱骨栋梁,地位不可动摇的内阁成员之一,何止青云直上?

  回首过去?,众人却?又惊愕地发现,他几乎没有犯过一次错!

  或许也曾有过细微的小的失误,但不足以影响大局,等于没有。

  就好像老天对他尤其宽厚,就好像他未卜先知?,看一知?十,要下脚的每一处都提前丈量过……

  如此种种,令人毛骨悚然。

  外?行人可能会觉得这个人厉害,但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