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椰汁芋圆
他走到老班主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咱们华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老班主,您年纪大了可以不要命。”
“可是您身后的这些徒弟,他们都还年轻着呢。”
“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您的这群徒弟想想,他们,都算你半个儿子了吧,您可不要不识抬举。”
老班主眼眶血红,十指死死地掐着掌心,鲜血缓缓从指缝里渗出尤不自知。
以裴青松为首的一众人,声音哽咽,他们被倭寇押着,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视死如归。
“师傅,别管我们,他们的要求不能答应!”
老班主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边是自己的脊梁,一边是自己视若亲儿的徒弟们。
老班主深知,这脊梁一旦弯下去,想要再挺起来,可就难了。
但老班主一生没有儿子,他又如何能看着自己的徒儿们为自己的决定送死?
李二狗看出了老班主的挣扎,反而是笑了笑。
他瞧了瞧这群年轻人。
初生牛犊不怕虎,个个都视死如归,有气节有风骨。
但这所谓的气节和风骨有什么用?
这气节和风骨,能把倭寇赶出华国吗?
他倒是见过许多不怕死的人呢,最后呢?
这群人的坟头草都不知道几尺高了。
在站着死和跪着生之间,李二狗选择了抛弃自己的尊严,尽管这样会得到众人唾弃。
但他不知道,这世上,就是有很多人守着近乎看不见的希望抗争到底。
将敌人赶出了自己的国家。
“你们自己倒是可以不怕死,但是你们老子娘呢?家里的弟弟妹妹呢?”
“你们要让他们,为了你们那两块膝盖骨陪葬吗?”
一句话,令所有人沉默。
若大家都孑然一身,自然会不管不顾跟这群狗东西拼了。
可偏偏大家都有软肋。
家人,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只是让你们唱一出戏而已,又不是让你们杀自己老子娘,你们至于摆出一副死了爹妈的表情吗?”
无人回应他的话。
李二狗又用自己那不太标准的倭语,说着什么大家伙都答应了。
只是这戏不是很快就能唱的,还得再练练,练好了才能上台。
大佐听着,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
那群学生和老师,倒是硬骨头颇多。
但是面对一群下九流,哪里需要多费口舌啊。
这不都是一群软骨头的东西吗?
大佐带着他的倭寇大军走了,临走时,留给了戏班子的人三天的期限,要他们三天内,按他们所说的,上台唱一出他们要的戏。
裴青松红着眼睛,看向老班主,“师傅,难道我们真的要给这倭寇唱戏吗?”
老班主沉默了许久。
向来将背脊挺得笔直的他,这一回,却罕见的佝偻着背。
他狠狠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他扇得极其用力,未曾收敛分毫。
“师傅!”
包括裴青松在内的所有戏班子里的成员,均赤红着眼睛看他。
师傅的苦心,他们都懂。
可是——
可是什么呢?
就像他们不忍心让自己连累爹娘一样,师傅也不愿让他们去死。
但要他们放下尊严,用着自己毕生所学去讨好倭寇,这未免太过屈辱!
然而,很快裴青松等人便知道了,更屈辱的事情还在后面。
倭寇们送来了樱花国的服饰。
这群人口中的,要他们唱一出戏,竟然是在台上,穿着樱花国的吴服,烧掉包括戏服在内的华国一切服饰!
第311章 亲人是软肋,也是铠甲
原来底线尊严这种东西,是不能降的。
一旦有一点退让,就只能一退再退一让再让。
让到最后,是底线也没了。
尊严同样也没了。
“太过分了!”
“他们分明,他们分明是——”
那群倭寇分明是让他们主动焚毁关于华国的一切。
这烧掉的,何止是那些看着不起眼又不会说话的衣服?
先烧毁这个国家的衣服,再烧毁这个国家的书籍。
当能代表华国的东西,被一件一件焚毁时,又还剩什么能被记住呢?
又还有多少人,能坚定地挺起自己的脊梁呢?
倭寇其心可诛!
毁掉一个国家最好的方式,就是先让他们忘记自己的历史,再忘记自己的文字,最后彻底摧毁他们的文明。
江城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寒夜格外的长。
长到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能听到有冤魂在哭泣。
裴青松心情格外的沉重,眼神越来越死气沉沉。
他爹娘看出他闷闷不乐郁郁寡欢,遂问其发生了什么。
裴青松便将今日在戏班子里发生的一切讲了。
裴青松的爹娘沉默了许久。
今天夜里,江城难得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江城素来是不下雪的。
那漫天飘零的柳絮,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苍落下的眼泪。
贫苦百姓记得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
但为何那些倭寇到现在,还未受到惩罚?
裴青松幼时,听隔壁的秀才读书时,听过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在秀才的解释和自己的半懵半猜之间,他粗略的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是说在天地看来,万物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裴青松看着问苍天何时开眼的爹娘,心里想着,是不是正是因为如此,天上的神仙,才不在意世人承受的苦难?
他们不会因为华国子民受到欺凌便对倭寇降下天罚。
就恰如人类不会因为一群蚂蚁打架,而停下脚步去帮助受欺负的一方。
这场雪下了很久,雪停的时候,裴青松的父亲躺在铺满稻草的地上,身上裹着破旧的薄被,对着自己儿子说了一句话。
“青松啊,我和你娘活了半辈子,早就活够了。”
“这倭寇,不知什么时候能滚出江城,他们的话就和鬼的话一样,是不可信的。”
“别看他们嘴上说,只要你们配合,不仅你们不会死,连带着我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但只要他们想,保不齐哪天就将我们杀肉吃了。”
裴青松的母亲满头银丝,这段日子,她身边死了不少人,连哭都哭不过来。
她的眼睛,也有些不好了。
连看自己儿子的脸庞时,都要费劲地眯着眼。
她问了裴青松一句话,“青松啊,娘没读过书,娘只想问你,你要是真穿了他们的衣服,烧了自己的衣服,等过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你还能记得你应该穿什么衣服吗?”
“你还能记起自己原来的衣服,是什么样吗?”
如果裴母多读了一点书,她大约就会想的更尖锐一些。
今天能穿上倭寇给的衣服,明天是不是就要吃倭寇给的粮食?
再往后,是不是就要学倭语说倭语?
当代表着他是华国人的印记,被一点一点的销毁,他真的还能记得自己曾经是华国人吗?
他还能记得,自己曾经,深深热爱着脚下的故土吗?
裴青松醍醐灌顶,猝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