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绮里眠
看来在这位资深元婴的心中,对于轻易寻找到归程的信心,也不是那么充足。
温雪意也不意外。
虽然不知道那尊石莲花,究竟是如何将他们这些人,送到数百万里之遥的北陆之上,但若是正常的传送法阵,至少会有一些蛛丝马迹感应,不会这般令人毫无头绪的。
何金龙的伤势,经过一夜的休养,外伤已是尽复,至于元气的流失,则要靠日后精心的调养,非一时一日之功。
因此上,白日里众人便分散开来,各自向着莽原深处,寻找一些可能存在的线索,傍晚时分,都是一无所获,重新汇集到篝火塘边。
“这样小心翼翼地找下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够找到回去的路。”火塘边缘背光之处,妖/艳美妇黑不逢,咯咯娇笑一声,淡淡地道:“我和白师兄,打算选一个方向,走远一些,或许能够发现更多的线索……”
一支风尘仆仆,跋涉而来的商队,也在这个时候,远远地出现在羊肠野道上。
茫茫的荒古莽原上,一支由千余人组成的浩荡车队,驱赶着驮兽,冒着似欲将人骨肉吹裂的寒风,一步步地前进着。
其中环绕在兽车的旁边,有着几十名身着皮裘、胯下坐骑神骏的骑士,比起那些顶着风雪寸寸前行之人,显得格外的精神抖擞,手按在腰间的弓箭筒上,片刻不离,视线警惕地四下打量着。
在这些人的前方,还有着一名同样穿着皮装,面庞之上,爬满了风霜纹路的老者,在他的手臂上,箍着两圈紫铜色的臂环,手中持握着一柄同色的长杖,杖头上镶嵌着一枚色泽纯粹的黑色晶石,乌黝黝的暗光在其中流转,细细看去,在那乌黑晶石的内部,已经出现了一些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只是还没有蔓延到表面。
“部族长爷爷,阿爹让我来问您,我们今晚在哪里安营?”
一名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的少年,甩动缰绳,从队列之中小步跑上前来,带着几分恭敬之意,向那名老者问道。
“我们刚刚离开乌麻雅天兽大人的领地,还不够远!必须要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再走出五里以外,那里是乌麻雅天兽大人,和科茨勒天兽大人领地的分界的中间,停在那里,才不用担心,会触怒任何一位天兽大人,引来灭顶之灾。”
老者沟壑纵横的面庞之上,露出一抹凝重之意,沉声吩咐道。
“是!”
那名少年,闻言便是恭声应诺,又一甩缰绳,回头向队伍之中奔去。
一名少女,同样独自坐在骑兽的脊背上,始终跟随在老者的身后,此时开口,声音轻柔地道:“爷爷,我们在前面几位天兽领地,用掉了太多的祭品,现在车队里剩余的祭品数量,应对科茨勒大人正常的索要,都有些困难。”
“就算越过科茨勒的领地,距离巫灵金帐,还有四、五块天兽领地,我们迟早都是会遇到大危机的。”
老者苦笑了一声,道:“我又怎么会不知道的,只不过,只要能顺利通过科茨勒大人的领地,到进入下一位天兽大人领地之前,有着一大/片草野,能够进行狩猎,补充一些祭品血食的。只是乌麻雅大人、科茨勒大人这两位,领地之间的缓冲地区太狭窄,即使我们想要在此狩猎,也是很难有所收获的。”
他眼中露出一抹坚定之意,顿了顿,又道:“若是科茨勒大人的要求有变,我们也只能用'通灵法石',强行与这位大人对抗,换取活下去的机会了。到时候,尼雅,还要靠你去带领部族之人,找到正确的方向,逃离科茨勒大人的领土。”
少女尼雅微微低下头,应道:“我会做到的。”
声音微微有些紧绷。
老者见状,也是无奈地长叹一声,旋即被呼啸的北风刮散了。
他们这支队伍,来自金帐草原边陲的一个小部落,名为赤血马部落,这名老者,正是部落的族长,唤做呼邪。
覆盖了北陆东南部的大草原,生活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每个部落,都有自己供奉的巫灵。
但那些盘踞了草原中央,气候宜人、水草丰美之地的大部落们,联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金帐蛮国,掌控了巫灵晋阶的法门和渠道,没有那些珍贵的巫药,和特殊的晋升仪轨,普通的部巫们,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沟通巫灵、获取力量,都是极为艰难。
所以边陲的中、小部落们,无奈之下,只能接受蛮国的规则,每隔十年,就要携带着极为丰厚的献礼,千里迢迢,赶到草原中央的巫灵金帐去沐浴神恩,以保证本族的部巫,巫力得以保存,世代得以延续。
一般的部族,每十年的这一次朝贡,都是一场大伤元气的迁徙。
这一路上,除了莽原恶劣的天气,地形带来的危险,还有着更加致命的危机。
金帐草原之上,隐匿着不知道多少喜怒无常的妖兽,其中实力最为强大的那一部分,受到巫灵金帐的认可,被蛮国封为“天兽”,它们甚至规划自己的领地,那些不经许可,擅自闯入天兽领地的人,如果不能付出昂贵的赎身代价,就很容易丧命在,受到打扰而恼怒的天兽口中。
平时的出猎,可以尽量避开这些危险的领地,但对于这些朝贡迁徙的车队来说,完全绕过天兽们的领地,几乎是不可能的行为,会将原本几个月、一年的路程,拉长五、六倍不止,这样一来,那些草原边陲的小部落,几乎不必再谈生存、发展,全部的时间,都要耗在十年一轮回的迁徙上。
后来,因为太多的小部落,向金帐大灵巫反应这个问题,大灵巫垂下恩怜,赐予部巫们,有限的与“天兽”沟通的能力,配合赐下的“通灵法石”,则只需要缴纳正常情况下,十分之一的祭品,就可以在不触怒天兽领主的前提下,通过某一天兽的领地。
呼邪部族长面色沉黯凝重,眺望着苍茫的前路。
这一次的朝贡,对于他们赤血马部落,又显得格外艰难。
他们赤血马部落,上一代的部巫,不幸在几年之前,一次妖兽袭击部落的战斗中,受伤不治而死去了。
老部巫唯一的徒弟,他的孙女尼雅,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得不临危受命,暂时承担部巫的职责。
但没有得到过大灵巫赐福的“巫”,借不到真正的巫灵之力,也没有办法正常地沟通天兽。
这一路上,镶嵌着通灵法石的权杖,都握在呼邪部族长的手中,他消耗着自己的灵魂之力,以部族的秘法,强行点燃通灵法石内的巫力,与遇到的天兽们交流。
这一方法的效果,显然没有由巫以巫灵之力,沟通、安抚天兽,这一“正途”来得有效。
所以尽管出发之前,部落之中,预先准备出了比往年更多的祭品,但仍旧在半路上,就几乎要消耗完了。
而且纵然如此,那些天兽们,仍然因为这支队伍之中,没有足够的巫之力,而蠢/蠢/欲/动,不惮于对他们这些真正的“血食”,露出饥渴垂涎的姿态。
第166章
想要受到天兽正眼的看待,唯有在部落之中,拥有自己的“真灵”。
或者是本部落中,部巫的实力,达到“真巫”的品阶,或者是培养出,战力可以媲美真巫的“灵武士”……
又或者,能够从外界延揽到稀缺而珍贵的,“地上仙人”。
呼邪部族长想到族中的老部巫生前,对于孙女尼雅的百般推崇赞誉,眼中微微露出一丝向往。
据老部巫所说,尼雅的天赋极为出众,若是能够留在巫灵金帐内修行,几乎是板上钉钉,可以达到真巫境界的。
但旋即,他脸上的笑容就变成了无奈和落寞。
每次大朝贡后,金帐只会留下一百名天赋出众的少年少女,作为未来的真巫种子,大力培养,上万部落之中,天资过人的少年男女,何以千记,既然数量上不会将所有人都包含在内,那所属部落,能够供养金帐和灵巫们的资源多少,当然也就会成为,衡量一名少年能否留下来的重要标准。
以赤血马部落的规模,即使前些年,没有被妖兽突袭的那一次损失,恐怕也要倾尽全族之力,才能供尼雅去勉力尝试,夺取最后的几个名额之一。
那次受到重创之后,部落现有的资源,按照往年的标准,想要送尼雅进入前一百名,已经是希望极为渺茫了。
那唯一的一线可能,便是尼雅在通灵测试的环节,能够在全场之中,夺得前几名的高位,直接进入大灵巫的视野。
何其的艰难。
但是,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希望,呼邪部族长都是绝不愿放弃的。
至于招揽不属于本部落的“地上仙人”,呼邪部族长心中有着自知之明,却是从未奢想过的。
那些能够被天兽正视的真正“地上仙人”,实力都堪与金帐中的灵巫,甚至尊贵的大灵巫相提并论,极少会长久受到某个部落的雇佣而停留,并且尽管如此,那些部落,想要短暂延请一尊地上仙人,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极为昂贵,并不比供奉一位天兽,少上多少的。
所以虽然偶尔,也会流传一些,某个小部落,意外遇到一位地上仙人,有幸得到对方的庇护和点拨,实力一跃大增,这样的传言出现,但性格极为务实的呼邪老部族长,却是完全不会把梦想,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运气上面。
至于那些相对较为常见、价格更低、实力也较差的“伪仙人”,则是同样如同蝼蚁一般,并不会得到天兽任何的另眼相待,也就不值得他们这个本就贫穷的小部落,下大力气去招揽了。
老者心中,波澜起伏地思索着,面上的神色,却是沉肃无比,微微眯起眼,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像是看到了什么,眉毛略皱了起来。
“部族长,部族长!”
两名负责在前方探路的斥候骑兵,忽然双双勒住马缰,撒开四蹄向回跑来,面容之上,露出混杂着兴奋、畏惧、喜悦和恐慌的复杂情绪。
“发生了什么事?不要这样惊慌,慢慢说!”
呼邪部族长面色微沉,吩咐道。
“是,部族长……”其中一名骑士,胸膛喘息起伏着,双眸晶亮至极,道:“前方路边的临时营寨区,有着,好几位地上仙人,围聚在那里!”
“好几位?真正的地上仙人?”呼邪部族长神色一变,沉声问道:“你们没有看错?”
“好几个人,而且至少有一个,是真正的'仙人',我们身上的灵压石,发出的警示都烫到烙皮了。”那名骑士面上,有些难以掩饰的向往之色:“六位仙人,三男三女,他们发现了我们,但并没有驱逐,也没有伤害我们。”
呼邪部族长的脸上,闻言也是露出警惕和狂喜交替的神情。
他转回头来,余光瞥到孙女尼雅,正泰然地坐在坐骑背上,纤纤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缰绳,没有丝毫动容之意。
金帐灵巫们,有句箴言,便是说的如此,叫做什么来着……
“天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对,就是这样冷静的,稳重的态度。
呼邪部族长,心中闪过一丝赞许之意。
尼雅代表着他们赤血马部落的未来,他可不希望尼雅,遇到事情一惊一乍的,宁可冷淡一些的好。
但回过头来,呼邪部族长却仍旧是毫不迟疑地招招手,叫来了骑士群中,一名身材魁梧,提着战斧在车队旁边巡游的战士,吩咐了几句。
那名战士,也是果断抱拳,大喝着应“是”。
“我们这么多人,若是不小心,惊扰了仙人们,便是我们的不是了。”
呼邪部族长,深深地吸了口气,苍老面庞之上,纵横的沟壑微微抖动,露出一丝难以压抑的激动,对着面前的两名斥候骑士,吩咐道:“你们带路,我先去拜见仙人们,向他们几位大人问安。”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呼邪部族长在两名斥候的带领之下,接近了一处简陋的临时扎营地。
营地之中,没有任何的帐篷痕迹,远远地,便是看见四道身影,环坐在火塘边,闭目宁声,四下里,只有北风纵横呼啸,在吹过四人身边的时候,却骤然低柔下来,仿佛这苍原之上凛冽的天意,也要为这几人化为绕指柔情。
“不是说六位么?”
呼邪部族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他声音压得极低,然而火塘边,已经有一道淡漠视线,如电般掠来,不带情绪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呼邪部族长屏起了呼吸,为自己的失言而懊恼后悔不已,忙从骑兽背上翻下来,整了整身上的大裘和皮弁,恭恭敬敬地碎步前趋。
“小人,赤血马部落部族长呼邪,叩见诸位仙长大人。”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面上,极为恭敬地磕了个头。
一双慧黠的眼睛,却是在这顷刻之间,便将火塘边的四道身影,扫视了一圈。
让他半是喜悦,半是心惊的是,这四名男女,竟然真的都是真正的地上仙人,没有一个伪仙人的存在。
四名仙长之中,两男两女,两名女仙长,其中一名,生得花容月貌,比金帐之中的女灵巫大人们,还要美貌三分,另外一名,面容之上却是蒙着淡淡迷雾,让人看不清楚雾气之后的真容。
两名男仙长中,一人独自坐在火塘一侧,似乎在忙于修炼,并没有对他的到来,表现出任何的态度,另一人便是方才,冷眼扫过来的那一位,峨冠博带,方颐阔口,只是简简单单地坐在那里,便是犹如一座巍峨巨山,将要倾轧而来。
那名雾气蒙面的女仙长,也是与这位仙长所坐的位置,最为接近。
他虽然巫力不强,不能够直接地“看”到修士的修为,却是凭借着独到的毒辣眼光,在这片刻之间,就确定了谁才是这四人之中,最为强大、隐隐作为头领存在的那一位。
百余年前,金帐曾发生了一次骚乱,老族长卷入其中,糊里糊涂地站了队,若不是当时还是部族武士的他,火眼金睛地发现,老族长所支持的那一位,绝不是最终能够获胜的人选,在已经无法改弦更张的情况下,带着一众族人,连夜离开金帐,逃回了部族,恐怕在如今的金帐草原之上,早就没有了赤血马部落的存在,就如在那场变乱之中,很多的小部落一样,将部族长、部巫和精锐战士,都填在了金帐前的尸山血海里。
他们赤血马部落,也是在回到部族领地之后,趁机吞下了周边两个同样站错队的小部落,才得以在那个格外寒冷的“夜冬”,苟延残喘,勉强存活下来的。
想到往事,呼邪部族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之色。
在听到那名峨冠仙人,冷淡而威严地询问他来意的时候,他也是极为恭谨,不敢有丝毫的哄骗之言,开口回起话来。
这名年迈的部族长,肉躯竟然有着筑基后期巅峰的水平,只是体内的真元灵力极为稀薄,或许东陆一名炼气后期的修士,都比他的灵力强悍一些。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骑士,境界则是稍逊,但也同样都是筑基境界的身躯,只是体内没有任何的灵力存在,是纯粹得不能更纯粹的体修了。
北陆气候严苛,能够生存在其间的人族,都有着强/健的体魄。
温雪意坐在孔太平身后,不远的地方,目光在他的身上扫了一圈,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