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绮里眠
而这片冰原之内,前路之上,还不知道潜藏着多少比冰翼天蛛更恐怖的危机。
众人各怀心思,手上也是没有任何的迟疑,分工合作,将附着在飞舟外壁上的蛛兽,都清除掉了。
这些带着翅膀的蜘蛛,趴伏在蛛网上的时候,躯体呈现纯粹的透明,当离开了蛛网,就会显露出洁白剔透的形体,两对翅膀从背壳侧翼的缝隙里探出来,八只长/腿上有着纤白的绒毛,若不是张开口时能够看到狰狞诡异的口器,倒也称得上清秀好看。
再好看的虫豸,万头攒动的时候,也会让人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温雪意只多看了几眼,便转回了目光,专心致志地驱动着飞舟。
因为提前避开了冰翼天蛛的罗网,这些天蛛并没有给他们这一行元婴修士,造成太过沉重的打击,在众人合力之下,很快就损失了大量的同伴,不得不不甘地退回了蛛网大本营上。
虚空之中,充满了这些虫兽,愤怒的震荡之音。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之中,他们接连遇到了几次危险。
一次是遮天蔽日的雪鸟群,这些群聚的冰系妖鸟,甚至将“玄鸟舟”第二层的防护罩都打破了,这一战之后,五、六个人的身上都挂了彩,失去了右臂之后,尚且没有真正适应左臂生活的吹雪楼韦江,形容最是狼狈,险些失足离开飞舟,是孔太平及时注意到他的危机,施以援手,才得以救回来的。
一次是因为遇上一场狂暴至极的雷暴,即使是飞舟也难以在云层中穿梭,只能降低高度,尽可能贴着地面飞行,但不慎惊醒了雪层之下,一条沉睡多时的寒冰地龙,刚刚苏醒的寒冰地龙,陷入了暴走之中,元婴后期的境界,在这冰天雪地的夜冬里,更是增幅了数倍,将众人逼得手忙脚乱,颇费了一番手脚,才将此獠诛杀。
一次是已经离开金帐原的范围,进入莽原边界的一座山脉的时候,飞舟从两座山峰之间的夹缝里穿过,与山壑中栖息的一个白头雕族群狭路相逢。正在产卵期的白头雕,无论雌雄都处于极度紧绷暴躁的阶段,这场战斗中,众人所乘坐的“玄鸟舟”,不幸彻底损毁掉了。
众人又换了一艘船,仍然是由慷慨阔绰的温吟主动提供。
温雪意注意到,开始不断地有人私下里与温吟接触,付出极为昂贵的代价,从他手中购取一艘飞舟。
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原本就是临时组成的团队,发现这一路上如此的凶险,自然要做好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准备。
离开金帐原腹地,穿过连绵的幽寒山脉,就是分割东陆与北陆之间的天险,令世间修士谈之色变的“冰原天堑”,。
比起相隔一个“怒海”的北陆和西陆,相隔着“风华海”的东陆和南陆——如今的天争海域,东陆、北陆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称之为“一衣带水”。
但地理意义上的相邻,却并不代表两方大陆之间,来往会容易些许。
两方大陆之间,拱着一道蜿蜒百万里,高耸入云的连绵山脉,名为青龙山。山脉当中,嵌着一方占地上百万顷的广阔湖泊,面积与东陆第二大湖“莲湖”相近,遵循大陆之间水域的命名方式,称之为“北海”。
但天元界共有四陆七海,四陆划分东、西、南、北;七海则是四陆之间的“万劫海”,原本南陆大地所在,如今崩解形成的“天争海”,西陆以西的“不渡海”,西陆东北方、北陆西南方的“怒海”,西陆东南方、天争海以西的“无妄海”,天争海以东、东陆西南方的“风华海”,和东陆以东的“苍茫海”。
“北海”名海,地位却仍旧是两陆之间包夹的巨大湖泊,向东北、西南方向,各自延伸出一条蜿蜒江河,如同将隆/起的山脉,沿着脊线切分两半,又如伏卧在东陆、北陆之间的庞大巨龙,挑出滔滔湛亮的龙筋,曝露于天地之间。
青龙山脉终年被雪雾笼罩,没有所谓的安全时段,任何时候,试图闯进青龙山脉,都是同样的结果:或是在极度的冰寒低温之中,化为一尊冰雪雕塑,或是在弥漫天地的雪雾之中迷失方向,化为一尊冰雪雕塑,或是被生活在青龙山区的异兽妖兽捕食,尸骨化为一尊冰雪雕塑——如果还能有幸留下尸骨的话。
而就算侥幸走过一片山区,进入水域,也会面临新的绝望。
冰雪深寒的山脉之间,蜿蜒流淌的江水,却是极为罕见的不冻之水。其水温之低,若是一名金丹修士失足掉入江中,只消片刻功夫,便会周身皮肉都冻硬脱落,药石罔医。但这江水却不知为何,从来不会冻结。
江面上空,凝结着亘古不化的冰云,若是掠空超过三丈高度,就会被冰雾遮蔽视野,迷失在洁白凇花之间。
而贴着江面三丈之内飞行,没有任何的落脚之处,况且又不知道江水之中,生存着多少喜寒的上古水生异种,稍有不慎,便会被扑食尸骨无存。
进入冰原天堑的第一天,一行人就失去了第一个同伴,升阳堡的元婴一重修士,何金龙。
升阳堡派出了两名元婴,都折在了北陆之上,大罗宗的邹姓修士收起了何金龙的遗物,气氛在无形之中又变得凝重了不少。
然后是龙牙山的童正明。
龙牙山元婴三重的修士华容,在面对一头发狂的元婴后期雪荆猬妖兽时,一把将师弟童正明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这位行/事略有些不得章法的同道,就这样被师兄亲手葬送掉了。
看到这一幕的人,或许只有恰好关注到此处的温雪意自己,又或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从那以后,队伍之中的气氛,就越发地微妙了起来。
在渡江的时候,温吟的飞舟已经无法庇护这么多人,众人也彻底地分散开来,果真犹如失巢之鸟,各自飞散了。
如今剩下的七人,除了始终没有拆过伙的大罗宗二人组,便只有温雪意和杜伯宏,是同门所出,余下都是来自不同宗门的修士,彼此之间,也并不是十分的熟悉。
连同门师兄弟,都尚且可以随意出卖,这些相当陌生的同道之间,自然也没有什么相互的信任可言,与其结伴之后,时时刻刻提防对方,会不会翻脸背叛,还不如独自上路。
几人纷纷掏出了从温吟手中秘密买来的飞舟,数道光影不约而同地在半空中闪烁,众人面面相觑之间,都不免尴尬一笑。
以为是自己足够机智,提前备下了独门利器,却发现原来是批发来的同款,只有温吟赚得盆满钵满——
几人纷纷找了个借口,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对此,孔太平只是淡淡地评价道:“愚蠢。”
第178章
温吟对着孔太平,露出一个温和真诚的笑容,邀请他与自己同行:“我们这些人中,修为最高的便是孔道友你,和邹师兄两人,不过,在下虽然修为较低,但自忖还有些手段,不会拖两位师兄的后腿的。”
孔太平面色不变,淡淡地道:“本官已经与碧落宗的温道友相约,倒是不得不拂了道友的美意了。”
温雪意站在他身后不远之处,对上温吟略带诧异的视线,便微微点了点头。
“没想到两位道友,竟是如此的投缘。”温吟笑了笑,适时露出了一点惊讶之色,道:“既然如此,倒是在下冒昧了。”
两方各自拱手散去,气氛倒是称得上和乐融融。
目送着温吟和邹姓元婴两人离去的背影,孔太平的神色略略沉了下来。
“温世侄。”他唤了一声,淡淡问道:“你观此人如何?”
温雪意回忆着与温吟的数次见面,抿了抿唇,道:“此人心思颇深,行/事难测,那位邹道友,修为更深,却是甘为此人副手,想必在宗门之中,根基也是颇为深厚。”
孔太平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温雪意有些摸不到头脑,试探着问道:“是我说错了什么?”
“温吟,温吟。”中年儒生笑了笑,反问道:“难道如今,你还没有猜到,他与你母亲的关系?”
温如,温吟。
“温吟的养父温永正,是大罗宗隐世多年的一位太上长老。”孔太平淡淡地道:“温永正一生无子,一直到四十年前,阳寿将尽之际,才得了一位掌上明珠。”
“这位千金小姐,禀赋天成,资质卓绝,分毫不弱于你今日,可惜天妒红颜,年纪轻轻,便夭折离世。”
“爱/女过世之后,温永正寿元本就所剩无多,陨落之前,从温氏旁支之中,收养了一名少年英才,不惜代价,将其推上了元婴境界。”
“而这名温氏子弟,为了抚/慰温永正的用心,拜离世的温氏大小姐为长姊,并且跟从姐姐的齿序,改名叫做温吟。”
“他的年纪,可比温大小姐大得多了。只不过,他的孝心也是让温长老颇为满意,所以这些年不问世事,几乎将温氏手中的权柄,全数交付在了他的手中。”
“至于邹不停,只是温氏座下的一匹忠犬,自然是要继续尊奉'小主人'的命令。”
孔太平语气之中,颇有些讥诮的意味。
江上雪雾漫空,温雪意侧过头去,遥遥望向青年修士离去的方向,凇白的云气遮蔽了视野。
温永正,温吟。
百里追性情骄狂,睥睨天下,与她说起她的母亲之时,心中眼中,只有温如一人,也是丝毫不会在意她的亲眷家人。
温雪意将这两个名字,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遭,淡淡垂下了眼帘。
在青龙山脉大雪呼啸,数道身影冒着灭顶风霜,艰难跋涉之时,千万里外,长平湖下,一众修士正围拢在一座石洞之中。
若是温雪意等人在场,必定会认出,这座石洞,正与那日/他们潜入湖底,通过密道进入的洞/穴一模一样,但地面之上,却是并没有笼罩在黑色光柱之中的石莲花,也没有花瓣合拢的石菡萏,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丈许方圆的巨大漩涡,平置在地面之上,缓缓旋转着。
一层淡淡的霞光,笼罩在漩涡上空,让众人都是看不清其中的奥秘。
“莲道友,你所发现的那座地底秘窟入口,正是此处?”
在漩涡之前,围站着十余名元婴修士,其中大部分都是四散而立,将三人簇拥在中央,开口之人,正是站在最中间的一名苍颜老者。
在老者身边,立着一名雪衣负剑的高挑身影,亭亭玉立,面寒如霜,犹如冰雪仙姝。
“正是此处。”
女剑修微微躬身,声音清冷悦耳:“具体的路线和地图,见月都已经绘制在玉简之中,当日将消息传递与宗门之时,一并寄回了。”
几人说话之间,那石壁表面的霞光,色彩从浅红到淡紫,平滑无比地变幻轮转着。
老者捋着颌下的白须,颔首,微微闭目,口中念念有词。
“此次多有劳烦莲师妹。”
在老者的侧后方,还站着一名身材高大,宽肩窄腰,面容俊美的青年男子,他眼眸微闪,声音低沉地道:“温世伯牵挂师弟,急于测算出师弟的所在,多有怠慢,袁某先行致歉。”
莲见月明眸闪动,嘴角只是极轻微地弯起,便似是将整张冷淡娇/容都点亮了,声线之中,也略带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柔和之意。
“袁师兄言重了,温师伯也是见月的长辈,长辈有所差遣,见月怎会心生不悦的。”
青年微微一笑,亦温声道:“莲师妹心地纯净,难怪温世伯说起天剑门子弟,从不会忘记师妹,前程不可限量。”
“温师伯和袁师兄如此称赞,却是让见月羞于见人了。”
莲见月转头,语气清浅地道:“若不是天妒红颜,我们这一代的女弟子,谁能与阿如师妹比肩?”
女郎说到后面时,一双明冽眼瞳,落在了青年的身上,露出一些连她也是未曾发觉的淡哀轻愁来。
青年似是不曾发觉一般,淡笑着敷衍了过去。
莲见月神色一黯,不由得垂下了眼。
恰在此时,那闭目推演的苍颜白髯老者,忽然间喷出一口精血,手掌掩上双目,“蹬蹬蹬”地向后连连退了几步,面色大变。
“世伯!”
“温师伯!”
青年男子和莲见月,都是大惊,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了上去,搀住了老者摇摇欲坠的身躯。
“世伯可有大碍?是温吟师弟他们,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青年男子失声问道。
苍颜老者闭着眼,气息都有些短促紊乱,连连地喘了几口气,咽下了哽在喉间的血气,挣扎着直起身,道:“吟儿的命格,我看不到了——天机大乱,竟是将这些命图,都遮蔽掉了。”
“天机大乱。”青年男子喃喃地说着,忽而道:“世伯不是说,北陆之上天变将至么。难道会影响到我们东陆来?……那其他地方呢?”
老者苦笑了一声,道:“如今还不知道,是北陆的变乱,即将席卷到我们东陆,还是吟儿他们失踪之后,被卷入了北陆相关的变故之中去。”
“迈儿。”
青年男子袁迈,闻言便应了一声,道:“世伯有何吩咐?”
“不能再拖下去了,如今吟儿所陷,乃是极为凶险的环境,再等一刻,我便会出手开始破解此禁制,你带着其他人,要适时结阵,为我补充足够的灵力。”
苍颜老者,正是大罗宗的太上长老,元婴九重的大修士温永正。
如此吩咐一句,袁迈当即便俯下/身,道:“侄儿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