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行歌
于是煞有介事地朝时降点头。
“是的，尽管我是在给你讲八卦，实际上我是在这些琐碎中收集重要的项目情报。”
时降：“有什么发现？”
秦擎避开时降的目光，清清嗓子道：“看到3号桌那位何总了吗？”
“洛神科技，何洛？”
“就是他。”
时降看了两眼：“除开不够活跃以外，我没看出其他问题。你刚刚讲的八卦里也没有他。”
秦擎为自己正名：“那是因为其他老总的八卦里只有笑料，这位何总的八卦里有干货。”
时降眼神晶亮：“又有可以顺的科技？”
“咳咳咳……那倒没有。”
秦擎不再卖关子，解惑道：“何洛从十年前开始一直在投资支持公司一个脑机接口的研究项目。
这个项目始于公司曾经做过的一个关爱自闭症儿童的公益活动。
在何洛的展望里，这个项技术如果成功，不单能够降低目前市面上意念打字发声设备的高昂成本，使意念延迟的时间达到毫秒级。
更甚者，可以做到癫痫预警，以及通过神经反馈训练调解脑电节律干预自闭症治疗。”
时降：“听不懂，但听起来是好事。”
秦擎摇头：“好事是需要付出的。这个项目在这十年里燃烧了洛神科技大量资金，也有一些技术上的突破成果。但不足以开发出成熟的商品回流资金。
股东大会从几年前就开始给何洛施压关停项目，他扛住压力继续给项目实验室注资。但就在前不久，实验室项目负责人自己都心灰意懒，不想虚耗时间而跳槽出走。
实验无人主持，何洛只能妥协。打算卖掉目前的技术成果给一家做义肢的机构。”
时降：“及时止损，这没错。”
秦擎：“……要只是这样值得我特意为你说这么多吗？”
实际上何洛做出转卖决定，选的下家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只是科学证道如战场，从来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接手技术的机构并能好好使用技术，自己也没坚持多久，倒闭前又打包给了下家。
这家公司在五年后推出了享誉国内外的关联性产品。
秦擎能够从何洛的预测日志中看到这些，是因为何洛现在已经做出了转卖的决定。
在他做这个决定时，他所力推研究的脑机技术到成熟已经只差临门一脚。
何洛倒在了门口，那个他未曾抵达的门洞里，有鲜花掌声，有情怀圆满，有划时代的助推器。
三年后，他在去对方公司参观，发现这项产品的核心技术就是来源于洛神科技原本的研究成果。才明白始末，届时，已经悔之晚矣。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一个商人的商业选择而已。东边不亮西边亮，只要不影响整体导向进程，秦擎不会选择干预。不然她也管不过来。
但问题是，那家公司拿到技术后开发出了一个产品就坐吃老本，并为实验项目继续注资进行技术升级。
又三年，美国NeuraLink推出专利产品霸占国际市场，并且对中国进行技术封锁，国人购买价格高昂。
何洛的心血倾洒在了时代的洪流里。
秦擎看向时降：“如果我向上汇报，由官方出面进行经济扶持……”
时降没说话，但眼神表意很明显。
她认为秦擎想得有点多。
秦擎还是决定试试，她打给了张尧，如此这般一一番说明。
为了表述清楚，打电话之前她还特意打了个草稿。
张尧：“秦擎，你知道为什么仿唐织锦和防摔芯片为什么会迅速被所有权收购吗？”
“因为事涉国防？”
“是因为它们已经展现出来了各自的价值。”张尧的话耐人寻味，“秦擎，有成功希望的实验项目，在国内多如天上星辰……”
秦擎咂摸出了一点意思。
仍道：“这项技术如果成功足以支持开发0重力环境下的太空脑控系统，以及为各项脑科学研究提供强有力的基础设施保障。”
张尧沉默。
秦擎手里的钢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墨团，她垂首盯着那个黑点：“我明白了。”
合上笔盖，红色的钢笔在纤长的指尖上跃动旋转，如一位灵动的舞者。
不远处，有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在为舞者伴奏。
五分钟后，红色的舞者退场……咔哒一声，静立在桌面。
秦擎从沙发凹陷处弹起：“我有办法！”
时降忙跟上往外去。
“这里不管了吗？”
“这里没什么信息可挖。下个会议开始咱们再继续跟进。”
“那也等我拿把伞，外面在下雨呢。”
秦擎护着刘海窜进雨里，手上拨通了电话。
时降追上来，黑色的多骨大伞在她头顶散开隔绝了扰人的毛毛雨。
电话接通，秦擎开口：“无用，我现在在北府，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
春雨把北府浇得发黏。
皇城外的护城河漫起青灰色的雾，雨丝斜斜地刺入水面。
何洛隔着车窗望出去，街边的霓虹在雨帘中晕成团团胭脂色的光晕。
司机突然踩下刹车，何洛身子一晃，收回视线：“怎么回事？”
司机结结巴巴地指着前头：“何何何……总，这这这……”
何洛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道突兀的人影。
之所以说突兀，是因为那人装扮着实与周围格格不入。
车身三米外，一道清瘦身影立在斑马线中央。
那是一位青衫布鞋的女冠。
是的，女冠。
对方撑一把黑色的多骨伞，肩头斜搭的粗布褡裢被雨水浸得发沉，但在车灯下依然能看到褡裢上的八卦绣纹。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何洛看得入了神。
女冠似乎感受到了来自车中的窥伺，赫然转头，直取何洛所在的方向。
不知怎的，何洛一惊，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女冠手中竹杖一抖，杖上黄铜铃铛晃动。
何洛分明在车上，密闭着隔音玻璃，却好似也在这时听到铜铃铮然作响，恍如劈开混沌的一道清音。
雨幕模糊了视线，前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刮动，清理作乱的水珠。
何洛还待细看，哪里还有女冠的身影。
司机又结结巴巴：“何何何总，不不不见了。”
司机是个一米八大个子，要是打架，他一个能打四五个不成问题。
但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中式元素，就不免心虚。
何洛沉声：“绿灯了，开车。”
听出了老板的不满意，司机不敢多言，踩了油门，车滑出去。
何洛的目的地是护城河边的一家面店。
这家面店开了十多年，做的是他家乡的风味，每回只要到北府，有空他都会去尝一尝。
今晚他约了一家主打做义肢的科技公司负责人，如果聊得顺利，回去大概就是签署脑机研发技术的转让协议。
这个项目于他就像一个投注殷殷期盼的孩子，然而，现在他护不住，要亲手把它卖掉……
没让司机跟着，何洛也没撑伞，他推开“老陈记”有些起雾的玻璃门。
店里没什么人，他叫了一碗常吃的面，就坐在临街的玻璃窗前。
等面时，他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沾着的不知是雨还是雾。
重新戴上眼镜，何洛以为自己眼花，他又看到了那位女冠！
玻璃窗外斜过一柄黑伞，伞骨间漏下的雨珠串成帘幕。伞下女冠的布鞋踏碎水洼，青衫下摆沾着泥水，行动间如翻起枯荷色的褶皱。
目光追随着这道身影，却见对方伸手用竹杖推开吱呀作响的店门。
店里此时，除了老板就只有何洛一个客人。
女冠进门后竟直奔何洛而来。
她立在何洛桌前。
何洛这才看清她的长相，约莫二十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深潭映月，下颌尖削得像是工笔勾勒的线条。
“贫道无方，游历到此。居士行善，不知可否舍碗素面？”
女冠行礼，她头上绾着发髻的竟然是一枚竹枝状的青玉发簪。随她动作，发间簪上半片竹叶轻颤，像是随时要化作青蝶飞去。
换做平时，何洛肯定不会理会这样的人。
但是今日，面对女冠，他说不出拒绝的话。这位自称无方的道长，通身气质无一不展示着她真正方外之人的身份。
无方道长就坐在了何洛的对面，安静看雨，并未与他攀谈。
两人的面同时被端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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