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 第28章

作者:道玄 标签: 宫斗 天之骄子 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古代言情

  董灵鹫光是为这些事,就已经甚费心力,乃至于除了礼仪所在之外,不曾为儿女们大办过生日宴,但年年岁岁给孩子们准备一份礼物,还是做得到的。

  “你有什么想要的么?”董灵鹫温和地道,“再过一年,等你弱冠行元服之礼,哀家再不能将你看成孩子了。”

  郑玉衡从未如此期待过自己的二十岁,他按捺住心情,谦谨道:“娘娘厚爱,臣光是能陪在您身边,就已经是毕生所愿。”

  “你懂什么毕生?”董灵鹫打趣道,“这些托付啊、毕生啊……之类的词,先皇帝直到龙驭宾天前才跟我说过,然后就托付过来一整个江山,他甚至跟我说,若诚儿这孩子不堪用,让我自取之。”

  郑玉衡微微一愣。

  这话的意思是,要是如今的新帝孟诚没有培养好,明德帝甚至可以留遗旨下来,让董灵鹫名正言顺地以女子称帝,这绝对是满朝诸臣难以想象的、是会引起天下动荡的一件事。

  郑玉衡不禁问:“那娘娘为什么……”

  如今已成定局,这种事说说倒也没什么。董灵鹫持着玉箸,语调很是平和温柔:“你觉得当皇帝很好吗?”

  郑玉衡道:“万人之上,九霄之巅,青史留名的荣耀……”

  董灵鹫没有反驳,而是道:“要是到了那个位置,就连你,哀家也不会有了。”

  郑玉衡心中一紧。

  “衡儿,这二十年……其实累极了。”她放下筷子,手指撑着下颔,望向了珠帘之外。

  慈宁宫悄然寂静,窗棂半开,沁凉的秋风卷着梧桐。

  董灵鹫极难得地生出诉说的欲望,她可以对郑玉衡放心地倾告,不怕这个人的身份、立场、心性,会对时局有什么别样的影响。

  “最开始的时候,孟臻愿意让我参政,我其实感恩戴德……天下能有这样开明的人物,还生在帝王家,实在是一件奇事。”她轻轻地道,“一介女流之辈……玉衡,谏官骂我的时候,最常说的贬低之语,便是说,此乃一介女流之辈,见识短浅,误家误国。”

  郑玉衡的手捏紧了袖口,他想,自己怎么就没有早生几年,一定要把这些闲言碎语统统挡回去,他一定是太后的最忠之臣。

  “但我五岁入家中私塾,我父亲是当朝太师,他亲自教诲我十年,四书五经,君子六艺,我无一不晓。在出嫁之前,我就已经跟父亲探讨国事,聆听指点……与太子所受的教导几乎无异。”

  慈宁宫人声寂寥,她的话也很轻柔,但每一个字落地,郑玉衡都从中感觉到一股冷彻的凉意。

  董灵鹫转头过来,看着他道:“但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正因我已手握一半的权柄,才更觉得高处不胜寒。如果今日我为帝,哪怕你生得再俊俏,我都不会留下你。”

  郑玉衡喉口哽咽,简直有点被这句话吓到了,他手指攥得紧紧的,情不自禁地靠近过去,坐在董灵鹫的身畔。

  董灵鹫抬起手,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然后继续道:“人得到最高的权力,无人拘束,是件很可怕的事。昔日的先帝有我来规劝,今日的皇帝有一个母后坐镇,可我为帝,有何人可以从旁劝诫、制衡于我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几个字要做成,谈何容易。”

  她不能做一个昏庸的皇帝,“自取江山”的意义太过沉重,董灵鹫疲惫的肩膀已经负不起这么沉重的意义,作为太后,她可以容留郑玉衡陪在身边,因为以后的江山是孟诚的,但作为一位皇帝,她却绝不能把一个可以令自己心软的人放在手边,她不敢赌自己能够一生圣明。

  人终究是血肉之躯,人无完人,不会有人毕生不犯错的。

  郑玉衡已经听得难以呼吸,他按住董灵鹫的手,眷恋难抑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垂着眼帘道:“您不要难过。”

  董灵鹫笑了笑,道:“我把你说得难过了?”

  郑玉衡眼睛湿润,薄唇微抿,没有点头。

  她道:“看来是我的不是。”

  郑玉衡摇头,低声道:“是臣不懂您。”

  他只想过,要是董灵鹫做上那个位置,有些事一定能够更名正言顺,她的政令也更畅通无阻。

  董灵鹫怎么会责怪他,小太医眼角泛红,我见犹怜,她握住郑玉衡的手,跟他开玩笑道:“要是哀家真称了帝,又让你在身边,到了晚年昏庸的时候,一定会效仿昔年汉武帝,为玉衡打造一间金屋,将你藏在里面,以金粟娇养,再打造一副白玉镣铐,将你锁在屋中,不许你见人。”

  郑玉衡安静了一下,心中默默嘀咕,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但这话自然不能跟太后娘娘说,他故作清高,矜持地把握着分寸:“太后娘娘一世英名,绝不会为臣一人犯糊涂。”

  董灵鹫道:“知道了,你家都是谏官,嘴巴厉害得很。就算你不是,到时候在内殿香帐里,也要当面参我一本。囚禁贤臣这种事,哀家是做不出来的。”

  她知道什么了啊?郑玉衡刚装了几分清高,这时候又着急了,怕董灵鹫觉得自己不愿意,又暗暗地道:“臣与父亲不同,对死谏博清名的做法,一向敬而远之。”

  董灵鹫看着他,感叹道:“若是为家为国死谏也就算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争一争,就为了个好名声,你父亲……”

  她沉吟了一下,觉得对子骂父有些不周,委婉道:“让他再歇歇吧。”

  正好孟诚也没来得及写归复原职的诏书,就是再晾一段时日也无妨。

  郑玉衡:“……”

  她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暗示?

  小太医泄气地垂着头,闷声给董灵鹫布菜。

  太后娘娘没看出来这孩子又是哪里不对劲,从哪一处生得气,只望着他残红未褪的耳根,道:“哀家跟你聊远了,衡儿究竟有什么想要的?”

  郑玉衡道:“什么都可以吗?”

  董灵鹫微笑说:“当然不行。”

  小太医又低下头,从内向外地溢着委屈。

  饶是如此,郑玉衡布菜的分量和类别却仍旧很精细,董灵鹫竟然觉得他比瑞雪侍奉得还好。

  过了片刻,小太医又斟酌着开口:“臣想要……”娘娘妆奁里的那只金环耳坠。

  这话还没说完,因为看管御猫的人歇着去了,那只张狂无忌的猫又跑了出来,雪白的影子一扫,眨眼间就跳进了董灵鹫怀里。

  她单手搂着白猫,挠了挠皑皑的下巴,白猫顿时享受地眯起眼,发出甜腻的“喵呜”声,尾巴轻晃,整只猫谄媚得要命。

  郑玉衡脸色一变。

  董灵鹫正摸着它,就见到郑玉衡突然放下了筷子,神情变得非常严肃。

  他拢着袖口,看了看她怀里的猫,又看了看董灵鹫,道:“抱我。”

  说着,郑玉衡就大着胆子,把皑皑从董灵鹫的怀里薅出来,然后趁着四遭无人,伸手拥上去,半围着太后娘娘的腰,低首埋在她颈窝间。

  董灵鹫愣了一下,环住他的腰。

  郑玉衡低声道:“娘娘抱我吧,臣……臣今日生辰,您能不能……不理它了。”

  这种吃醋,她都有点儿理解不了,不过郑玉衡都这么说了,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她贴了贴小太医的额头,轻声道:“那你算着时间……再过一会儿,她们要回来侍候了。”

  郑玉衡闷闷地“嗯”了一声,揽得更紧。

  只有被扔到地面上的白猫,震惊地睁大了眼,焦躁地在两人脚畔走来走去,很是恼怒地“喵喵喵喵”。

  作者有话说:

  皑皑:喵喵喵喵!

  小郑:你骂人这么凶,娘娘不会喜欢你的。

第32章

  就如同郑玉衡所料, 三司会审,没有给出一个让董灵鹫满意的答案。

  许祥旁听过后, 进慈宁宫面见太后, 当面禀报了三司会审时的所有细节,确保没有人可以插手作祟,确确实实是周尧本人不肯松口。

  董灵鹫转着手里的一串珊瑚宝珠,道:“他现今被关在哪里?”

  许祥道:“在刑部。”

  董灵鹫道:“让内缉事厂的人提到内狱来。”

  她说罢, 便令女官拟写一道手谕, 交给许祥。

  许祥稍稍思索, 道:“即便是内狱, 也不会有更严苛的刑讯之法了, 奴婢无能,没有一定能让他开口的法子。”

  许祥背负着酷吏之名,自然是很有手段的人。然而他却想错了, 以为是要重刑审问。

  董太后眉目不抬,轻描淡写地道:“哀家要亲审观刑。”

  许祥皱了皱眉, 跪地道:“内狱简陋寒冷,太后万金之躯……”

  “究竟是万金之躯更重,”董灵鹫打断他, “还是哀家的十万石军饷更重?”

  许祥沉默下来,俯首叩拜, 应道:“是, 奴婢会为娘娘准备的。”

  有董太后的手谕在,许祥很轻易地便将人从刑部提到内狱里来,准备了大约半日, 因为董灵鹫催得急, 大约在黄昏之时, 秋夜初临,内狱传讯来请太后。

  董灵鹫没有穿着素日沉重的一身华服,而是简朴衣冠,玄色的长袍外拢着一件薄薄的细绒披风,乌发如云,簪着几只清透的珠钗。

  她的身边也只有瑞雪和郑玉衡陪伴,其余屏退在外。同样的,两人都没有穿官服或者宫服,而是以常衫跟随。

  瑞雪贴身伺候,日夜伴驾,自不消说。让小太医随驾,则是因为审讯之中难免有失,可能会有动了严刑的时候,却不能让他因刑而死,有一个得心应手的太医在,也能为这场亲审上一重保险。

  内狱果然如许祥所言,潮湿冰凉。四面的墙灰灰暗暗,砖石的缝隙里生着青芽,一股透衣的潮气从下往上升腾,沁得人骨头发冷。

  董灵鹫踏足其中,坐在许祥准备的一张座椅上,郑玉衡在她身后静立,俯身伸手拢了拢娘娘披风的领子,将披风整顿得严丝合缝,而后又不言不语地站回去。

  李瑞雪这两天不止一次被他抢了活儿,轻轻地瞟了他一眼,心道真是世事无常,连纯净赤诚的小郑太医都学会奉迎了。

  董灵鹫才坐稳,耳畔便响起一阵锁链碰撞的错落寒音。在这片碎响中,她转首向声音的来处看去,见到一个形销骨立的男子被内侍架了上来,束缚在刑架上。

  他很憔悴、很瘦,瘦到了略微恐怖的地步。身上的囚衣在往外冒血痕,一丝一缕,骨头关节处最为严重,最深的地方已经溃烂了,连鲜血都溢着一股朽败的味道。

  监察御史周尧,曾经揭发张魁受贿事的有功之臣。

  周尧抬起眼,先是看见了那位冷肃的“玉面阎王”,他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盯着许祥骂道:“你想怎么审我,腌臜阉人。”

  许祥眉目不动,沉默如初,侧身偏了偏,给董灵鹫让出主位。

  周尧这才移了移目,从灯火的映照中,看见静坐在那里的女子。

  火光轻摇,映照她的侧颊上,笼出半张线条柔顺的脸、挟着眸光沉寂的眼。

  他一个月前才成为监察御史,在此之前,从未蒙太后娘娘传召恩典过,所以根本不认识她。

  他端详着这个女人,从她手中的珊瑚珠,再到她磅礴艳丽的外表,心中有些惊疑她的身份,拿捏不准。

  直到董灵鹫抬眼看了过来,那陡然而起的上位者气势顷刻间压退了内狱中的冰冷,才让周尧彻底确定她是谁。

  周尧的嗓子哑了一半,这个崇敬的尊称呼之欲出:“太后……娘娘。”

  董灵鹫平静道:“嗯。”

  “……您,”他停顿了一下,语调有些惊诧,“您竟然会到这里来。”

  董灵鹫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他的名字:“周、尧。以尧舜禹为名,我记得你。”

  珊瑚珠摩挲的动静缓缓响起,她的声音也在这个环境下透出十足的冷淡。

  “哀家跟吏部的甘尚书说,你这个人文章简朴,不卖弄花哨,有才而务实。你的父母双亲又给你起了这个名字,想必能有一番作为,日后也许有宰辅之才。”

  周尧的唇角很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整张脸都跟着泛着痛、扭曲了一刹,这是一种惨烈的苦笑。

  董灵鹫道:“所以你不开口,哀家想,兴许不是刑法轻重的错,也不是你真就这么冥顽不灵……你的女儿今年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