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 第72章

作者:道玄 标签: 宫斗 天之骄子 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古代言情

  话没说完,郑玉衡早就扯着她的袖子又拥过来,用柔软的唇堵住她的嘴,把她抱得紧紧的:“不怪你,不怪檀娘,我错了。”

  董灵鹫安抚地摸着他的背,而后又亲手给他整理衣衫,说:“就这一次,不闹你了,好好过年要紧。”

  郑玉衡听了,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和松一口气,而是想——要是他没能满足太后娘娘,她去找别的年轻郎君怎么办?这世上没有底线的人可多了,董灵鹫要是碰见那些惯会献媚、别有所图的人,被对方骗了怎么办?

  他如此想着,到没意识到自己在孟诚眼里其实也跟这个形象相差无几,只是暂时取得了跟小皇帝从容相对的缓冲期而已。

  他思索着说:“……要是您想的话,也要跟我说,说不定我就……”

  “你就?”

  郑玉衡说不下去,他这个人到了没有办法、或是没有脸面再回话的时候,就会用行动示意。

  董灵鹫等了等,见郑玉衡闭口不言,反而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放到衣襟上……这衣襟经过此前那么多的“劫难”,已经让揉得全是褶皱,层次混乱,松懈地向外敞着。

  他将她的手按在胸口,偏头蹭她,轻轻地补充:“我就什么都听您的了。”

  ……

  孟诚回归元宫的路上,没有单独乘轿,而是跟王婉柔共乘。

  在华盖仪仗撑起后,孟诚伸手扶着王婉柔坐到身边,而后握住她的手,一直默默沉思,没怎么说话。

  王婉柔也不打搅他,而是由着他的手搭在腕上。等离开慈宁宫很远后,孟诚才思索无果,不解地道:“郑玉衡今日吃错了药?”

  皇后拿着醒神的香囊,解开香囊的一端,放在面前嗅了嗅,闻言道:“郑太医不是跟陛下很和睦的吗?”

  孟诚抵着下颔,搭在她腕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就是和睦才吃错了药。他在朕面前少有不张牙舞爪的时候……要不是前些时日母后因魏侍郎的事病了一场,让朕鉴了鉴他的心,否则此人早就被轰出宫去了。”

  王婉柔心道,要是母后不曾允准,你怎会有轰走他的时候?但她看破不说破,放下香囊,低头打理身上的腰饰和璎珞。

  “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孟诚咨询道,“这人真的可信吗?”

  “阿弥陀佛。”皇后双手合十,语调轻柔地念了句佛号,打趣道:“妾又不是他的肚里蛔虫,怎么知道这样的事?陛下这些日子不曾寻衅为难,不是早就感觉到郑太医的真心究竟是什么样儿了吗?”

  孟诚沉默片刻,先是有点儿被说服了。他这几次虽然脸上不高兴,但也都是心里的那点儿意难平作祟,虽然介意,但为了太后计议,倒也没有眼里完全容不下他的意思。

  小皇帝刚想到这儿,忽而又反应过来:“姐姐什么时候向着他了?什么叫我寻衅,我为难?”

  王婉柔轻轻掩唇笑了笑,放下手,目视前方道:“没这回事。”

  “怎么没这回事儿?这不说清楚,朕又要烦恼好几日了。”孟诚一边道,一边扯着她的袖子,把皇后的身子转过来,他倏地靠近逼压过去,剑眉星目,搂住她的腰按在怀里,“可是母后跟姐姐说什么了吗?她是不是这个意思?觉得朕无理取闹,觉得朕不够成……”

  “哎呀没有……陛下,哎,没……”王婉柔被他箍着腰,动也动不得,只好说,“我早就说婆母格外中意他,你偏不信,还不叫我说。陛下是孤家寡人,是九五之尊,妾说的话都是耳旁风,不中用、不中听。”

  孟诚皱起眉,恍惚记起一年前她就粗略地提过这事,他一拍大腿,可谓是痛心不已,可惜为时已晚。

  “轿子要晃了,你快坐回去。”

  孟诚松开她坐到原处,垂头丧气地待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以后,请皇后直言进谏,朕是不会生气的。”

  王婉柔掸了掸衣袖,没看他,端着架子说:“陛下是孩子脾气,晴一阵雨一阵,妾不敢。”

  “王姐姐……”

  王婉柔还是道:“原本母后挑我做儿媳,就是为了能辅佐陛下,让陛下一些气急了的想法能够免去祸事。可是从前妾没有做好,陛下的心性也不定,从此妾再不敢揽这个责了。”

  孟诚道:“好姐姐,我立个誓,写个圣旨给你,日后要是再有翻脸的时候,你拿圣旨往我的脸上摔,就当教训我多多反省自己了。”

  王婉柔愣了半天,发自内心地道:“这可不敢,除了母后之外,谁能教训陛下呢?妾最多只能劝谏罢了。”

  孟诚一想到郑玉衡,就痛定思痛,觉得自己不能一叶障目,也不能再任性了,否则今日是这个郑太医,要是以后还钻出来什么张太医、李太医,一个个都靠着漂亮长相来迷惑他的母后,别说朝廷会怎么样了,就是他这个皇帝,也能三天两头在龙位上厥过去。

  他当皇帝,不能除了母后之外,身边的人都不敢说话。母后又不能时时刻刻在身边,为他留意、替他甄别,就算是为了杜绝几个祸乱朝纲的祸害种子,他也非得改了这个不重视别人说话的毛病。

  孟诚虽有改正之心,但他独特的预感总是在隐隐提醒他,能让他青天白日两眼一黑的事儿还在后面呢。

  果然,年节过去,平平稳稳地过了七日,待到第一次上朝商议北征事宜时,让孟诚两眼一黑差点在皇位上厥过去的事儿发生了。

  大正月的,就算是官员上朝,各个也都较往常和气了不少。大朝会过后,孟诚召集户部上上下下大小官员,只要是能在金殿上奏事的、手里捏着实务说得上话的,全都召进了神英殿议事。

  皇帝穿着赤金帝服,面庞年轻英俊,卸下冕旒,只戴着一顶金龙含珠冠,坐在御座上,手旁最近的两位,就是户部徐尚书徐瑾、户部侍郎温皓兰。

  其余的户部文官则是分列两座,最末尾的是着绿衣的五品京官,几乎全是生面孔。

  孟诚随手免了众人的礼,根本就没往后看,而是先客客气气地跟徐尚书沟通了几句——虚账案压在董灵鹫手里,他尚且不知。

  小皇帝虽然对徐瑾往日的作风恨得牙痒痒,但他对这些老尚书们偏偏只能尊重,不能耍什么皇帝威风,他可不是在百官眼里两三句话就能把人吓死、心硬手狠的太后娘娘,他的心肠既软,又好拿捏,是以威势还不足。

  所幸,徐尚书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神情也有些心不在焉的。倒是一旁的温侍郎温皓兰从容不迫,举止有礼,将户部整理出来的账目报了报,又谈及北征所耗费的财粮资费,数额一笔又一笔地叠上来。

  孟诚手里握着今日收到的兵部联名上书,抚摸着奏折,听得心头一下重过一下,最后抬手制止道:“温侍郎不必多言了,朕明白你的意思。”

  温皓兰低头,拱手行礼。

  “但是,北疆也是大殷的国土,北疆的牧民也是大殷的子民,如今国力强盛,百姓富庶,哪怕这些年修桥筑路是耗损了一些,就一点儿也打不得吗?朕不是为了开疆拓土,也不是像朝中武臣一样对什么千载功业有图,只是……”

  孟诚心里是想当个好皇帝的,越说越烦躁,干脆停下话,伸手急促地敲着奏折。

  这时,温皓兰道:“若是度支部的账册不曾有误,倒也不是全然打不得。”

  他说这话,身后的数位度支部官员都跟着脊背一紧,满脑子飘雪花——什么时候这种场合有他们的事儿了?

  “度支部有一位承务郎,年前时,就是他负责清算国库现有财力,设计模拟出兵之事,到底也拿出了一个结果,请陛下拿一个章程。”

  温皓兰有意提拔,点到即止,等着孟诚询问。孟诚也深谙这群人的话术,直接问道:“谁这么能干,站起身来回话。”

  说罢就撂下折子,抬眼向一众户部官员看去。

  他的话音刚落,在神英殿最靠近门的末尾,有一位绿衣文吏站了起来,他穿着带有白鹇修竹图样的公服,遥遥地向他行礼。

  “站那么远干什么。”孟诚扫了他一眼,逆着光没看清,倒是耐心耗尽了,“走过来。”

  对方近前几步,声音清朗平静:“臣郑钧之,请陛下圣安。”

  “郑钧……”孟诚刚想说这名字耳熟,话语猛地一顿,因为这声音更他娘的耳熟。

  他直起身,抬眸盯着眼前的人,说:“叫什么,再说一遍。”

  郑玉衡叹了口气,道:“臣郑钧之,请皇帝陛下圣体躬安。”

  孟诚盯了他一会儿,豁然起身,把折子啪地一下摔到案上,气得牙齿咯吱咯吱响,高声喊道:“拉出去砍了!”

  全户部的人,甚至包括徐瑾和温皓兰,都瞬间被这个架势给惊呆了,他们为这少年天子的勃然大怒而震惊和呆滞,很多户部官员都为在这种突兀的愤怒之中下意识地跪地、请求息怒。

  只有郑玉衡没动,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口道:“请陛下三思。”

  “朕思什么思,朕今天就要——”示威的话没说完,殿外的紫微卫佩着甲胄,咔咔地走上殿来,刚要把郑玉衡拉出去,孟诚脸色又一黑,“滚下去,平日里朕挨骂的时候跟死了一样,让你们砍人倒是积极,劝都不知道劝一下,都他娘的滚!”

  紫微卫十年遇不到一个这样的活儿,还没碰到人就又被皇帝骂回去了,灰溜溜地跪下磕了个头,退出了神英殿。

  孟诚双手撑住御案,低头平复了好一会儿,看了看郑玉衡那张低眉顺眼的脸,怕一时冲动耽误了母后的大事,强迫着自己又坐了回去,肉眼可见地满身冷气:“刚刚的事,起居郎不许记。”

  一旁奋笔疾书的起居郎愣愣抬头:“陛下,已经写上了。”

  孟诚阴恻恻地道:“原来朕该砍的是你。”

  起居郎呆了片刻,忙道:“这就改,臣这就改!”

  作者有话说:

  好险,差点就完结在这里了。本来不想让小皇帝反应这么大,但写到一半角色把笔抢过去了,孟诚说我今天不想着砍了他我就不姓孟,所以后两百字是他写的。

  小郑虽然只有一个脑袋,但是脖子长得很坚固嘛OwO

第80章

  起居郎刚诚惶诚恐地说完, 孟诚就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一些,他抬起手, 掌心揉着自己的眼睛, 深深吐出一口气,又坐下了。

  殿内许多末流文官胆战心惊,不敢言语,心里很是捉摸不透——素有仁爱温厚之名的新帝怎么也有如此喜怒无常的暴怒时候, 还是说不愧是明德帝唯一的嫡子, 即便还年幼, 也是一只年幼的虎, 不能看轻?

  不光这些小官腹中狐疑, 连温皓兰都吓了一跳。他先是看向徐尚书,见徐尚书同样眉头紧皱,脸上不见笑颜, 便猜测出这或许跟徐尚书无关,而是郑钧之自己的事情。

  这就奇了怪了, 此人在擢升从五品户部官吏之前,只是区区一个主事而已。这身份说到底、说破大天,也不可能见到皇帝陛下, 这可是当今圣上。而温皓兰又探过京中大多名门中的风声,名门望族、皇家外戚, 这里面也并没有郑钧之这么一个人来。

  场面变得十分微妙。

  郑玉衡仍旧躬身行礼, 松形鹤骨,洒然峻拔,眉目虽压低, 但没有因为圣上的大怒之语展现出丁点畏惧和恐慌, 只是平平静静地等候吩咐, 望之竟有几分古君子的风仪。

  温皓兰愈发欣赏的同时,也愈发有些疑惑。

  孟诚坐在御座上静了一会儿,他的指端按着折子,好半天才整理好情绪,面无表情地望着郑玉衡:“钧之,好名字。”

  郑玉衡道:“陛下谬赞。”

  孟诚提高了声量:“谁给你取的名字?”

  “臣的……”他的话顿了一下,“臣身边一位重要的人。”

  小皇帝心情刚好点,这时候激怒他不是明智之选,更会枉费了太后娘娘的一片盘算和规划,得不偿失,所以郑玉衡只能将心中笃定的身份藏在舌根底下,不倾吐出半个字来。

  孟诚“哼”了一声,见他还没猖獗到太过分的地步,便只冷冷地道:“做什么承务郎,可真是委屈你了。”

  郑玉衡谦和温顺道:“不委屈,臣顽愚拙劣,又无资历,居此位已觉不安。”

  他居然认真回答了。孟诚的火气又上来一阵,他擒起案上的奏折,一下又一下烦躁地拍着掌心,说:“温侍郎这是要提拔举荐你,才把你荐到朕的面前,别讲那些空话,把该说的说了,不然朕治你的罪。”

  “是。”郑玉衡应道,他筹措了一下语言,随后开口,“根据度支部的账目清算,加上户部年末联合的审查、对账,年初说是要用的数额已经不够,到年末时,超支了两百万两,其中有一部分,是为了今年福州赈灾之事,地方的粮仓调度过去还不够,仓部司为平荒年所放的粮食银两,大约占了一半。另一部分则是为了耿将军剿灭水匪所费,按照当时的出兵人数,路程,剿匪的天数,再翻倍来算北征的损耗……”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了停,补充:“路途一远,供给的难度会成倍上升。到时候运送粮草的资财和人数要成倍上升,按照目前的赋税和国力,若是春夏之交出兵,最多在秋末就要回来,最多只能打六个月。”

  孟诚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说得上话,目光诡异地看了他几息,将他说得这些放在心里翻过来覆过去,放在齿间嚼烂了品透了地想,支着下颔道:“六个月……”

  “大殷国土广大,从都城到最北方,也要跑死几匹上等好马。”郑玉衡道,“这些是老生常谈之事,陛下圣鉴,臣只负责核对、计算而已。”

  孟诚瞥了他一眼,觉得这话没准儿是在母后身边,耳濡目染听来的——他今日能站在这里,母后一定也是默许,甚至是帮了他的,所以就把他当成母后在前朝的眼睛和喉舌看待,还更合理好过一些。

  这么一想,孟诚倒是不气了。他道:“……要是过了六个月呢?”

  郑玉衡道:“伤筋动骨,劳民伤财。”

  孟诚道:“谁都没办法保证能速战速决,即便是常胜将军、武神再世,也不能立下这样的军令状,这是几十万军士异地作战,要只打六个月……若是敌方坚壁清野,死守不出,强攻不下,就是打个一两年,也是情理之中的。”

  郑玉衡语调平静地道:“一两年,可以。但一天吃不上三顿饭,就要有反贼。若久战两年,必加赋税,苛政重税之下,圣上即便在京都当中,也要小心身畔是否有持刀逆贼。穷兵黩武,便会内乱频生。”

  “郑钧之!”

  “郑承务!”

  温皓兰和徐尚书几乎同时叫了他一声。只不过前者叫得是名字,后者叫得是职位。

  他这话说得堪称犀利冷酷,不留情面,就差告诉孟诚“你要是想让刺客盯着你的脑袋,就尽管打”了。这话实在不中听,说不定还会被治罪。

  别说户部了,就是六科之内、朝野之中,也没有这么说话的,连尚书们在新帝面前忤逆,也是扯着先皇帝托付的大旗,这四书五经的笔墨里,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嘴里含刀子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