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奁琳琅 第36章

作者:尤四姐 标签: 情有独钟 豪门世家 古代言情

  吕大娘子道:“圣人还是那样意思,让司天监看过了吉日,下月初二大吉大利,正适合过礼。原本要是换了小门小户,没有那么多的礼数,略筹备上个三五日就行,但仪王殿下不一样,他是先皇后嫡子,且又是诸兄弟中爵位最高的,圣人承官家之命为殿下操办亲事,自然一应都要做到最好,所以置办起来要多花心思,做到万事没有遗漏,免得委屈了小娘子。”说完又一笑,“哎呀,小娘子真是好福气,我前两日还和家里人说呢,郡公爷和郡公夫人走得早,可怜了小娘子孤零零一个。没想到如今遇上这样好的姻缘,有仪王殿下爱护着你,可算是柳暗花明,往后且等着享福吧。”

  明妆腼腆地低头浅笑,袁老夫人也很欢喜,“可不,咱们的孩子,好福气还在后头。”

  罗氏听她们欢天喜地,想到自己家里那个宝贝疙瘩,愈发相形见绌。心直往下坠,又不好做在脸上,只好堆着假笑,跟着一块儿瞎高兴。

  “凡过礼事宜,禁中自会安排人筹办,到了初二那日,我这个大媒少不得陪着跑一趟,到时候请老太太和运判夫妇一同在场见证,回了鱼箸①、下了财礼,这门婚事就板上钉钉了。”

  罗氏忙道:“一定一定,初二日,我记下了,外子就算有公务,到时也要先放一边,到底什么都没这件事要紧,大娘子就放心吧。”

  吕大娘子说好,转头对随行的仆妇抬了抬手指,仆妇双手呈上一个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金钗,吕大娘子郑重交到明妆手上,“仪王殿下心悦小娘子,给小娘子‘插钗’,请小娘子收下。”

  明妆上前,双手承接过来,复又在女使手中托盘里取了一方紫罗锦帕交给吕大娘子,表示姑娘应了婚事,给男方公子定情回礼。

  议亲的流程算是走完了,吕大娘子笑道:“真是一波三折,这回总算好了,老夫人也可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袁老夫人甚是欣慰,“真真多亏了大娘子斡旋,否则可耽误了孩子们的好姻缘。”

  复又说上几句客气话,吕大娘子方起身告辞,说还要入禁中复命。

  众人将她送出门,回到花厅后,逃不过罗氏垂泪的环节。

  袁老夫人虽看不上老宅那帮人的惺惺作态,但大好的日子,也不能太怠慢她,便道:“事已至此,大娘子看开些吧。照着我的意思,你家老太太不在上京才是好事,虽一时名声受损,时候长了,慢慢会缓过来的。”

  罗氏心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家里出了一个褫夺诰封的,连祖宗的脸都给丢光了,他们这些小辈更是无颜见人。事既出了,没有办法,现在唯一的救星就在眼前,平时没有机会攀搭,趁着今日明妆心情好,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于是抽泣声更大了,期期艾艾说:“般般,你往后是前途无量了,可怜你那大姐姐,年纪最长,说定的亲事又不成了,往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明妆笑了笑,“大伯母别急,将来自有合适的人来提亲的。”

  罗氏见她敷衍,抽帕掖泪道:“闹得这模样,等平息下来,怕不是要耽误到三十岁。”

  袁老夫人知道她夹缠不清,般般不好回绝她,只得自己来给外孙女解围,便又浮起个笑脸,温言道:“大娘子何不往前看?等般般与仪王的亲事成了,无论如何与贵府上小娘子也是一家子姐妹,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愁府上哥儿姐儿不能婚配?”

  罗氏没法儿,反正是等不来一句准话了,迟疑再三,嗟叹再三,只好怏怏去了。

  送走了罗氏,明妆才和袁老夫人坐下说上体己话,袁老夫人爱怜地捋捋她的发,感慨着:“我的般般就要定亲了,你阿娘要是还在,不知有多高兴。”

  明妆见外祖母伤心,忙捏着帕子给她掖泪,“这是好事呀,外祖母别伤心。我想着阿娘和爹爹在一起,他们不会孤单的,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定他们正高兴着呢。”

  袁老夫人扭曲着唇角,怅惘地点了点头。

  “那仪王殿下,这两日可来看过你?”

  明妆觉得不大好回答,只说:“他公务上忙得很,我不便打搅他。”

  袁老夫人轻叹了口气,“不管多忙,两下里感情还需经营,可不是定了亲就成的。”

  明妆诺诺应了,袁老夫人又坐了会儿,方起身打算返回麦秸巷。

  将外祖母送上马车,她站在车前说:“城里来了个很有本事的大夫,替不少人治好了腿疾,不过性情乖张得很,难以请得动,我正托人想办法,等有了眉目,送外祖母过去瞧病。”

  袁老夫人说好,“难为你,还想着我的腿疾。这些且不要忙,定亲到大婚就在转眼之间,自己要先筹备起来。我那里也让你舅母们好好准备,咱们是与王爵联姻,千万不能丢了面子,若是哪里疏忽了,将来在妯娌面前抬不起头来。”

  老太太说着,倒真把自己说急了,再不能耽搁,催促着婆子快走,马车一溜烟地跑出了界身南巷。

  长叹一口气,明妆站在门前觉得空落落,所谓的定亲并没有让她感觉快乐,甚至不及梦里的螺蛳精有意思。

  正要回身进门,忽然看见有个身影站在斜对面的桃花树下,微眯着长媚的眼,锦衣华服,浑身散发着迷离之气。

  她站住了脚,也如他一样望过去,两人隔路对望,场面有些奇异。

  仪王最终喊了话:“未婚妻,今日宰相娘子来替我提亲了吗?”

  明妆撇了下嘴,“还没过定呢,我不是你的未婚妻。”

  他却得意地笑起来,“那是早晚的事。我已经想好了,初二那日白天过礼,晚上宴请亲朋好友。别人娶亲办一回宴席,我要办两回,不办两回,不能表达我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

  ①回鱼箸:旧俗,订婚时女方回赠的一种礼品。

第47章

  所以是真的欢喜啊, 得偿所愿了,先跑到李判那里拉拢一番,这人果真无利不起早。

  明妆不大想理他,转身走进门里, 仪王见状, 很快便追进来,跟在她身后问:“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明妆勉强扮出个笑脸, “高兴啊, 殿下进来喝杯茶吧。”

  可他是何等聪明人, 哪里搪塞得过去, 试探道:“我可是有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不满了?是因为褫夺了你祖母的封诰,让易家下不来台了?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明妆说没有,看了眼墙上的锦鲤图,“我昨晚没睡好, 今日又忙了半晌, 有些累了。”

  仪王“哦”了声, “那我来的不是时候。”

  明妆这厢呢, 毕竟和他不相熟,也不好太不给人留颜面, 便吩咐煎雪上茶来,一面比手请他坐下, “不要紧, 我下半晌再睡一觉就成了……”想想还不够温存, 又补了一句, “殿下几时来, 都是时候。”

  仪王浮起了笑意, 那眼眸明亮,仿佛暗藏星光,端详她半晌顿悟了,“先前是因为亲事未定,我不能与你来往过密,也因为如此,让你和我很生疏,这样不好。我想着,今日反正交换了信物,咱们的事算是成了一半,往后我有空会常来看你,你不要将我当做什么王侯,就当寻常恋慕你的男子,心里想什么,有什么不高兴的,都可以告诉我。毕竟成了亲,你我就是一家人,我想好好过日子,也希望日后的娘子能全心依靠我,不要疏远我。”

  这口才真是不错,明妆消化不动他的那些话,感慨他居然能把一场交易,描述得那样真情实意。

  不过既要定亲,两下里也早就商谈好了,那就不要节外生枝,明妆温顺地应承,“我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请殿下再容我一段时日。”

  他说好,凝望她的眼波温柔,仿佛她真是他的心上人。

  有等她接受他的耐心,当然也要有化解误会的手段,料想李宣凛未必没有透露他造访的事,与其等她问出口,不如自己先说破,便换了个轻松的口吻道:“我昨日去了控鹤司衙门,你不知道,如今控鹤司正势大,好些人想将子侄送进去,我推了好几个,无奈以前的老师托付,只好厚着脸皮去找俞白。俞白倒是念着往日交情,半分没有推辞,后来我也说起了与你的婚事,我看他很赞同,只是不知道心里是不是当真这么想。也说不定他忌惮我身份高,担心以后不能善待你,般般,你可信得过我?我既然迎娶你,就一定会对你好。”

  明妆从善如流,头点得半分不含糊,“我当然信得过你,信得过你,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他听后抿唇轻笑,说很好,“多少夫妻离心离德,就是因为不信任,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的顾虑,弥光的事你放心,我不日就会给你交代,还有家下三个侍娘,我已经命人将她们远远送走,永远不会回上京了,你只管放心。”

  明妆闻言讶然,“她们是服侍过你的人,就这么送走了?”

  他微微挑起了眉,“你觉得不妥吗?送走她们,是为成全你的体面,还未过门就有妾室在等着,将来你不怕我宠妾灭妻,让你沦为上京城的笑柄?”

  这话倒也不算添油加醋,确实是他心中所想,甚至为了永绝后患,送走她们之前还各灌了一碗避子汤,避免弄出庶长子之余,也杜绝了将来厘不清的麻烦。

  然而明妆觉得他还是有点绝情,大概是因为自己并不喜欢他,因此没有无缘无故的占有欲,他就算有十个八个通房,她也觉得理所当然。

  不过眼下既然木已成舟了,也没什么好纠结的,讪笑道:“就是觉得一下全送走,担心别人误会我善妒。其实你可以挑一个最喜欢的留下,我也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可惜这位仪王殿下做得很绝,连一点彰显宽宏大量的机会都不给她,自己就营造出了个独宠的局面。

  仪王失笑,“我是太在意这门亲事,不想让你受委屈,没想到这么一来,反惹得你不喜欢了。”

  明妆支吾了下,“倒也没有,殿下家大业大的,谁家没几个侍娘女使呢。”

  要是问问她的内心,她很想打听一下,这些侍娘是什么时候置办的,是在桂国公嫡女嫁宜春郡公之前,还是之后。不过这仪王也真是个杀伐决断的人,多年跟随他的人,在他眼中仍是奴婢,说抛弃就抛弃了,果真这样出身的人,没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吧。

  如此算来翼国公是个异类,被应宝玥三下两下就收入了囊中。倘或换成仪王,应小娘子那点伎俩恐怕不够瞧的,闹得不好,连骨头渣子也不会剩下。

  所以果决有果决的好处,前头的事处置干净,也不失为一个好开端。

  微正了正身子,她和他提起了高安郡王府上的婚宴,“殿下明日在郡王府,还是上汤宅赴宴?”

  仪王道:“我要做四哥的傧相,到时候会陪同去汤府迎新妇。你呢?你与芝圆是密友,应当要送她出阁吧?”

  明妆说是,“她早早就来同我说过了,我是一定要伴在她身边的。你们傧相有几人啊?都是上京的公子王孙吧?”

  仪王道:“原本定了八人,可惜俞白要去汤宅赴宴,六哥在外也赶不回来,最后缩减成了六人。”说罢那眼眸微转,轻轻瞥了她一眼,“要说俞白这人,有时候真不是那么好说话,四哥那样盛意相邀,他还是没答应,说自己身上有什么兵戈之气,杀戮太重会冲了婚仪的喜气,商议了再三,还是婉言拒绝了。”

  明妆果真赏脸笑了两声,“他怎么像个老学究似的!不过想来是在军中太久,不习惯这种热闹的场面吧。”

  “还是过于慎重了,”仪王垂眼抿了口茶,放下建盏又道,“其实除了五哥,我们这些人个个都在军中历练过,只有他,把自己说得不祥之人似的,看来还是不愿意和我们为伍啊。”

  至于愿意伴在谁身边,这点似乎毋庸置疑,也只有眼前这不知□□的姑娘,意识不到人家入微的体贴。

  明妆没有往心里去,还有兴致问起翼国公,“与应小娘子定亲之后,我就没有见过翼公爷了,他近来好么?”

  提起那位小爷,仪王便一哂,“他有什么不好的,一心只读圣贤书,朝中诸事从来不管。”一面又摆出了一副微酸口吻来,睇她一眼道,“若是没有应小娘子横插一杠,恐怕今日与你定亲的,就是五哥。我记得很清楚,你们还曾一起赏过灯,你现在问起他,一点不在乎我的想法吗?”

  明妆怔怔的,对于该有的拈酸流程毫无知觉。仪王这么一说,她费了一番功夫揣摩,最后坦然应道:“我和他又没什么,殿下为什么要有想法?”

  回敬得这么直白,可见还没开窍。

  他无奈轻笑,两个人楚河汉界坐着,虽然侍立的女使早识趣退到廊上去了,彼此之间却还是不够亲近,没有半点未婚男女该有的自觉。

  山不来就我,只好我去就山。仪王叹息着,慢悠悠起身,他原本身量就高,那放缓的动作便尤其显得优雅散漫。

  明妆看着他,以为他打算告辞了,忙跟着起身准备相送,结果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踱上两步,踱到了离她最近的那张圈椅前,捋袍又坐下了,然后冲她温情地笑笑,“般般,坐。”

  明妆心头一趔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想让开一些,又觉得刻意疏远不大好,只得硬着头皮坐下。

  “哎哟……”他忽然说,低头揉了揉眼睛。

  明妆看他装模作样,立刻就明白他的图谋了,很体贴地问:“你怎么了?眼睛里进沙子了,要我给你吹吹吗?”

  简直熟谙套路,她抢先一步,倒弄得仪王无路可走了。

  看来画本子看得不少,这样的姑娘不大好骗,但戏演到了这里,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便继续佯装,纳罕地嘀咕:“又没起风,不知哪里来的沙子……”

  明妆朝屋顶看了看,“一定是上面掉下来的。来吧,殿下不要不好意思,我来给你吹吹。”说着便凑过来,看他眨完右眼眨左眼,看了好半晌问,“到底是哪一只?”

  心怀坦荡的姑娘,好像半点没有怀春少女的腼腆心思,她就是纯粹想帮忙,结果让仪王有些难以招架了,忙眨眨左眼,“这只。”

  明妆凑过去看,看那渊色的瞳仁深不见底,心里不由感慨,难怪说相由心生,他连眼珠子都长得不似常人。

  不过若论相貌,仪王确实是不错,褪却一身青涩,有这个年纪男人应有的沉稳阅历。高高在上时让人觉得不易亲近,要是眼波一婉转,又有种奇怪的诱惑感。两者不冲突,和谐地并存在同一个身体里,大多时候言笑晏晏,背后暗藏杀机。

  此刻呢,不知是不是又在盘算什么,专注地看着她,看久了,看出了明妆一点后知后觉的羞涩。

  这是彼此第 一次离得这么近,仪王觉得很好,没有让他生出任何不适感,他就知道自己这回的决定是正确的。

  其实梅园那次并不算初遇,早在她乘着马车穿街过巷时,他就留意她了。彼时陕州军刚攻破邶国王庭,他知道李宣凛会押着使节入上京,要巩固关系,最直接的手段就是联姻。

  人选是现成的,比起直剌剌迎娶重臣的女儿,拐上一个弯,可以堵悠悠众口,所以连官家都不曾反对。老天也算对他不薄,密云郡公的女儿生得窈窕多姿,梅园露过一面后惊艳了整个上京,越是这样,越有利于他,求娶美人是佳话,倘或她五短身材,又黑又胖,他还一门心思结亲,那就是活脱脱的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

  既然命运推进,已经到了这一步,便好好受用吧!他在等,等着美人吐气如兰,轻轻吹上一口,他就打算百病全消了。可惜现实情况,好像和他设想的不太一样。

  他眼看着她猛地吸了口气,吸得腮帮子鼓胀起来,随时准备狂风过境。这要是来一下,眼珠子都会不保吧,吓得他忙仰后脑袋慌忙躲避,“好了……忽然没了……”

  明妆一脸失望,“说没就没了?我还没帮上什么忙呢。”

  仪王却意有所指,“一点小细尘,遇见眼泪,自己就化了。”然后探过去,将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柔荑握进了手里。

  她愕然,他微笑,“咱们要定亲了,你知道吗?”

  明妆胡乱点头,想抽回手,无奈他拽得愈发紧,试了几次还是失败了。

  “那你可知道定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会成亲,会生儿育女,一辈子在一起。”他说这些的时候,仿佛看见了那些美好的前景,嗓音也愈发变得温柔,“所以现在开始,你可以试着喜欢我了,除却我们之间的那些约定,慢慢发现不一样的我。”

  不一样的他?可在她眼里,交易就是交易,交易之外讲人情的,一般都是准备要坑人了。

  爹爹和阿娘走后,她跟外祖母学着打理家业,学着经一点商,知道对方试图套近乎的时候,你要比他更会套近乎,于是情真意切地说:“殿下,咱们往后不提那些约定了,好不好?我会尽好自己的本分,殿下要是真心待我,不用我催促,自然会将我的事放在心上。你先前告诉我,已经遣散了家里的侍娘,我就知道你没有拿婚姻当儿戏,不过殿下现在也不大了解我,等时候一长,没准殿下会先喜欢上我呢。”

  她把问题又抛了回来,他大概从未想过这种情况,眼里闪过刹那的迟疑,很快又沉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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