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金帐 第59章

作者:赫连菲菲 标签: 宫廷侯爵 复仇虐渣 古代言情

第61章

  倾城离开薛家大宅那日,天上飘着雨丝。

  她事先没有对任何人讲,自己将要离去的事,知情的只有凤隐阁的雁歌和雀羽。与她交好的小圆、明心等人,她并未去告辞说明,既然不会再回来此地,又何苦留下眼泪和牵挂。

  大奶奶杨氏派了身边的侍婢翠玲出来,递给她一只装点心干粮的口袋和几身衣裳首饰,说是夫人的意思,感念她陪伴了薛晟一场。倾城听她如此说,便知薛晟并未向家里解释二人之间的事。大抵,大夫人等还以为薛晟仍介意她是林娇的婢女,所以无法与她继续下去。

  这些年为了好好活下去,为了早日复仇成功,她利用过很多人,未来她想换个活法,更放松,更自由,不必负担任何心理压力,不必再伤害任何人。

  她留下干粮,将首饰和衣裳退了回去。她与薛晟相处一场,他原不欠她什么,被她从头利用到底,又如何能拿取薛家的东西?薛晟给她的那些银票,也都留在床头没有带走。她想清清静静的离开,不能再欠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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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她并没有离开京城,在一家药堂找了个帮忙晒药打杂的活计,工钱一半自己存下来,一半仍按时送到邓婆子手里。当年她求邓婆子庇佑,曾向其许诺过,会帮她照顾幼文。

  转眼半年过去,这六个多月里,京城发生了许多事,林氏被家中报了“失心疯症”,人被迁去林家郊外的别庄上,有人偶然看见夜半时分她穿着大红锦袍披散头发坐在墙头唱着歌,口中咿呀咿呀听不分明唱的是什么。林参议在一次酒后堕马受了内伤,自此称病在家。林氏一族没多久就被整个京城遗忘掉了。

  广厦倾颓,不过朝夕。

  大半年后,药堂东家因故回乡,留下一些药草和医书。倾城数了数自己身上剩余的银两,如果省吃俭用一点,这些钱足够支撑一年半载,她想离开京城,回故乡云州去瞧一瞧。

  入京之时,是姐姐一路护着她。如今离京而去,孑然一身,身边连个作伴的人也未有。

  她不留恋京城,在这里的几年,她没能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

  如今带走的,也只有几本医术,一路为她排遣寂寞。

  出城那日,薛晟接到了消息。

  雀羽神色落寞地站在案前,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他,“顾姑娘还会回来么?”

  薛晟没有答,甚至没有抬眼,他执笔在纸上落下批注,仿佛没有听见。

  他早知会有这一天。

  雀羽不知道的是,半个时辰后,薛晟策马跨越大半个京城,站在安南门城楼上远眺去往南边的官道。

  行人络绎不绝,城门楼下熙熙攘攘,犹记得那日他出城亲自来迎她回伯府,二人牵着手一同跨过朱红的门槛,一切仿佛还在昨天。

  而今她远走云州,不知此生还会否有机会再见。

  这半年里他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可她做什么,见什么人,过什么样的日子,他一一知晓。他派人暗中守护着她,担心林娇的情况反复会对她不利。有时他的马车会刻意绕路经过她做事的那间药堂,甚至也派眼生的属下去找她采买金创药等。

  无数次他撩开车帘张望过去,看见她在堂中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一块地方,虽然隐隐作痛,可毕竟还能见到她,知道她安然无恙。

  如今,她离开了。心口那处仿佛被生生挖去,空落落的,只有无尽的凉风呼啸着灌入进来。

  他站在城楼上对着看不见尽头的蜿蜒小道发呆,随行的人不敢扰乱他的思绪。

  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风拂过鬓边,又是一个冬天,悄悄地来临。

  倾城一路乘船到云州,路上耗了十余日。起初几天晕船晕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同行的一名陌生大嫂瞧她脸色苍白,递了水囊给她,上下打量她道:“妹子,你是晕船,还是肚子里有了?”

  她笑着摆摆手,“我不习惯走水路,从前乘船也是这般。”

  夜里她躺在挤满陌生人的船舱里,想起白日里那名大嫂的问话。

  她将手贴在自己平坦的肚子上,突然在想如果她有一个薛晟的孩子,他们会如何?

  她会留在薛家,留在他身边吗?

  如果有一个孩子,这一路走过来,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寂寞?

  这念头稍纵即逝,也不过突然胡思乱想一番。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上路,还不知日子要过的有多艰难,她很庆幸她没给自己机会留下这样的隐患。

  她一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要报仇,要自由,要好好活着。

  她会努力朝前走,而不是停下来一再回头看。

  让旧日过去,让未来发生。

  十几天后,船只驶达云州码头。

  倾城付了帐,先找一家客栈安顿下来。一个女人孤身在外,危险重重。这一路为了安全起见,她穿件宽大粗糙的袍子,裹着破旧的披风,脸上抹了药粉,遮掩太过夺目的五官,甚至刻意扮老了几岁。

  她在房中简单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的衣裳,稍作休息,便去外面逛了逛。

  云州是座偏远小城,早年受匪患和天灾影响,百姓日子过得很苦,她还记得当年她随父亲在街上施粥赠药,看见无数潦倒的流民和破败的民房。

  如今街市繁华,人流兴旺,早不是过去那般颓败模样。

  她在摊档前买了只巴掌大小的铜镜和珠花,又去街角的摊子上要了一碗面。

  她心里做好了打算,往后就在此地生活,云州是她的根,外祖和爹娘留在这里,她把姐姐的牌位带回来,也算一家团聚。

  她准备先找个药堂继续干活,再多存下一点钱,就在从前的顾家庄边上买一间小院。

  也许她会学着去做一名医女,再不济帮人接生也行。她想把外祖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学以致用,总之,要帮助许多人,要做许多有意义的事。

  在街上转了三四天,大致摸清了云州地形和风土人情。又过了四五日,总算在南市那边找了间很小的药馆安顿下来。

  坐馆先生是个中年郎中,姓古,专瞧跌打损伤之症,这间药堂开在偏僻的的巷子里,寻常找来看病的多是附近的贫民,先生只收很少的诊金,遇到格外可怜的患者,甚至不要钱还反送些伤药。

  先生原有五六名弟子,都捱不得苦,也嫌补贴的工钱太少,没一个做得长远。

  倾城本就是为着学习而来,药堂供吃住,还有大把时间给她瞧医术,古先生的妻子待她也很和气,她觉得没什么不好。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倾城已经与四邻熟络起来。

  她不着痕迹的卸去一点药粉,日渐露出大半的真实面容。一辈子伪装是件很辛苦的事,她想长久留在云州,这是她下半辈子的归宿,她希望可以不必过得太紧张。

  四邻并没发现什么不妥,照常与她寒暄交谈。

  古先生偶尔也会出诊,见她有兴趣学,也乐意带着她去多见识见识。

  几条街外有座名叫花满楼的楚馆,这日一个名叫雅慈的姑娘被人打伤了,鸨母派了小丫头匆匆来请人。

  绕过锦屏彩画的廊轩,倾城随在古先生身后来到内里一间小楼前。

  几名姑娘懒洋洋地坐在大厅里,看见古先生带个年轻姑娘,纷纷含笑打趣,“古大夫哪儿来的这样年轻美貌的徒弟?这么出双入对的,古大娘不吃醋吗?”

  浓重的脂粉味萦绕在整个厅中,倾城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伎。

  古先生脾气一向很好,被揶揄了也只是腼腆的笑笑,“不可乱说,这是给我们帮忙的顾娘子。”

  随着小丫头一路上了楼,拂开重重帘帐,床里躺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姑娘。

  听鸨母说大夫来了,姑娘虚弱地张开眼睛,眼泪一瞬漫出来,楚楚可怜地道:“古大夫救我……我太疼了……”

  鸨母叹了一声,在古先生面前掀开姑娘身上的锦被。

  但见光滑洁白的身子上,数不清的淤青和鞭痕。每一道伤痕都深深刻在血肉里,被子里头已经被血浸透,褥子上更是深红的一大片,姑娘头上渗着汗,咬牙颤着忍熬着伤痛。

  顾倾只瞧一眼,就不忍地别过头去。

  听鸨母在旁与古先生抱怨,“那些客人根本不懂怜香惜玉,可怜我这孩子一身冰肤雪肌,一个晚上就给折磨成这幅模样,若是落了疤去,往后可还怎么接客呀?古先生,您赶紧给瞧瞧,不管用多贵的药,只要不留下疤痕,怎么都成。”

  就连倾城也知道,这样的伤是不可能不留疤的。

  姑娘躺在那里,身上只虚裹件袍子,大片受伤的肌肤露在外头。

  若是在寻常人家,郎中给女子诊脉,多是要隔着帘子,盖着手帕的。

  到了这种地方,全没这些讲究。

  古先生诊了脉,又瞧了几处格外严重的伤,他让开位置,对倾城点点头,“顾娘子,你来。”

  鸨母立刻不依了,“古大夫,这是谁?她会瞧伤患,会医病吗?万一一个手抖,叫我们雅慈落了伤疤,我找谁说理去?”

  古先生收了笑,挽袖从药箱里取出棉纱、针线、剪刀和一些简单的伤药,“韩妈妈,这是我们药馆做事的顾娘子,跟着我学了几个月医理,处理外伤是绝无问题的。我还要回去取些药来,雅慈姑娘伤势很重,咱们尽量不要耽搁功夫。”

  鸨母闻言,忙喊了小丫头来,叫她一道随古先生去取药。

  倾城为伤者用药粉止血清创,有些伤口太深,肌肤张裂开,需要加以缝合。

  她站在床边,冷静地道:“将四周窗户打开,再移两盏灯过来。”

  鸨母挥挥手,自有小丫头去办。

  倾城用热水净了手,穿针引线,开始仔细缝合伤口。

  姑娘疼得浑身剧颤,咬着嘴唇,哭声隐忍地从齿缝中渗出来。

  倾城心中苦涩难言,当年若不是姐姐拼命讨好那拐子,也许她也会和眼前的姑娘一样,堕入这种可怖的牢笼里。

第62章

  如今回想,当年一路经风沐雨,姐姐做出过怎样艰难的抉择,吃过多少她不知道的苦,才护着她全须全尾的走进京城。她那时太年幼懵懂,根本未曾想过出尘背地里有过多少牺牲。

  在姐姐死去的那个晚上,她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失去家人庇护,从此后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望着眼前浑身是伤的姑娘,她能感同身受,止不住的心疼。

  但她落针的手很稳,她需要尽快缝合好那些伤口,才能让雅慈姑娘少受一些折磨。

  缝合,清创,敷药,包扎,伤处实在太多,她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将所有伤处处理好。

  古先生带来了伤药,仔细吩咐用法,哪些是内服的,哪些是外用的。

  送二人出来,鸨母心心念念的还是会否留疤一事,古先生道:“细心调理,按时用药,兴许不会留疤,我明日会遣顾娘子来帮忙换药重新包扎。今晚上雅慈若发起高热来,用我先前留下的退热方子,两碗水熬成一碗喂她服用。这些日子要让她多休息,万万不可强撑着起来再接客。”

  鸨母一一答应下来,热情地送二人离开。

  出来时天色已晚,倾城替古先生背着药箱,走在昏暗的小道上,她沉默了半晌,终是把心里的疑问脱口而出,“先生不告诉那位妈妈这样的伤势必然会留疤,是担心她不肯为伤者医治了么?”

  古先生点头,“若是知道必然去不掉伤痕,雅慈于那鸨母倪娘而言,便是一颗废子。不能为花满楼带来盈利的姑娘会是什么下场你可知?她不仅再也得不到医治,只怕连基本的吃喝休息都是奢望。”

  “可先生允诺不留疤痕,届时若是做不到,我担心您……会否惹祸上身?那位妈妈并不像会善罢甘休的人……”倾城的担忧不无道理,她与古先生亲近,自然更盼着古先生平安少祸。

  古先生笑了笑,负手迎风走在前,温声说:“那又何妨?医者仁心,只要雅慈姑娘安妥,我声名受些损累又有什么?被倪娘指着鼻子骂几日,也不过影响些许生意罢了。我开这间医馆,本也没想指望靠着它令我发家致富腰缠万贯,再说,我与娘子安居在此,远近邻人都知道我古钧山的为人。”

  前方一盏小灯,在幽暗的巷子里徐徐靠近。古先生加快了步伐,迎上来人,从她手里接过灯笼,“不是要你别出来见风?仔细夜里又犯头疼症。”

  来人正是古先生的妻子栾氏,她朝倾城打了声招呼,与古先生相互挽着手换步朝前走,“怎么去得这样久?雅慈姑娘的伤势很严重么?”

  “有一些严重,那些富家子弟德行不修,终日以折辱人来取乐,我见着那伤,满心狂躁,恨不能把人揪过来打一顿。”古先生边说边握拳比划,引得栾氏白他一眼。

  “你呀,什么年岁了,看了多少这样的惨事,还不能习惯么?”

  “习惯不了,你也知道我自来就是这样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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