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莞尔wr
张辅臣有些讶然,却并没有开口。
“诸位不必多礼。”
朱世祯一眼看出其他人的不安,平静道:
“应天书局之内,不分地位高低,来者是客,我们都只是主人所请来的客人罢了。”
空山先生含笑点头。
其他人听他这样一说,隐隐松了口气。
孙太太忐忑不安的跪坐回去,但这一次她失去了平静,频频伸手擦拭额角淡红的汗珠,那原本化得完整的妆都花了许多。
朱世祯缓缓落座。
空山先生并没有制止,张辅臣见此情景,面露笑意,也坐到了张饶之的身侧。
“我知道应天书局若是召开,必有缘故,除了师长传承,同时还与天下大势分合相关。”
朱世祯除了一开始进入此地略微失态之外,很快便恢复如初,显露出他身为帝王的强势之处。
哪怕只是客人,但他并不拘束,仿佛对这样的局面并不陌生,而是试图掌控大局。
“如今是宣武三年,天妖一族被封印不久。”他说到这里,皱了下眉头:
“而参与者竟然有六百多年后的晚辈,莫非是因为被封印的天妖一族又破除封印而出的缘故?”
他一下猜中了事情真相的一半。
张辅臣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就变得严肃。
“是七百年后。”姚守宁小声的纠正他。
他转过头,目光与少女对视,接着怔忡了片刻,最后含笑点头。
“看样子,七百年后天妖一族即将乱世。”他叹息了一声,接着露出笑意:
“大庆朝能庇护天下七百年,子渊,看样子我们的后代做得不错。”
张辅臣强忍激动,微微颔首。
“先不忙说这些。”空山先生打了个岔,道:
“你们二位来得最晚,错过了一些事情,先让其余诸人自我介绍一番。”
正如朱世祯所说,应天书局十分特殊,应邀入此门的人,不分君臣、不分尊卑,众人地位平等,共坐一处。
朱世祯只是轻点了一下脑袋,没有再说话。
而空山先生的目光落向了那包着头巾的老汉身上,众人的目光都移了过去,他似是极少受人这样关注,顿时紧张无比,连忙想要起身,但在空山先生注视之下,爬起身到一半,又连忙跪了回去,双手交握于胸前,不安的道:
“小老儿是,来自成庆21年,姓孟,叫孟平生,家住金陵城外的宁古村,家里世代打铁的。”
他先前没有自我介绍,但提到了与孟青峰的交易,众人便下意识的当他所处的年代是永安年,与那绿袍男子同处一个时代。
却没料到他提起自己是来自成庆21年,这令得原本见了张辅臣后颇为欢喜的张饶之一下愣住。
“成庆21年?”
他皱眉问了一句,神情颇为严肃。
孟平生惴惴不安,小心翼翼的点头:
“可,可有何不妥之处?”
“成庆23年后,帝王崩,永安帝登位。”张饶之就道:
“而先前那位被买了命的官员,则是死于永安11年的时候。”
中间便有了十三年的时间差——而最重要的,是孟青峰的交易则更早于这孟平生来应天书局之前,也就是说,孟青峰铸鼎、放鼎之事已经策划了多年,绝非临时所想的,而是早有预谋。
如此一来,再结合姚守宁所说的话:此人乃是盗走太祖尸身的道士,便更是证明这道士对大庆朝不怀好意了。
“先前被买命的官员?”
朱世祯听到这里,露出好奇之色,道:
“看来我们真的来晚了,错过了许多的消息。”
“不错。”空山先生说道:
“但诸位也不必急于一时,先彼此交换身份,后面有些话便好说得多。”
他的话音一落,接着是孙太太起身:
“我来自……”她说了自己所处年代,又提到自己夫家乃河中名门孙家。
谁说话时,朱世祯的目光便落到谁身上,这给了孙太太极大的心理压力,不止是朱世祯目光锐利,再加上他的身份加成,这几乎使得孙太太坐立不安,恨不能即刻在这样的人物面前退走。
若非姚守宁带来的消息事关她的女儿,她想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可能早就离开了。
“此时距离成化九年是297年之后。”孙太太知道太祖二人后至,错过了许多消息,再加上他们位于宣武初年,对后世的情况一概不知,便体贴的报出了自己的年代位置,并将中间的时间差都算好了。
她话音一落,张饶之就道:
“我与并舟乃是师徒。”他伸手一指身侧的柳并舟,说道:
“我们来自于庆丰17年,距离此时孙老太君所处时空,有41年的差距。”
也就是说,他们与成化年相差了338年之多。
张辅臣的注意力随即落到了姚守宁身上。
他注意到朱世祯的目光一直放在姚守宁身上,这个少女看上去年纪颇小,最多不过十五六。
她与朱世祯的年纪相差颇大,若朱世祯成婚早些,生孩子早点,恐怕小孩都该有这么大年岁了。
以张辅臣对朱世祯的了解,他并不认为朱世祯是因为贪图姚守宁美色。
太祖富有天下,身份非凡,见多了美人,不至于如此失态,想必是有其他缘故。
他初时见姚守宁与柳并舟神态亲近,二人面容有几分相似,还以为这两人是同行者,但听张饶之的话说来,好似这少女又来自不同时空。
“我叫姚守宁,来自神启二十九年……”
她提到这个时间,思绪不由恍惚。
姚守宁脑海里有个灵光一闪而过,似是想起了什么事,她下意识的看向柳并舟,还没说话,下一刻便见朱世祯与张辅臣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将她思绪打乱。
她定了定神,接着道:
“距离此时应天书局是三十三年之后——也就是距离庆丰17年的三十三年之后。”
她这样一说,众人对于时间便大概有数了。
众人介绍完自己,张辅臣便看向张饶之,显然对于张饶之先前提到的永安十一年的官员颇感兴趣。
此人参与了应天书局,但半路不见影踪,可见是有古怪的。
张饶之便不敢怠慢,将先前那绿袍男子的来历、故事一一道出。
他言简意赅,却将事情说得滴水不漏。
从永安九年皇宫遭遇雷劈,天降大火烧毁宫殿,引发大地动,毁坏神都布局说起,再提到永安帝欲重建皇宫。
每说一个字,张辅臣脸上的笑意就失去一分,到了后来,他脸色漆黑,强忍怒火。
“此人掌管缮修之权,有天夜里,有位道士上门拜访,与他做了一桩交易。”
张饶之提到道士说那官员有血光之灾,提出以买命钱换他帮忙做事,此人应下之后,便在地基之上暗动手脚,不惜为此杀人灭口。
最终东窗事发,致使全家砍头。
“此人死不足惜,可惜他的妻儿,受他连累了!”
张辅臣说了一声。
他此时神情平静,但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弹起,可见他内心是十分愤怒。
“之后这人浑浑噩噩,以为自己躲过一劫,参与应天书局后说出此事,却突然头颅掉落,仅留下了一枚买命钱。”
张饶之说完,便向柳并舟点了一下头。
柳并舟连忙摊开左手掌,只见他掌心之中握了一枚被汗湿的铜钱,那铜钱闪着幽光。
朱世祯看得分明,伸手去取,柳并舟下意识想握紧手掌,但在太祖余威之下,他动作迟缓,那枚铜钱依旧被朱世祯握在了手中。
“是故人之物。”
他看了一眼,突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遗憾之色。
张辅臣怔了一怔,听出他话中之意,接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募地瞪大了眼,惊呼道:
“这怎么可能呢!”
这君臣二人似是打着哑谜,事至此时,两人都猜出了一些事。
第一位消失的应天书局来客是一位死于永安十一年的官员,他的故事中牵涉到了一位道士。
从朱世祯与张辅臣的反应看来,这位道士留下来的物品似是与这两位来自六百多年前的贵客亦有瓜葛。
张饶之将两人反应牢记心里,却不动声色道:
“接下来便是这位孟兄弟所说的事了。”
他提到孟平生是家传的打铁手艺,有一天接到了一个活,是个道士委托他铸五个大鼎。
孟平生的故事相较于永安年的那位官员来说,显得有些平淡无奇。
张饶之用简约的语言将他的事说完,连那道士让他在鼎上绘制了道家法咒图谱的事也没错过。
他想了想也没什么补充,十分满意的点头:
“对对对,没错。”
“我与并舟没什么故事,一开始只是以为空山先生邀请我们,只是开开眼界,与来自各处的朋友见个面,聊聊天罢了。”
张饶之说话时,目光转向了姚守宁:
“直到姚小姑娘意外闯入。”
说完,他将姚守宁无意中闯入应天书局,随柳并舟而来的事一说。
他并没有急于将说话权让给姚守宁,而是提到她来自神都姚家,家里父母生了两女一子,而家中事情皆因姐姐的病而起,再到柳氏误信庸医,导致女儿许配给‘河神’一事说了。
姚守宁的故事听起来倒也有趣——但这种有趣是指对其他几人来说。
而朱世祯与张辅臣来自于七百年前,他们两人经历过妖邪乱世的时代,见识过家中受妖祸而亡的不知凡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