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罗夫人 第28章

作者:金阿淼 标签: 古代言情

  他淡淡嗯了声,压着脾气浅声道:“陪我下盘棋。”

  傅绫罗顿了下,过哪儿来?

  软榻上吗?

  他不会刺痛恶心吗?

  纪忱江面色更沉,半垂了眸子,声音不耐:“说过的话,我不想说第二次。”

  他最不喜知道内情的人,将他当做弱者对待,他不需要任何弱点。

  他早习惯了身上的刺痛,反胃和晕眩,为了不因病症被别有用心的人算计,他对自己比任何人都狠。

  傅绫罗也不知这阎王怎么了,昨天不是发过脾气了吗?

  她压着忐忑,小声道:“王上见谅,昨日有许多事没来得及跟您细禀,还得您来拿主意呢。”

  纪忱江面色不变,只道:“过来坐着说。”

  傅绫罗不敢再想他会不会刺痛的事情,心里嘀咕着,最好疼死他,动作却轻缓小心地靠近,跪坐在纪忱江对面。

  “祈太尉还有王府丞等人想邀请王上赴宴,说是王上从去岁起就没再放松过,想与王上叙叙旧事。”

  “郡守府还有纪家分支,家里有红白事也舀了帖子,最近的应是明日纪家族正嫡长孙的百日宴……”

  傅绫罗板着腰身,尽量不看矮几对面极有压迫性的身影,不疾不徐跟纪忱江禀报这阵子接到的消息。

  以前这些都是送到卫明那里去,但卫明事情太多,兼顾不得,其实也是祝阿孃处理的多。

  现在王府有了长御,祝阿孃发话,各处就都送到了傅绫罗这里来。

  傅绫罗以往为了避嫌,从不接触这些事儿,昨日去后院时,她问祝阿孃,祝阿孃偏不肯说,叫她直接问王上。

  纪忱江手里摩挲着棋子,身上刺痛渐深,语气仍波澜不惊,“宴请都推了,推的时候,送几坛子好酒过去。”

  “各家红白事,走动多的长辈,你带着礼单亲自去一趟,若走动不多的,只叫人送礼过去就是,三公九卿家里你也亲自去。”

  封地与皇庭官制一般无二,只官职低一阶。

  傅绫罗下意识道:“我去不合适吧?”

  虽然身为长御,她理当处理王上身边的事,可说白了,那仅限于王府内。

  她相当于内宅管家,外头若需出面走动,还是卫明这个长史更为妥当。

  要是她前去,还代表王上,总感觉有些僭越了,多计较点的话,这当属王妃该有的体面。

  纪忱江漫不经心乜她一眼,“叫你去就去,你就是老死在王府里,旁人该嚼的舌根子也不少下饭。”

  与其叫别人说三道四,不如摆明车马告诉旁人,这位长御备受重用。

  他看重的人,谁敢欺负。

  傅绫罗被怼得胸口发闷,偷偷吸了吸脸颊,压着想怼回去的冲动。

  有和合香影响,她怼了尚且说得过去,这会儿清醒着,傅绫罗自恃冷静温婉,坚决不肯给自己懊恼的机会。

  谁料,纪忱江见她似是咬牙,语气倒带了笑,“怎么,傅长御有不同的意见?”

  傅绫罗摇头,声音依旧轻柔,“绫罗不敢。”

  纪忱江哼笑,“你在我面前,说得最多的就是不敢,也没见你少敢了,撑个竹挠就敢蹬鼻子上脸。”

  傅绫罗瞪大眸子,咬了咬后槽牙,“王上这样说,绫罗着实惶恐,若王上真觉得绫罗犯了错,我去领罚。”

  怎么罚?

  纪忱江自己说过,犯了错就滚出府去。

  这小东西是拿话砸他呢,纪忱江勾起唇角,黑子‘啪’一声放在棋盘上,立刻就叫傅绫罗清醒过来,又垂眸懊恼去了。

  纪忱江见不得她这乖顺模样,扳指点点棋盘,“你伺候也不少时候了,我什么性子,以你的聪慧也能感觉出来,想来应该没多怕我,怎就时刻摆出这受气模样,意欲为何?”

  傅绫罗怔怔抬起头,没太明白他什么意思。

  纪忱江没管她面上的疑惑,不动声色看着她愈发雪白的脸颊,声音不自觉轻缓许多。

  “还怕我吗?”

  傅绫罗下意识点点头,见纪忱江面容淡漠,乌黑深邃的星眸如锁定猎物的箭矢,心里又止不住打颤。

  她偷偷嫌弃自己的胆怯,急转着思绪,不敢说谎,“我知道王上宽宥,可王上气势非凡,又庇护着一方百姓,我从小就听着王上的伟岸故事长大,实在控制不住敬畏之心,是我的问题,并非王上骇人。”

  这回答纪忱江不太满意,听说女子爱说反话,这小女娘话里估计也不少有,他哪儿骇人了?

  他轻笑出声,“你见不着我时,行事胆大到能撑破天,见到我时,又跟割了喉的鸡崽子似的,怕就是怕,不怕就不怕,没得叫人以为我长了张叫人矛盾的脸吧?”

  傅绫罗:“……”割了喉的鸡崽子刺到她了,她磨磨银牙,努力忍下。

  “你听旁人说我的故事,大致是我杀了多少人,又发了多少脾气?”纪忱江笑吟吟看着她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好整以暇继续下棋。

  “偏不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只信旁人不信我,乖顺听话这词儿,你用着就不亏心?”

  傅绫罗:“……”她深吸了口气,心底念着要冷静。

  “还有……”

  忍无可忍,也不用再忍了,傅绫罗心想,主君激她以下犯上,不满足主君的话,岂不是叛逆!

  谁还不是被娇惯大的呢,她气得纤细身子微微发抖。

  脾气壮胆,打断了纪忱江鸡蛋里找骨头的无稽之谈,“王上说自己脾气再温和不过,与下属和臣子在一起确是温润如玉,顶天立地的可靠性子,不假。”

  “可您怎的不问我,放在墨麟阁门口的石雕盆是要种草还是种花,一脚就给踹碎了呢?”

  “您叫我看到的,都是喜怒不定又能轻易打杀了谁的模样,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娘,平时记得听您的话,偶尔控制不住害怕,不是很正常吗?”

  纪忱江被噎了一下,眼神疑惑,“那石雕盆是你放的?”

  他想着该到了发脾气的时候,也不好总在书房和演武场摔打,门口那么大碗口的盆还空着,想是没用,才给踹碎了。

  他眸中升起细碎笑意,看着小脸儿红扑扑的傅绫罗,感觉顺眼多了。

  虽刺痛未消,他还是很好心情地解释,“那就再换两个,往后我不动那里。你想种花也无妨,你都坐我身边来了,我还能计较几盆花的事儿,那不是冲你。”

  傅绫罗不吭声,若非又是惊吓又是气恼,令她身上发软,她真想起身就走。

  纪忱江仔细盯着她轻颤的睫毛,心里很有些新奇。

  以往他从没将目光放在女子身上过,也就不曾注意,原来女娘竟长得这般细腻的皮子。

  他露出一抹不算正经的笑,若傅绫罗抬头,估计更气得慌,“拿话砸我的时候,就不怕我了,对吧?”

  那多砸两回也行,他还挺适应自己这贱骨头。

  傅绫罗深吸了口气,压着性子摇头,“绫罗不……其实没有真的怕王上。”

  即便以前不曾跟他多接触,端看乔安那天真性子就知道,不管王上是个什样的人,并不会随意磋磨身边的人。

  纪忱江心里更加愉悦,甚至能抵消身上的一部分刺痛,声音里的笑意掩不住,“为何?”

  傅绫罗嗫嚅片刻,始终记得坦诚,虽有点不甘心,还是小声道:“我的命是王上救的,我怎会真的怕您。”

  纪忱江笑意楞在唇角,去捏黑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突然间灵光顿开。

  傅绫罗为何是例外?

  曾经浑身血淋淋躺在刺玫丛中,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稚童,在那些肮脏伴随着嬉笑远去后,只能孤零零等死。

  即便等来了祝阿孃的相救,他依然清楚,那稚童当时有多怕,多么无助,若非运道好,他会死。

  就在傅绫罗差不多的年纪,同样是亲人的迫害,万家灯火,行人如织,对这小女娘而言,都只如同那些刺玫,全是催命符,她也要靠天意来拯救。

  可是,他救了她。

  不是什么求生欲,不是什么无用的倔强,只是在这种时候,她那种需要被救的特质更明显些而已。

  自始至终,都是他以为自己恍惚中,救了那个同样无助的稚童。

  怪不得同样坚强倔强的女卫靠近,依然不能令他好受,在苦难中拼命求生的女童重演救赎,也不能令他少吐一次,眼前这小东西却成了例外。

  纪忱江深深看着傅绫罗,收回手捏了捏额角,心情说不出好还是坏。

  好的是,他自己想明白后,如潮水般退去的刺痛,这是与女子靠近时,从未有过的轻松。

  坏的是,大概不会再出现其他例外,有所准备的拯救,不是发自内心的渴望。

  傅绫罗见纪忱江沉默,偷偷抬起头,立刻撞进灼热又锋利的目光里,带着笃定惊人的熠彩,吓得她窒住了呼吸。

  小兽的直觉令她想也不想赶紧起身,想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

  天一热她食欲不振,朝食都没用几口。

  也没怎么睡好,又害怕,一只脚刚碰到地面,她就感觉晕了一下,另一只腿再不听使唤,直直往下栽。

  傅绫罗连惊呼都压着嗓音,咬着牙闭眼等待脑袋扎地的疼痛,摔得清醒点也比被吓死强。

  纪忱江反应特别快,在她起身时目光就追了过去,见她趔趄,长久的病症让他没有要抓住人的意识,只迅速伸出胳膊替她挡一挡。

  “啊!”撞到的瞬间,傅绫罗忍不住惨叫,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这人胳膊是铁做的吗?

  傅绫罗更痛楚的表情,惊得纪忱江只能伸出手箍住她腰肢,那把子纤细令他有种能轻易折断的错觉。

  他歪了歪身子,尽量放轻动作,毫不费力将人提至身边坐稳,“碰哪儿了?”

  傅绫罗哆嗦着抬起手,捂也不是,不捂又疼得厉害,又羞又疼,眼泪扑簌着停不下来。

  她身前两团柔软里的硬块还没全消失,她自己沐浴都不敢动作重了。

  如今生像被人拿棍子抡了两下,面对主君,她能说撞哪儿?

  纪忱江后知后觉想起刚才触及的柔软,若有所思低头看她,箍住腰肢的手不自觉紧了下,感觉到傅绫罗身体僵硬才慢慢松开。

  身边都是儿郎,还总在军中的后果是,令纪忱江也没多少细腻心思。

  他眼神从某个小荷还未开全的地儿掠过,含笑问,“撞胸上了?毛毛躁躁的。”

  傅绫罗涨红了脸,靠着羞恼撑起身体,朦胧泪眼狠狠瞪过去,“王上!您不扶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原谅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忍着哭腔控诉,“我在王上身边伺候,忠心耿耿报恩,却没得叫王上这般羞辱!若王上不需要长御,将我撵出府去就是了!”

  纪忱江见她梨花带雨,纤细窈窕的身子几乎要抖出残影,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他哪儿有什么心思羞辱她,刚才就是乔安要摔,他也会如此,最多是换成脚。

  可对着个气哭的小女娘,他又大些年岁,实在是不好再呲哒人,无奈起身,“算我不对,你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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