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朝 第172章

作者:梦溪石 标签: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悬疑推理 轻松 古代言情

  保护神轰然倒塌,必然对北面防守造成压力。

  钟离死得突然,非双方所能预料,但看上去就像是老天也站在南朝那边一样。

  柔然人也无须发挥多大作用,只要像现在这样持续侵犯边关,牵制北朝一部分兵力,就可以达到目的了。

  信差报了丧信,又胡乱塞了点吃的,就匆匆上马,朝长安赶去。

  没了外人,公主泄一口气,索性将脑袋往陆惟肩膀上一靠。

  “殿下,我是伤患。”陆惟无奈道。

  “我不管,你又不是伤在这边肩膀。”章玉碗任性道,动也不动。

  血肉相连,牵一发自然动全身。

  但陆惟无奈之余,也放纵她的任性,不再多说什么,反倒是稍稍调整姿势,让公主能靠得更舒服。

  “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做?”

  风雨将至,即使是独处,也离不开这个话题。

  “李闻鹊肯定会请战,陛下也应该会答应的。朝廷应该会先将重点放在东面,只要东面稳住,其它地方都不成问题。钟离虽然可惜,但敕弥如今只是芥藓之疾,成不了大事的。”陆惟道。

  他想伸出手抚摸公主乌黑长发,但是手指只是微微一动就痛彻心扉,不得不止作此想。

  “皇帝要是再不肯放李闻鹊去打仗,那估计是要等着亡国了,他肯定会放。”公主闷闷道,蹭了蹭他的颈窝,像只小猫在撒娇。“你的手还疼不疼?”

  “疼。”

  “那你肯定不会后悔帮我挡下那一刀。”

  “我不后悔。”

  “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在身后,也赌你一定会帮我挡下那一刀,才会放手去杀成争的,你会不会生气?”章玉碗眨了眨眼。

  “不会,我早就知道了。”陆惟神色自若,“当时你非杀他不可,他的刀也非落下不可,你无法分身,那就只有我出手了,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妖女一样的公主咯咯笑起来,看似半点不感动,甚至还调侃他。

  “往后你的手若是没法拿笔了,那就学着用嘴叼住笔,我也见过有人那样写字的,陆郎风姿绰约,叼笔肯定也比别人叼得好看,什么杂耍的猴子呀那是完全比不上的!”

  要不是姿势不对,陆惟真想封住她的嘴,让这妖女再也说不出话来。

  两人只来得及缱绻片刻,郑好娘就来了,说郑月想求见公主。

  章玉碗只好恹恹离开陆惟,坐直身体。

  若不是看在郑好娘的面上,她根本不会有好脸色。

  “郑月此时正该配合苏觅供述郑家罪证,争取从宽发落,见我有何用?”

  公主根本就不认为养在深闺的郑月会有什么重大线索,说不定那只是对方想出来的缓兵之计,待见了自己就会不断求饶,以为这样能让公主心软,殊不知公主现在正为了北朝的局面烦心,根本不想分一点心神给她。

  “你觉得我有必要见她?”

  郑好娘长久处境所致,察言观色,就知道公主对自己这位妹妹的耐心有限。

  “殿下勿恼,我也是如此说的,她说她想起了极其重要的线索,可是事关重大,要见了殿下才肯说,我不肯冒失转达,她就让我过来禀告殿下,问殿下是否记得当日您与她讨论殿下近侍长相的事情?”

第128章

  章玉碗自然记得。

  当日她潜入东都山庄,伪作贺氏派来的人,大摇大摆充当座上宾,跟郑月互道姐妹时,郑月瞧见素和汉胡混血的长相,曾经问起素和的血统,还说过自家叔祖的一段见闻。

  “你让她过来吧。”章玉碗道。

  郑月很快被带过来。

  她跪坐在地上,偷眼望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贺姐姐”,熟悉是因为两人在山庄里也曾聊得投机,郑月与自己姐妹不亲近,却很想要一个像章玉碗这样的姐姐。陌生是因为眼前女子迥异于之前的气质,便只是坐在那里,也已不怒自威,令人不敢轻慢。

  这才是真正的公主么?

  放下架子与她谈笑的漂亮姐姐,只怕是公主收敛了真实性情之后的面具吧。

  郑月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些天也足够让她了解郑家到底干了何事,以及自己的处境。

  一方面她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很好,郑漓对郑好娘有多绝情,对这个嫡女就有多疼爱,郑月将这种宠爱视为理所当然,从来没有问过凭什么自己有而郑好娘没有,她对郑家善恶的认知与外面也有些不同。在外人看来,郑家是十恶不赦的,可在郑月这里,郑家人自然是顶好顶好的。另外一方面,在郑好娘与其他人的描述下,她也震惊于父亲对宾客的屠杀,还有洛阳城疫病的祸根,内心深处始终有种忐忑难安,这是基于人性的感受,不愿承认,又不能不承认。

  这样的矛盾心情在见到公主之后达到顶峰,郑月满心委屈,几欲落下泪来,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勉强忍住。

  章玉碗大概也能明白对方现在是个什么心境,只不过她没有心情慢慢安抚诱供。

  “郑好娘说,你有重要的事情想与我说。”

  郑月赶紧收拢思绪,怯生生试探道:“殿下,若我说的事情果真有用,能帮郑家减轻罪罚吗?”

  “我现在与你说可以,你就信了吗?若是洛阳城内那些被你祖父和父亲害死的人家不愿意,我难道能强按着他们的头答应吗?那是血海深仇,若有人杀了你的父兄,你愿意原谅吗?但是,”公主话锋一转,“对你本人,肯定是有用的。经苏觅初步审理,你虽是郑家女眷,却没有参与郑家那些阴暗勾当,如果你提供的消息的确有用,我可以和苏觅说情,将你放归自由,你想去找郑好娘也罢,想要去别的地方也罢,都悉听尊便,还可以将原先你在郑家的私人财物都返还于你。若你心存欺瞒,只是为了逃脱罪责才故意编出谎言的话——”

  “我没有欺瞒,我是真的想起来了!”郑月忙道,“当日我曾说过,数十年前,也有一批被掳掠到柔然的汉人被放回来,可他们因为原先就是边民,还被柔然人逼迫着做了不少事情,回来之后只能落为贱籍,干一些常人不愿做的事情,其中有些人吃不了苦,还入宫了,此事殿下可还记得?”

  章玉碗不置可否:“你继续说。”

  她目光不着痕迹望向陆惟,后者朝她微微点头,意思是确实有这么回事。

  陆惟这些年因查案之故,没少翻阅各部卷宗,甚至包括涉及内廷的陈年旧事,对许多讳莫如深的隐情,他都有所了解。

  “大概四五年前,也就是我十岁出头那年,家里来了一位客人,当时父亲正逗我玩,见了那客人就匆匆抛下我,一进书房就是一下午才出来,我满心不高兴,后来父亲为了哄我,便与我讲了这样一段故事,我那时还半懂不懂,现在想起来,仿佛是他在暗示这位来客的身份……”

  “你还记得对方的模样吗?”问她的是陆惟。

  郑月自然摇头,四五年前的事情了,若不是为了脱罪,她还未必会绞尽脑汁回想这些。

  “我只记得对方没有半点胡人模样,完完全全就是个中原人,否则上回看见殿下的侍从,我也不会好奇有此一问了。”

  郑月被带走之后,章玉碗问陆惟:“四五年前,可有内宦离宫?”

  陆惟摇头,他就是看过再多的卷宗,也不可能知道这样详细的事情。

  在宫里当差的宦官,一般是不准离宫的,即使奉命办差,也会有一系列繁琐流程,但这样并不等于内宦就不能离宫了,只要拥有一定身份地位,相应能操作的也就更多。

  如果郑月所言是真,那就意味着郑氏很早就与宫里有了联系,甚至郑氏只是作为一个中转站,真正要联系的,是宫里某些人与南朝。

  四五年前,赵群玉一手遮天,负责宫城禁卫的冯醒也是他的人,章骋名为天子,实际上也有许多力不从心之处,郑月所言,并非没有可能。

  章玉碗和陆惟,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岑庭!”

  岑庭跟章年打着博阳公主的名号经营当铺,在洛阳城也有分号。

  岑庭的干爹是岑少监,父子俩从宫里内库倒腾珍宝,通过博阳公主的当铺和数珍会进行销赃牟利,从而也跟南朝有了联系。

  岑庭自己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内宦。

  岑庭父子虽然死了,但郑家的勾当显然还在暗中进行,否则这次也不会招待周颍和施默,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在宫里,也可能还有没断绝的联络?

  公主和陆惟都不想作凭空猜测,他们选择了直接去问郑氏父子。

  问,自然也是有问的技巧。

  分开审讯,威逼利诱,只要抓住人心的弱点,甚至都不需要严刑逼供,就能让他们吐露真相。

  郑彰最年轻,也是最先顶不住的。

  他从小锦衣玉食,哪里住过州狱这样的地方,整个人早已瘦一大圈,胡子拉碴,面色铁青,一副行将就木的颓废。

  为了能喝上一碗热汤,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苏觅一问,他马上就说了。

  接着是郑攸、郑漓,两只老狐狸固然狡猾,一个月下来也已经服服帖帖了。

  祖孙三人的供词合起来对照,就能将所有事情碎片拼凑起来。

  四五年前,岑少监,也就是岑留,自称奉命到洛阳办差,趁机见了郑氏父子,通过郑氏,与数珍会和贺氏商队联系上,从此商路发达,互通有无,几家人通过这些明暗相交的手段牟取暴利,郑家也趁机两头下注,在南朝与北朝之间两头通吃,左右逢源。

  但是岑留当时在宫里并不算权势煊赫,他想要伪造圣命,出宫无碍,就离不开一个人。

  宋今。

  “郑漓说,他给郑月讲的那个故事,是在影射一个人。”

  数十年前那批胡汉混血的人走投无路,有的不得不净身入宫,从最低等的杂役做起,许多人觉得宫里生活光鲜,那是天子皇子公主们,和他们身边有幸沾光的宫人,更多的则分布在宫城各处,默默无闻干着许多无人问津的活计,连死了都被只是被茅席一卷草草送出宫去。

  这几十年间,许多人悄然死去,又有新的宫人填补进来,那一批宫人,自然也都死得差不多了,他们入宫前本就是贱籍,入宫后自然也不会有太多往上升的机会,好的差事早就被人抢光了,哪里轮得上他们?

  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便有一人,在宫中默默经营,如鱼得水,虽然职位不高,人缘却十分好,与他打过交道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就这样,当年东宫缺人伺候,太子又不要有来历有背景的宫人,一身清白的他就被举荐过去,并一步步得了太子的信任,最终随着太子登基,一跃成为深得信任的长秋令。

  此人,就是宋今。

  真相大白,众人相顾无言。

  “宋今的样貌,确实没有半点胡人血统的痕迹。”侯公度喃喃道,打破了沉默。

  陆惟道:“其实要细说起来,也是有的。他的肤色比一般人白皙些,但这些细节,若不是已知他的来历,的确没有人能看出来。”

  所以,施默临死前狂言的倚仗,也会是因为宋今吗?

  如果宋今真与柔然人有勾结,那么当日他想害公主,而陆惟与公主百思不得其解的动机,也就有了。

  侯公度不解:“难不成宋今因为他的血统,就一直心存不忿么?像施默那样?”

  陆惟:“也许是的。”

  侯公度:“可施默毕竟是从小受尽羞辱,以致于对中原充满仇恨,一心一意觉得自己是柔然人,以自己身上的汉人血统为耻。宋今不一样,他可是身居长秋令之位,深得陛下信重,为什么要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呢?”

  陆惟淡淡道:“外人看来,能升到长秋令,已经是一辈子难得的荣耀,可对宋今来说,依旧是羞辱,毕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也不可能像外臣一样,立于朝堂之上。他以前当普通宫人的时候,也许没有那样大的野心,可当他爬到高位时,他就会想,若他现在是你,是我,岂不比长秋令更风光?”

  侯公度哑然。

  他还真就从未以宋今的角度去想过。

  应该说,寻常人也无法去理解宋今的想法。

  陆惟:“我说的,也不过是猜测罢了,只有宋今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侯公度回过神:“是,施默已死,死无对证,但若真与宋今有关,我怕长安那边会出事。”

  宋今已经被软禁起来了,他也许不能直接向外传递消息,但很多事情本来就不需要亲自去做,他在宫里经营数十年,如果想做,总有出其不意的办法。

  章玉碗忽然说:“我有个主意。”

  陆惟冷冷道:“臣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