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朝 第61章

作者:梦溪石 标签: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悬疑推理 轻松 古代言情

  既是这样的条件,睡眠自然不可能深沉到哪里去。

  隔天天还没大亮,公主就起身了。

  她随便吃了点东西,带着风至出门。

  两人行至城下,风至亮明身份,与公主顺利登上城楼。

  居高临下,两人很清楚就能看见城墙内外的情形。

  城外,官府果然已经开始施粥,一多半的流民排队拿了粥去一旁坐下,小口喝着,另外一些还在排队等着领。

  风至遥遥望了一眼,那粥不算浓稠,但也绝对不会稀得像水。

  她也是苦出身,入宫时已经记事了,知道这种粥就算是很良心了。

  “看来方良没有说谎,说赈灾就当真是在赈灾。”

  城内也有施粥点,不过被放进城的流民不多,大都是城内有亲戚,或者被喊去以工代赈修补城墙的,他们领到的粥也要比城外那些流民更稠一些,甚至还有一个额外的馒头。

  馒头也是粗粮所制,灰扑扑的,说不上是陈米还是麦麸,总之一看就知道口感绝不会好吃到哪里去。

  “再过几日,可能就连那种馒头都拿不出来了。”

  说话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公主转身。

  方良踩着石阶上来,手还时不时扶一下城墙。

  他看上去比昨日更憔悴了,目下青黑,嘴唇干裂,衣裳也还是昨天那身。

  “方刺史。”

  “公主殿下。”

  方良深深施礼。

  “臣昨日忙乱,接风宴时还在处理公务,不得已才假托告病,还请殿下恕罪!”

  公主伸手扶他:“方刺史职责所在,不必多言,反是我来得唐突,干扰你的公务了。”

  方良苦笑:“其实哪有那么多公务可忙的,说到底就是两字,钱粮!如今大雪成灾,眼看开春播种的农时也要延误,官仓也即将告罄,臣这些天都是在想法子,尽量筹措更多的粮食,起码让城中百姓先度过这道难关再说。您看——”

  他指着城外源源不断过来的流民。

  “这些人都是秦州附近几县吃不上饭,又无地可种的百姓,再冷下去,这样的人还会越来越多,上邽城容纳也有限,我总不能不顾城中百姓,将他们放进来无所事事,可城中又没有那么多工事可做。”

  这位秦州刺史,生生被愁白了头发,寝食难安,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第46章

  “我没记错的话,本地应该有门阀世家吧?”公主问道。

  “有,陇西李氏的旁支在此,还有贺家与范家,算不上门阀,也是颇有名声的商贾。实不相瞒,臣也正打算将这些人请到一处,向他们先借些粮食,只是他们也不傻,只要我一露出请客的风声,他们就敢马上将粮食藏匿起来,或者寻了借口搪塞。”方良长叹一声,看样子他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公主笑道:“既然他们不肯借,那就也不必请吃饭了,直接上门要,岂不是更好?”

  方良:“这……”

  公主:“该如何做,方刺史主政多年,想必比我有经验,用不着我来指手画脚,我就不多言了。”

  方良点点头:“多谢殿下,不知殿下在官驿用度可还足够?”

  公主也不客气:“炭少了,半夜冷醒。”

  方良歉然:“臣疏忽了,晚些时候就让人送过去。”

  他陪公主在城楼上走了一段,却没有待很久。

  “臣还得去张罗粮食,就先失陪了。”

  公主颔首:“方使君只管去忙。”

  方良行过一礼,转身匆匆离开,背影微微佝偻,脚下却生风。

  “你看方良如何?”公主问风至。

  “鞠躬尽瘁,恪尽职守。”风至想了想,“而且人挺厚道的,方才殿下您提了门阀的事情,他本可趁机请殿下出面帮忙说服城中高门富户借粮,却没有这么做。打从回来起,奴婢跟着殿下走过这么多地方,见过这么多都护刺史郡守县令,却从没见过一个像方使君这样,能全心全意为老百姓奔波的。”

  公主:“其实李闻鹊打仗厉害,也有做事的心思,他只是有些倨傲。”

  风至:“可殿下您不也说过,一个倨傲的主官,最后容易误人误己。”

  公主笑了一下:“人都有缺点,只看这缺点会不会影响大局,正因李闻鹊立身还算正,哪怕刚愎自用,我与陆惟都还想提点他一番,以免他真的误己终身。”

  风至:“所以还是方良这样的更好一些吧?依我看,当初张掖郡若是以李闻鹊为都护,方良为郡守,也许数珍会那种地方也早就被铲除了呢,根本不至于发展壮大!”

  公主摇头:“不好说,这秦州官场也不太平,否则昨夜接风宴就不会少了那么多人。”

  她有一搭没一搭与风至闲聊,目光却落在城楼下,那些流民身上。

  天气太冷,也没有阳光,喝粥喝了个肚圆的流民正蜷缩在城楼下面,靠发抖取暖。

  其实他们这种摄入稀粥并非真正的饱腹,只是灌满了水,过没一会儿,撒泡尿,肚子就又会开始饥饿,循环往复,最终彻底失去力气,在饿死之前就会被冻死。

  其实有没有这两碗粥,他们的结局可能都是一样,方良辛辛苦苦筹集来的粮食,可能顶多只让他们晚死几天。

  想要真正让他们活命,只能改变这个世道,改变门阀兼并土地,让百姓走投无路的现状,改变商贾依附门阀,垄断商路,令寻常平民连小营生都难以维系的情况,要改变皇权与门阀共治天下,让寒门子弟也能有晋身之阶。

  这谈何容易?

  但难,就不去做了吗?

  公主忽然想起陆惟。

  这个男人曾经在冯华村说要当权臣,可以帮她一起改变这个世道,那时公主不以为然,觉得对方在大放厥词,因为她见过无数人沾染权力的样子,那些信誓旦旦的理想总在拥有权力的过程中开始变质妥协,最终腐化成为权力的一部分。

  陆远明纵然容貌绝世,一颗心也是七情六欲爱恨嗔痴齐全的,如何就能例外?

  但现在,公主的想法却稍稍有些改变了。

  “殿下,您在想什么?”风至见她久久不语,不禁小声询问。

  “我在想,陆惟。”公主道。

  “哈?”

  公主一见风至表情变化,就知道对方误会了。

  但她只是一笑,也不解释。

  “走吧,我们去找陆惟!”

  她故意用甜甜的语调,在陆惟两个字上尤其加重,果不其然看见风至一脸天打雷劈的表情,不由噗嗤笑出声。

  公主回到官驿,却见不到陆惟。

  官驿的人告诉她,一个时辰前,陆惟带着魏解颐出门了。

  公主一脸古怪,陆惟出门不稀奇,她自己都去城楼逛了一圈,陆惟肯定也想出去走走。

  稀奇的是,陆惟带着魏解颐同往。

  这二人何时这么要好了?

  “陆少卿去哪了?”风至问道。

  对方自然是不知道的,陆惟连陆无事都带走了。

  ……

  陆惟去赴宴了。

  赴的是杨园的宴。

  杨园何许人也?秦州刺史麾下的录事参军,昨天接风宴上他没来。

  在包括崔千在内的许多人口中,这位杨录事出身最好,却人缘最差,因为他脾气最坏,谁都看不顺眼,跟谁都能怼两句,连在顶头上司方良面前也不肯收敛。

  这样一个人,居然会主动设宴邀请陆惟。

  陆惟也很好奇,所以就去了。

  之所以带上魏解颐,是因为魏解颐要过来探望的堂姑,正是杨园的妻子。

  也就是说,杨园也是魏解颐的堂姑父。

  有了这一层关系,魏解颐自然高高兴兴盛装打扮,她对陆惟很有些少女心思,谁都能看出来,她也没有遮掩的意思,今日恨不得将最好的衣裳首饰全都戴在身上,花枝招展像一只羽毛俏丽的小鸟。

  虽然漂亮的鸟通常都是为了求偶的雄鸟,但魏解颐这一露面,还真让人不由多看好几眼。

  连杨园都惊奇道:“你小时候,我还曾见过你,真是女大十八变!”

  魏解颐将其当作赞美,笑呵呵行礼喊姑父,直到堂姑母喊她别屋去说话,她才依依不舍望着陆惟,不情不愿离开。

  往常这种场合,作为亲戚和官场同僚,杨园理应打趣两句,增进关系,但他好似心事重重,将陆惟请过来之后,桌上果品菜肴竟也敷衍似的上一两样,连个热菜都没有,跟昨夜接风宴比起来,还真“卧龙凤雏”一般,说不上谁更离谱。

  陆惟就知道,杨园这是有话要跟他单独说了。

  他也不着急,端起桌上唯一的热茶,慢慢品着。

  茶叶倒是好茶叶,看来杨园名门出身,哪怕别的能将就,在品茗上还是讲究的。

  再看这院子,冬日寒梅,春日桃花,秋日桂花,杂而不乱,看得出是下过一番工夫打理的,而且得有精通园艺者指点,也不知这打理的是杨园本人,还是他家的园丁。

  还有这喝茶的茶具,装糕点的立盘,清一色白瓷,底部画上梅花,很是应景。

  昨夜接风宴上的餐具,就没有这般细致讲究。

  “听闻陆少卿断案如神,什么疑难案子到了你手里,就迎刃而解,如今我手头也有一桩案子,不知你可有兴趣?”

  杨园见陆惟不开口,终于按捺不住了。

  陆惟:“所谓断案如神,都是外面以讹传讹,我手上也有不少案子悬而未决,杨录事高看了。”

  杨园:“陆少卿过谦了,据说你在张掖也帮李都护解决了不少难题,我都听说了,心里很是佩服。”

  陆惟:“李都护精明强干,便是没有我,许多事情他也能解决,我的职责主要还是护送公主殿下回京,旁的都非要事。”

  他这还在慢悠悠地兜圈子,杨园已经不耐烦了。

  后者坐直身体,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按在身前案上,流露出迫不及待。

  “陆少卿,你今日能来,我十分感激,实不相瞒,我的确有一桩密案,事关重大,牵涉秦州刺史方良、长史杜与鹤、司马崔千、功曹黄禹等,从上到下大小官员,还请陆少卿帮我呈禀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