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伊人睽睽
玉龙到底不是雪荔那类身受“无心诀”影响、已对尘世失去眷恋的人,她?养大?的徒儿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忍着?泪水,她?到底心软了。
心软的结果是——宋挽风偷袭了她?。
若是寻常时候,宋挽风伤不到玉龙。可如今玉龙为了加快“噬心”侵体,她?用毒太过,徒弟的掌风自后?拍上,她?与他对招只数次,便被他的铁扇抵住了咽喉。
他的铁扇制住了她?的“白骨伞”。
他的铁扇拍向她?,他的神色看着?也有几分?惊惶,几分?恍惚。他似不敢面对她?,他的铁扇割破她?咽喉时,他连确认生死都不敢,转身便逃。
玉龙再次醒来,是被后?半夜的“爆竹”声惊醒。
雪山上有人悄悄放爆竹,庆祝新年,没想到这爆竹声,提前唤醒了并未真正死去的玉龙。
玉龙伏在院中小几上,低头?看到身上的伤,抚摸到自己心脏处的残血。她?内息紊乱气息微弱,她?探查自己脉搏,发现自己并未死透。
她?猜,宋挽风也许要执行那“兵人计划”。
她?猜,他偷看了自己和?宣明帝之间关于“南周小公子”秘密的信函,他知道了南周小公子的秘密,他也需要雪荔成为“兵人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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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长林,莽莽云海。
洛水林外,便是一望无尽的洛水。冬日洛水渐渐冰封,瀑布被冻,水流寂静。四面平原一览无余,便是逃出洛水林,两个逃亡者,也会在一览无余的洛水畔而被追到。
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必须得有别?的法子。
到林子边缘,粱尘受到身后?攻击,身上出了血。他一味忍耐,可明景闻得到血味越来越浓。他停下脚步,听到明景急声:“不能停。”
明景与他一同跌倒,明景爬起来要拽住他手腕,他却?反手扣住她?肩,将?她?压在树身上,朝她?露出笑。
雪水成冰,凝在他睫毛上。
这个时候,还笑什么?
明景的眼泪落下之际,听到少年喘着?气道:“你知道这边的情况,你的魔笛还对兵人作用强大?。霍丘人肯定最?想杀的是你,你沿着?这条路往西南走,有条狭路小道……咱们之前巡逻时发现过,你还记得吗?”
粱尘吸口气:“你沿着?那条路逃,去找公子,告诉公子这边的情况,说卫将?军要提前动手了,和?亲团人数不够,你要提醒公子早做准备……一定要把消息传出去啊!不然、不然……南周就要输了。”
明景:“你呢?”
粱尘抹掉脸上的血,回头?。
他闻到了“风”的气息,他知道宋挽风越来越近。
少年昂首:“我自然回头?,去拦住他们了。”
“不行不行,”明景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她?握住他手腕,惶恐万分?地睁大?眼,“你拦不住的,你只有一个人,他们有那么多?人。”
她?想到了灭国那一夜的朱居国,想到了满城的尸体与火海,想到了铁骨嶙峋的马蹄,也想到了城门破亡、敌军杀戮的残忍模样。
她?知道霍丘国的残戾,知道被留下善后?的人的结局。
她?见?过倒在圣庙前的几位哥哥,她?见?过不留全尸的嫂嫂们。
明景:“我们一起逃……”
“一起逃,肯定逃不掉,还无法传递消息,”粱尘的脸色平静,“咱们发现的新情况,如果可以左右战局,难道你我要倒在这里?”
明景:“可你拦不住他们啊!我也跑不掉啊,他们不会在乎你,他们只要我……”
“谁说的?”粱尘挑下巴,“他们只要你,是他们还不知道我是谁。”
明景:“粱尘——”
她?扑上去要抱住少年,她?预料到了什么,但粱尘即使重伤之下,武功也比她?高。他将?她?朝后?一推,她?整个人不受力?地跌后?,沿着?小坡滚下去。她?回头?无望,身子压在灌木上,手臂脖颈都被林中的树枝荆棘割伤。
明景抱住自己怀中的长笛。
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知道敌人们追来了。
她?脸贴着?地面,地上的雪分?明寒冷,她?却?顾不上。她?听到了少年奔跑的脚步声,听到了双方打斗的兵器撞击上。
她?还听到了粱尘一声长啸,高戾声传遍树林——
“我是南周建业宰相之子,陆家嫡系陆七郎,陆良辰——”
粱尘高呼:“你们若杀我,便是与陆家为敌,与南周为敌——”
明景的泪水,砸在了自己手背上。
她?明白了粱尘要如何帮自己拦人,粱尘要如何护自己周全。她?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前跑,要跑出这片林子,要成功找到小公子。
此夜夜路莽莽,与她?去年逃亡之路何其相似。
此路前途黯然,身后?遍是故人尸骨。难道她?的宿命便是逃亡,便是承载着?他人的期许与希冀?
她?救不了他们吗?
她?救不了所有在乎的、关爱的、不舍的故人吗?不、不——绝不!
风声雪声交杂,如同林中传递的悠远歌谣。兵器撞击间,少年的呼声在林中惊得林木瑟瑟簌簌:“我是陆良辰……”
宋挽风幽静看着?粱尘。
军队后?,缓步行来的卫长吟,凝视着?粱尘。
白离兴味:“陆家子?”
卫长吟有了新主意:“抓住这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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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周小公子的和?亲团卧虎藏龙,既有复生的照夜将?军,还有隐姓埋名的陆家子。那和?亲团中,如果再出现些什么厉害人物,卫长吟都不惊讶了。
今夜卫长吟本是必要杀明景,可如果粱尘是陆家人,他便有了另一个主意。
如果他抓住这个陆家少年,将?此当做人质,折磨此人,将?此人做成“兵人”前,与陆家谈合作。陆家会为了这个少年,要求南周退兵吗?
也许南周不一定因?此认输,但战场上的博弈百无禁忌,人心有可取之处,何妨一试。
卫长吟露出了兴味笑容——此时在他眼中,粱尘的价值,要大?于一个背叛的魔笛传人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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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御马行在街上,急速前往贫民窟。
天快亮了,雪已停了,地上碎雪淋淋漓漓,马蹄踩在其中,行速慢了一些。
隔着?一条街巷,雪荔听到了传自另一条街的马蹄声。
风霜拍在面颊上,她?未曾停路,马速更快。
而转个弯,是玉龙和?春君御马而行,走向出城路。
不曾相逢不曾回头?,同道异路。
在拐弯之际,雪荔依稀感知到一些什么,回头?朝另一条巷子望去。而清晨新出的摊贩拉着?货车,喷香的早点打断了雪荔的感知。贫民窟中的小姑姑,那个对她?来说也许意义?非凡的疯女?人还在等?着?她?。
雪荔犹豫一下,没有停步。
隔着?一条街,玉龙勒着?缰绳的手忽然放松,侧过头?,朝着?巷口望。她?依稀感知到什么,而伛偻着?背的清晨出摊的摊贩货车挡住了她?的目光,“卖包子”的招呼声带着?尘世烟火,与她?相隔甚远。
玉龙犹豫一下,没有停步。
一墙之隔,师徒二人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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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路上,玉龙看到排队进城的百姓。
对她?来说,凤翔已是一座不值得存在的城镇。但对于这些苦苦等?着?进城的百姓来说,凤翔城虽然死气沉沉,但没有战火的日子,总比以前好些。
她?听到百姓们在讨论:“好久不打仗了,真好。”
“当初照夜将?军要是打下凤翔就好了,我听说,金州那边日子不错……”
“嘘!这话可不敢说,如今两国和?亲,大?家都不用打仗,这就是好日子。”
“但我听说,那个霍丘国卷土重来,他们和?我们北周……”
玉龙回头?,看向被自己甩在城门下的进城百姓们。有老有少,有妇有幼。他们说着?闲话,谈着?与他们依稀相关的国事,对国家的未来命运忧心忡忡。也许他们并不是对国家的未来忧心忡忡,而是对自己的未来满是担忧。
战乱中的凤翔城,布满了杯弓蛇影,风声鹤唳。
春君:“楼主?”
玉龙道:“凤翔如今很好,比十九年前的凤翔城要好,对吗?”
春君沉默一下,回答:“两国议和?后?,凤翔城不用打仗,便好了很多?。对于边关百姓来说,这已足够。”
玉龙:“一路听闻,百姓都说,金州要比凤翔好。宋琅为他的百姓,选了一条更好的路子?只因?为金州投诚南周?”
春君道:“南周情形,我等?也不知详情。但宋太守是好官,而照夜将?军军风极正。两国议和?后?,不断有凤翔这边的百姓,偷偷前去金州居住。”
议和?之前两国敌对,两国百姓不相往来。议和?之后?百姓开始往来,方有比较。
玉龙若有所思。
二人越行越远,返回洛水。
玉龙想着?如今天下太平的模样,百姓们脸上的松快模样,这些,与她?十九年前、三十年前见?到的百姓全然不同。凤翔城曾是鬼蜮,但如今,凤翔城不是。
想将?凤翔城变为鬼蜮的人,却?聚在了一起。
……包括了她?。
玉龙不禁回想到了去年除夕夜,自己被宋挽风偷袭后?,在冷冰冰的后?半夜,她?在院中悄然醒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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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亲手养大?的孩子,她?不至于连孩子的品性?都判断错误。如果宋挽风护住她?的心脉,只要她?“假死”,那日后?,宋挽风必然会用小公子的血来“复活”玉龙。
玉龙撑着?石壁,慢慢起身,趔趄而行。
宋挽风动手后?便不知去了哪里,她?体内“噬心”毒侵体。她?若中途未醒,也许能等?到宋挽风复活她?。可她?提前醒来,她?总要做一些安排。
她?不知宋挽风到底要做什么,可她?得想法子护住雪荔。
宋挽风不惜对她?动手,便一定会对雪荔下手,她?得想办法,让雪荔逃,让雪荔不被宋挽风骗到——雪荔自幼和?宋挽风同吃同住,宋挽风是雪荔最?信任的人之一,雪荔如今又生如死人,毫无生志。这样的雪荔,如果宋挽风要对付她?,要喂她?最?后?一味药,将?她?炼制成“兵人之首”,也许雪荔不会拒绝。
不知人情世故的雪荔,要如何面对这场针对她?的阴谋呢?
而将?雪荔拉入此局的玉龙,又如何保护那个并不在意死亡的少女?呢?
玉龙想到的,是“间离”——
她?在自己体内留下了“无心诀”的痕迹,要让杀手楼怀疑雪荔是凶手,要让杀手楼追杀雪荔。如果整个杀手楼都看到了“玉龙”的尸体,看到了“无心诀”的痕迹,那么雪荔必被通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