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香台
“不忍直视。”
……
贺晏青离开长安是因为心中无法平息的念头。
他若不亲自来岭南,简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但是等真正离开长安时,他对于能否找到裴凌云一事心里是完全没有底的。
毕竟十二年过去了,就算当初留下一些线索,现在也难以找到。
他和慕容棣迷失在山林中时,他想到过,当年子信阿兄是不是也这样经历过?
风餐露宿,食不果腹。
甚至比他更惨。
因为当年岭南大乱,还有饥荒和瘟疫,也许连树叶草根都没得吃。
子信阿兄可能也被猴子追过,甚至被其他的野兽也追过。
他记得子信阿兄是那样矜贵的人,经历了这些,怎么可能活下来?
晕过去的贺晏青沉入一片白茫茫的幻境。
四周都是浓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听见有人在叫:“贺三。”
贺晏青身形微顿。
很熟悉的声音,却很久没有听过了。
“贺三,轮到你作诗了。”
“贺三。”
贺晏青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穿过厚厚的迷雾。
迷雾渐渐散去,露出假山、池水还有一座八角亭。
几个少年坐在亭内,品茗作诗。
其中一个少年风华卓绝,手持青瓷茶盏,嘴角噙笑。
贺晏青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叫:“子信阿兄!”
十七岁的裴凌云看见他,收起了面上的笑容,清清冷冷地看过来:
“你是谁?”
“我是贺三啊,贺晏青。”贺晏青急着叫。
裴凌云忽然讽刺地笑出声:
“贺家人?陷害我裴家的贺家?”
“贺晏青,你有何颜面来见我?”
“见我裴家大厦倾颓,你便可高枕无忧了!”
贺晏青摇头,红着眼说:“不是。”
“子信阿兄,我没有,我不是这样……”
可是说来说去,只有这样苍白无力的两句辩解。
他想说“我是来帮你的”。
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裴凌云身上的云锦被染上一道又一道血迹。
八角亭转眼坍塌,很多很多的人冲向裴凌云,去撕扯他的衣服,去啃咬他的血肉。
“不——”贺晏青大喊着想推开那些人,可是他动不了,一步都无法往前。
而在人群中被撕扯得血淋淋的裴凌云也原地不动,寒冷彻骨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贺晏青身上。
贺晏青几乎要被汹涌而来的愧疚和绝望吞没。
他拼命地要挣脱身上无形的束缚,不断挣扎……砰!
贺晏青从一张狭小的木榻上滚了下来。
梦中一切戛然而止。
他侧躺在地上,睁眼看见几个桌子脚,墙角立着的粗扫帚,还有门边的竹篓子。
贺晏青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被救到了农户家,而是释然地松一口气:
“还好是梦。”
然后,一双脚走到他面前。
那双脚踩着黑布鞋。
耐穿又结实的黑布鞋,没有一点花纹。
是平民百姓最常穿的,最普通的那种。
可穿着这双鞋的人,却一点也不普通。
贺晏青抬头,一张俊逸出尘的面容闯入眼中。
他刹那浑身血液凝住。
“子……子……”
贺晏青话没说完,猛然提上来的一口气积在胸口。
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郝仁:……
第111章你要叫表哥
一刻后,虞大夫来给贺晏青施了两针。
贺晏青第二次醒来。
郝仁主动叫:“贺三。”
这回贺晏青从榻上跳起来,火急火燎地拉住郝仁道:
“子信阿兄,快走!他们就要来了,快走啊——!”
贺晏青喊得面色涨红,使劲拖着人就要跑。
可是他身体现在还虚弱,没把人拉走,反而自己脚下不稳,往前栽倒,正好往宋钰身上撞。
宋钰过来按住贺晏青:
“贺三郎,你冷静点,这里不是长安,是岭南山中,没有人来追我们。”
可贺晏青看见宋钰后脸色就更加骇人了:
“宋钰?你怎么在这?你是不是死了!”
“对,你死了,所以你在这,你们都在这,真的都死了……”
贺晏青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又又晕了过去。
宋钰:……
郝仁疑惑地看向虞大夫。
虞大夫:“大概是灵幻菇的致幻效果还没消退,再过半个时辰看看。”
等到半个时辰后,贺晏青果然再次悠悠醒来。
第三次醒来,贺晏青整个人明显镇定了许多。
他看着郝仁,嗓音沙哑地试探叫:
“子信阿兄。”
郝仁微微颔首:
“贺三,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贺晏青眼中的泪水顷刻夺眶而出:
“子信阿兄,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他坐起来,伸手去抓郝仁的衣袖,以为自己会像梦中一样扑个空。
可这回,他真真切切地抓到了。
贺晏青愣愣地盯着眼前之人。
年近三十的郝仁与十七岁的裴凌云看起来有些不一样来了。
衣着、神态、语气都截然不同。
十七岁的裴凌云衣着华贵,谈笑之间神采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而二十九岁的郝仁,穿着朴素的棉布衫,神色平静温和,眉间再无傲意与锐气。
可在贺晏青眼中,裴凌云就是裴凌云,哪怕化成灰也是。
“子信阿兄,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这是何处?你在此处可有危险?”
贺晏青一边哭,一遍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此处是岭南山中,昔日的裴凌云已经死了。在下是郝仁,是这一方山头的村长。”
郝仁看向贺晏青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记得这个曾经一直跟在后面模仿自己的贺家小弟。
贺三从小就对他展现出近乎狂热的膜拜,他做什么说什么,贺三都恨不得记下来。
还美其名曰地说这叫见贤思齐。
可后来裴家出事,贺家是幕后的重要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