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香台
慕容宇看见裴姝时,常常觉得她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发钗,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
她的美是夜里一轮弦月外蒙着的泠泠月色,无关外物。
“皇上政务繁忙,要多注意龙体,臣妾炖了些莲子甜汤。”裴姝将甜汤端出来。
方才还说桃脯糕太甜腻的慕容宇这会儿端起甜汤,舀了一勺入口:
“姝儿有心了。”
慕容宇此时心情显然很好。
裴姝温柔地笑:“皇上日理万机,臣妾不能为皇上分忧,也只能做些小事。”
“你若想为朕分忧,那正好,”慕容宇随口道,“岭南乡民立了功,姝儿觉得如何奖赏为好?”
裴姝语气中流露几分讶然::岭南偏远,哪里的乡民能立什么大功,竟让皇上知晓?”
问完后,她却又屈身急急告罪:“皇上恕罪,臣妾一时失言,不当过问朝堂之事。”
慕容宇抬手扶她起身:“不必如此,算不得国事,不过是封赏乡民罢了。黑山乡的乡民抵御靡婆时立了功,朕欲嘉奖一二,姝儿但说无妨。”
慕容宇对裴姝说话的语气也很温柔,很宠溺,就像十几年前为她着迷的时候。
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连大声说话都是一种罪过。
慕容宇甚至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做到十几年将她忘在冷宫不管不问的,好在裴姝也从来不提以往的委屈,始终温良贤淑。
裴姝听见“黑山乡”几字,笑容不变:
“皇上,臣妾不懂许多,只觉得寻常百姓若能来京中得见天颜,受皇上当面封赏,就是最大的赏赐。”
慕容宇的目光在裴姝的笑容上扫过:“让他们进京?”
裴姝拿着帕子掩唇,像是泄露些小心思:
“不瞒皇上,臣妾少时一直在闺中,出门少,后来又入了宫,从未见过岭南人什么样。听说岭南人肤色深黑如炭,矮瘦如猴,却动若脱兔。臣妾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慕容宇看见裴姝露出这般幼稚好奇的心思,反而觉得畅然:
“岭南偏远,百姓难得的入京。这黑山乡郝仁的确有功,朕就赏他黄金百两,除夕宫宴赐座。”
“皇上英明。”裴姝伸手将空了的汤碗拿走,“臣妾不打扰皇上处理政务了。”
她伸手的时候,露出一小截白如霜雪的皓腕,上面带着一个手串,非金非玉,而是有许多木头和彩色的石子干果。
慕容宇攥住裴姝的手腕:“朕先前就想问,此物从何而来?”
裴姝低眉顺眼道:“是棣儿给的,这孩子心智不比同龄人,在地上捡些东西串起来做了手串送给臣妾。”
“不过。”裴姝欣慰道,“听说棣儿最近在京中朋友多了些,和以往有所不同了。”
提到慕容棣,慕容宇的语气又沉了下去:
“去年老三去了趟岭南,看着似有些长进。这次嘉奖的圣旨就还是由老三带去吧。”
慕容宇多疑的心思又起了。
裴姝在他面前提起老三,不知是何用意。虽然他将皇后逐出宫,但太子依旧是太子。后宫妃嫔和皇嗣不该生出别的心思。
老三在京中人缘好了,必定是因为裴姝在宫中得宠。老三那点出息,若是在京中接触的人多了,指不定会被用作争权的傀儡。
他既然要宠裴姝,还是早些把老三外放为好,以免生乱。
裴姝:“让棣儿去岭南?”
慕容宇睨了裴姝一眼:“姝儿舍不得?”
裴姝慢慢地摇头,几番欲言又止。
慕容宇难得生出耐心,就这样等着裴姝说出口。
他看着裴姝蝶翅一般的眼睫,心想,如果裴姝这时候求情不让老三走,他兴许也会考虑换个法子。
紫铜香炉轻烟袅袅。
裴姝的声音比轻烟还柔:
“臣妾明白皇上的意思。棣儿愚钝,在京中怕是会被有心人利用,远行避祸,实为良策。岭南才历战乱,百姓亟待安抚,棣儿去岭南,可彰显皇上对子民之关切。臣妾往日舍不下棣儿是因为身边无人,而今,蒙皇上垂怜,臣妾得以伴君左右,恩爱有加,又有何牵挂不能放下?”
“臣妾明白,棣儿不仅要去,而且要去上三五年,待太子长大时再回来也不迟。待棣儿来宫中辞行时,臣妾定会好好叮嘱棣儿在岭南治理,以助皇上将岭南化为一方福祉之地。”
她一番话说得通透,眼中隐忍着不舍,又带着对眼前男子的体贴和依赖。
殿内寂静。
静得慕容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后宫中,只有裴姝能说得出这一番话。
哪怕是淑妃,若是知道老二要外放,都会急得闹性子。
可裴姝不会,她永远为他考虑大局。
当年裴家出事,她自行请罪,而今主动说出让老三外放数年。
她一直如此,把自己的委屈压下去,本分体贴地等在他身边。
慕容宇深深地注视着裴姝白皙的面颊和张合的唇齿。
他脑中只剩一个想法:
完了。
他陷进去了,又一次。
第206章桃脯糕
从东宫送出的桃脯糕有两碟。
一碟送到了乾阳殿。
另一碟则送到了太后所住的福寿宫。
送去乾阳殿的那一碟,慕容宇尝了一口后就让人撤下去。
而送至福寿宫的这一碟,太后尝也没尝,竟只看了一眼就让人倒了。
不止让人倒了,面色还很不好看,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的纹路更深了。
太后身边伺候的桂嬷嬷斥责着端糕点进来的宫女:
“什么东西都敢往太后娘娘面前端?太后娘娘素来不吃桃糕,怎么这点眼力劲都没有?”
宫女五体伏地,泪水涟涟地认错:
“婢子知错了,婢子见是东宫送来的,便端了上去……”
桂嬷嬷在院里斥责宫女,太后坐在礼佛堂中念经。
福寿宫的一个偏殿设成了佛堂。
太后每日早晚念经,这习惯已有数年。
许多长年念佛的人不沾荤腥,只吃素菜。
不过太后倒是从不戒荤食,什么都吃。按太后的话来说:
“人生在世已经有诸多不顺了,何苦要为难自己的嘴巴?”
太后唯一的忌口,是桃。
太后不喜欢和桃树有关的一切。
不喜欢桃花,不喜欢桃子,连桃树叶都讨厌。
宫中西南角的桃林,她从来不去。
宫中的老人儿都知道,先帝与元后情深,这片桃林就是先帝为元后从京郊移来的。
太后想到他们就觉得恶心。
哪怕现在这对男女已经死了,她想起来也会皱眉。
“太后娘娘,老奴已经再三吩咐过他们,之后不会再有不该端上来的东西。”
桂嬷嬷进来,宽慰道,
“太子殿下也是一片孝心,送了不该送的东西。”
太后冷笑:“他若真有孝心,会不知道哀家的忌口?”
桂嬷嬷只能道:“太子毕竟还小。”
太后叹息:“只可惜哀家没有自己的孩子,没有亲孙儿。”
桂嬷嬷劝:“太后娘娘一手将皇上抚养大,皇后娘娘又是亲侄女,太子可不就同亲孙儿一般?”
太后的嘴角紧绷成一条线。
不一样。
若非那个女人,她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别人都以为元后贤淑大方,总是笑意盈盈,可她却知道元后那张温柔的面皮下是怎样一张吃人的嘴脸。
当年她怀有身孕,却被元后设计陷害,孩子未出世便化成了一滩血水,身子伤了根本,再不能生育。
她去求先帝做主。
元后也来了。
她在流泪,元后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居然也在流泪。
元后流着泪对先帝说:“是我做的,你可要废了我?杀了我?”
一句否认和辩解都没有。
可优柔寡断的先帝沉默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做。
不仅如此,先帝还不允许她将此事泄露出去。
后来,她才知道,元后与先帝之间除了夫妻之情外,还有别种恩怨,故而元后会对后宫下手,先帝则一再纵容。
可元后与先帝的恩怨,又凭什么伤及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