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香台
“我比所有的公主都聪慧,琴棋书画,我比所有皇嗣学得都好,可我只能在他们面前低一头,处处要避风头。”
人生中很多小事会莫名其妙地在脑中留下深刻印象。
慕容婉很清楚地记得,她刚去礼和殿同宗亲子弟一起念书时,她和宁安公主闹了口角。
孩子们之间容易发生争执,有些口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慕容婉回来告诉了贺妍,贺妍让慕容婉带上她喜欢的首饰去给宁安公主赔礼。
慕容婉现在已经不记得那首饰是什么花样了,但她记得她在宁安面前低头送出自己喜爱之物的感受。
那种身不由己,皇权逼人的感受。
“婉儿,你……”贺妍听见女儿这么说,怔住了。
慕容婉继续道:
“长安已经不是大瑜的都城了。手握兵权的是胡人,住在宫中的也是胡人,我们生死都握在胡人手中,我们能指望谁?”
“指望已经逃走的父王么?指望不成器的哥哥?还是只指望外祖父?”
“我为何不能自己争一争?我要嫁的不是胡人,是赫连博日,是赫连术赤的独子,长安未来的皇。”
慕容婉一口气说完这些,第一次这样直白地面对自己的野心。
神色也有些激动,语气起起伏伏。
贺妍面色煞白地看着女儿,看着一个和自己当年完全相反的少女。
贺妍这一刻明白了,她少时被情爱蒙了眼,而自己的女儿却根本不在意嫁的人是谁,女儿要嫁的只是权。
贺妍僵了半晌才从口中吐出一句:
“胡人野蛮,他们未必会善待你。”
慕容婉:“事在人为,我自会想到办法与之周旋。”
门外的秋叶打着旋落下。
低着头站在门口的春月看见一片叶子飘落到脚边。
她抬脚踩住那片叶子,将叶子踩烂。
把脚挪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地上那片烂叶子。
郡主就是郡主,哪怕是这个时候也能做主自己的婚事。
奴婢就是奴婢,婚丧嫁娶全凭主子一句话罢了。
……
呼~
一阵夜风吹过,树梢的枯叶纷纷落下,在暗黑中零落成泥。
夜晚,京郊坟地。
很多个鬼魅般的黑影子在其中穿梭。
黑影的间隙处时不时地闪过寒光。
“嘿呦嘿~嘿呦嘿~”
“嘿呦嘿~嘿呦嘿~”
秋月下,秦老头的影子成了一把会走路的枯枝。
“这边这边,再挖宽一点,这边绕过去……”
秦老头不断指挥着。
长长的地道被划分成了好几段,各方位各段同时开工。
黑山军人多挖得快,一天比以前秦老头和慕容棣挖一个月的进度都快。
等他们把地道全部都扩宽了,就可以少量多次输送精兵进城,一次十几人。埋伏在城中,事变时在城中制造混乱……
但这都得等他们挖完了再说。
现在他们要挖一个重要地段,会经过京郊坟场。
秦啸和魏大栓都来了,他们可有不少亲友就埋在这呢,当然要来看着。
大半夜的,他们俩不睡觉,但精神和眼神都挺好。
好像自从几年前吃了神医谷的药丸之后,他们的身体就一直很健壮,白头发都没多添一根。
秦啸和魏大栓对秦老头说了来意,秦老头大呼妙哉:
“也好也好,你们来了,上他们坟头打个招呼,就说我们借个道。”
秦啸:……
魏大栓:……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三人继续交涉。
苏知知和袁采薇也来了,两人各拿着一个铲子跟在一群黑影后面帮忙。
最近京郊的人是真逃完了,她们白日也不用摆摊子招呼人了。
白洵让袁采薇练臂力和耐力,袁采薇觉得晚上来挖地道也是挺好的方法。
苏知知以前没挖过,也想来学学是怎么挖的。
苏知知和袁采薇帮着把铲出来的土运到旁边去,来回数次,还是挺累的。
他们干活的时候一累就要喊口号,但挖地道这事要低调,于是他们就轻轻地喊。
若是偶尔有人路过,便会看见坟场中有隐隐绰绰的影子从土里冒出来又沉下去,耳边听到轻飘飘的“嘿~~~呦~~~~嘿~~~~”
苏知知和袁采薇累得擦汗。
休息的时候,苏知知抬头看见一轮秋月高挂,安宁祥和。
她想,不知道宁安怎样了。
她问过秦啸了,因为铁勒汗突然发兵打乱局势,他们派去接应宁安的人和宁安没能接上头,秦家现在还不知道宁安的下落。
袁采薇这个时候也想到了宁安,叹口气:
“知知,你说,会不会是宁安不想回来了啊?”
回来也是物是人非。
苏知知却很有信心:“秦家人还在等宁安呢,她肯定会回来的。她可能这个时候也在想办法呢。”
夜越来越深。
长安南下五百里一处林子,林间越来越黑。
一个身影在林间疯跑,长发飘散似女鬼。
“抓住她!快抓她!”后面紧跟着几个人。
那“女鬼”一个闪身,躲到了坡下一块大石头后,敛气屏息地等着后面的人跑远了。
等那些人跑远后,她也没有走出来
她缩在石头后,筋疲力尽地昏睡过去了。
月亮从云层后飘出来,照亮她的半张侧脸。
附近无人能认出这是前段日子和亲的宁安公主。
此处远离京城,没有谁见过公主的容貌,更何况,这张脸上还新添了一道疤痕。
第336章逃亡公主
宁安离开长安的时候,预料到了接下来会有一段漂泊的日子。
毕竟,她作为和亲公主逃婚,一定要掩盖行踪避风头,少不得在外躲一些时日。
而当这段漂泊日子真正来到的时候,宁安才发现这比想象中可怕多了。
宁安原本听说的计划是,等和亲队伍北上进入关内道后,会有一批“贼人”杀进和亲队伍,扰乱秩序。
她要趁这个混乱的时机,穿着婢女的衣服和对方接应,假装被贼人掳走的婢女。
当和亲队伍真的进入关内道后,还没看见贼人出现呢,反悔的铁勒汗人就先杀了过来,抢夺队伍中运送的财宝还有奴婢。
宁安见和亲队伍已然大乱,她再留下去恐怕只是死路一条。
于是宁安披上事先准备的婢女衣裳,提着藏在马车底下的银色长枪,急急地往外跑。
胡人军马数量远多于和亲队伍中的两千精兵。
宁安被秦家安插的几个心腹掩护着往外逃,但因寡不敌众,差点没能逃出去。
宁安在打斗中被胡人所伤,左脸和右手小臂都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口子。
形势紧急,容不得半点犹豫,宁安跨上一匹马突出重围。
她脸上被划开的口子流血不止,半张脸都是血红的。
最后只有她和两个受伤的秦家心腹逃了出来。
兵荒马乱,关内道已经沦为胡人的地盘。他们几度被胡人追捕,在外面躲藏了好一段时日。
再后来,本就受伤的三人因为流寇作乱而走散,只剩下宁安一个人飘在外面。
她在路上听到消息,说长安城有妖僧作乱,皇上太后太子都命丧火海。
她听说胡人兵临城下,长安人已经都跑了,连宫里的人都往外跑。
宁安听说慕容宇身死的消息时,就算因为和亲恨父皇,但忍不住还是红了眼,哭了好几日。
可后面听说长安宫城中的人也在往外逃,她心中又有两分慰藉,至少母妃能逃出来。
宁安此时已经逃到了丹州,她想从丹州往南走,绕过胡人的军队,从南边绕进京畿道。
离开丹州,宁安独自往南,逃到了一个小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