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香台
用说秘密一般的语气,把这件早已不是秘密的事情告诉宁安。
张二郎已经四十岁了,生下来好像就有点痴傻蠢笨。四十岁的年纪还什么都不会,除了家里人,其他的人都认不全。
有时候会发疯,控制不住地打人摔东西。
大家都说张家大概早年发家的时候损了阴德,报应显在子孙身上。
不过就算有报应,凭张员外家的家财,张二郎娶亲也不成问题。张家在二十多年前就给张二郎娶了妻,后来又给他纳了妾。
可是张二郎的妻妾肚子好像都不争气,这么多年来统共也只生下两个孩子,都是女儿,没有儿子。
张家便让人去附近乡下找姑娘,纳进张二郎房里,想着办法给张二郎续香火。
张家在这方面出手还算阔绰,派人来把姑娘接走的时候会给一笔钱,足够村民一家几年的吃穿开销了。
“就这样还敢说什么好事?!”宁安气得肺都要炸了。
四十岁的张二郎都快和豆子奶奶的年纪一样大了,李娟花居然想让豆子给张二郎生孩子。
宁安后悔方才没揪着李娟花,把人给扔出去。
村民们早上也看见李娟花来了。
李娟花平日不戴花,戴花的时候,就是她上门想把人家姑娘说进张家的时候。
村民们见李娟花头上的石榴花艳得发亮,猜也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但凡家境还过得去的村民都不会把女儿送去张家,可也有实在穷苦的人家会这么做。
前年,他们村里就有一户人家就把女儿送去了,之后便再也没听过女儿的消息。
而豆子家,比那户人家还穷。
每家有每家的苦,村民们叹完豆子家的苦,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等到下午的时候,豆子回来了。
豆子一回来就拉着宁安去屋里,眼睛发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阿襄,我把你的珠子和里衣全都换好钱了,你看!”
小布包外边绕了很多圈,是豆子一路紧张兮兮地带回来的。
“这些你先拿着,还有一部分放我这,我给你买骡子。”
布包被解开,里面是一些铜钱和一点碎银。
宁安看见豆子高兴地捧着这小布包时,觉得白日里盐池的卤水灌进她胸口,浸得她心里又咸又苦。
“豆子辛苦你了。”
宁安接过布包,没有提李娟花今天来过的事情。
宁安不提,可豆子还是知道了。
豆子把布包给了宁安之后,就去另一间屋子里看奶奶。
豆子奶奶和豆子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天色晚了,豆子出来烧火做饭。
宁安过来帮忙舀水。
火光照亮豆子的脸,豆子的眼神呆呆的,已经没有刚回来时的光彩。
次日。
豆子照常去盐池干活,宁安还是去帮忙。
李娟花又找来了。
这回是直接找到盐池这边来,笑着对豆子说:
“豆子啊,婶子昨天跟你奶奶说的事情你知道了没?”
宁安对李娟花怒目而视。
正在搅动卤水的豆子头也不抬道:
“绢花婶子,我这还没忙完,劳烦你先去我家等会儿。”
“好好好。”李娟花一见豆子的反应就知道有戏,扭头就往豆子家走去了。
卤水表面浮起盐花,被豆子手中的木耙搅成了一个漩涡。
宁安看出豆子的反常,叫了一句:“豆子?”
豆子放下了木耙:“阿襄,我回家一趟,很快就回来,你能不能帮我先把池边的盐晶刮一下?”
宁安问:“你是不是要去回去骂她?要我帮你么?”
豆子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家里走去了。
宁安在盐池边用木铲刮下白白的一堆盐。
阳光透过盐晶,在地上映出一片彩色的光晕。
宁安看着那些盐晶,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她扔下了手里的木板,赶紧往豆子家跑去。
刚跑到豆子家门口,就见李娟花眉开眼笑地从里面走出来,嘴里还说着:
“……就这么说定了,这个月就有好日子,张家就会来接人啊。“
豆子站在茅草屋门口,毫无笑意地看着李娟花离开。
宁安几乎血涌上脑,冲到豆子面前问:
“你答应了?你要去张家?!你知不知道张家二郎是什么样的人,他……”
“阿襄,声音小点,别吵到奶奶了。”豆子拉着宁安去了隔壁的茅草屋。
宁安气得胸口起伏:“奶奶不知道么?奶奶同意送你去张家么?”
豆子这一刻力气很大,硬把宁安扯着走了。
豆子奶奶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外面,悄悄地拿衣袖擦泪。
她听见了宁安的话。
她当然是同意了的。
豆子是她唯一的孙女,她当然心疼。可李娟花说得对,像她们这样的人家本就说不到好亲事。
她不想拖累豆子,让豆子去张家也比在这里陪着她这个老婆子吃苦好。
豆子奶奶哭着哭着又咳起来,一咳,嗓子里都是血腥味。
她的见识也不多,她只知自己晒了一辈子的盐,知道以后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苦,永远不会有熬到头的一天。豆子留在这,只会重复她受过的苦,走过的路。
去了张家,至少不用一辈子困在泥坑里,不用为吃饭发愁。
第341章阿襄,我都知道
今日天有些阴沉。
茅草屋里也是阴沉沉的,气氛沉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宁安抓着豆子的肩膀,一口气说了一大段:
“豆子,张二郎都已经四十了,他比你大二十几岁,他的年纪做你爹都有余!而、而且听说他脑子还有点问题,他会打人……他房里已经有很多妻妾,他根本不是要娶亲!豆子,你不能去,他们会害了你!”
豆子听了这些并不意外: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早就听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你不知道他们只是把你当、当玩物、当一件物什?!”
宁安的语气中有恨铁不成钢的痛惜,也有不甘的愤恨。
尽管她从和亲队伍中逃了出来,但是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被送去嫁给四十多岁铁勒汗的感受。
满朝文武,包括父皇,在那一刻都没有把她当做人,只是当做一件可以用来交换的器物。
她被打扮得隆重华丽,只是为了被送进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的帐篷里。
宁安的心里有恨。
她在逃跑的路上甚至想过很多次,如果铁勒汗国没有反悔和谈,如果她没能成功逃出和亲队伍,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见不得女子被迫嫁给那些年岁大又好色的男人。
而现在,豆子竟然主动答应去做张二郎的房里人,也许连个妾的名头都没有。
宁安恨不得把豆子摇清醒。
她不能看着豆子就这么毁了自己。
可豆子一直是清醒的。
她坐在床沿,身子被宁安摇得晃动:
“阿襄,我都知道。”
豆子低头盯着脚尖。
草鞋前面磨破了,露出蜷着的脚趾。
“因为这样可以吃饱饭,奶奶可以有钱吃药。”
外面的秋风吹得很急,豆子说话说得很慢。
很慢很慢,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在宁安耳边被拉长。
要吃饭,要抓药。
只是这样而已。
豆子说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很愤怒,很平静地接受一切。
她像水边的一块泥地,可怕的命运像潮汐一样涌上来时,她只能在原地等待并承受。
她没有觉得很苦,因为她见过的大多数人好像都是这么活着。
嫁去其他村民家,一样是要生孩子,要烧火做饭,要伺候家中老小,要挨打,甚至吃不上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