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香台
铁巴达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
赫连乌沁扭头,看见骑在马上的铁巴达手中拿着他的袖箭。
“谁让你动袖箭的!”赫连乌沁甩手就要抽一马鞭子过去。
他之前就告诉过自己身边伺候的人,别的东西可以帮他保管,但是不能动他的袖箭。
这些奴隶就是蠢笨,总要被他抽几鞭子才长记性。
鞭子在空中划出气流声,直击铁巴达的面颊。
铁巴达是最听话的侍从之一,挨鞭子的时候从来没有躲过。
可是这一次,铁巴达闪身躲开了。
他不仅躲开了,还在躲开之前射出了手中的袖箭。
袖箭袭来的那一瞬。
赫连乌沁耳边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顷刻之间飞来的箭矢。
“你——”赫连乌沁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话没有说完。
锋利的箭尖已经扎入他眉心。
夜里的血不是红色的,是同夜空一样的黑色。
赫连乌沁眉间绽开一朵黑色的血花,身体往后栽倒,摔下了马。
第398章她不要了
铁勒汗,草原。
天色亮了。
昨夜下了一场雨,地上的青草还是湿漉漉的。
王庭外的鸽舍里,数只鸽子在里面飞上飞下。
每一只鸽子身上都做了隐蔽的标记,便于他们自己人辨认。
铁勒汗虽然常用人力骑马传信,但是他们也养信鸽。
遇到紧急且重要的事情,不仅派人传信,也用信鸽。
扑啦啦!扑啦啦!
一只鸽子从西边飞来,正好迎着东边大亮的天光。
灰色的鸽子,羽毛上沾着一抹血迹。
鸽子飞进了鸽舍内,很快就有人将鸽子捉出来检查一遍。
可是鸽子腿上什么也没绑。
负责驯鸽的人认出来这是赫连乌沁走时带走的信鸽,于是去禀报了可汗。
可因为鸽子身上没有带回来信件,他们觉得有可能是战乱时失误放飞回来的。
不多时,一个胡女走到鸽舍来,对驯鸽师说:
“听说西去的大军放了信鸽回来,王女关心形势,命我来看看。”
驯鸽师知道她口中的“王女”是谁。
是他们草原唯一的女勇士,赫连术赤。
前几年的时候,他们都曾称赫连术赤为大将军,但是赫连术赤战败受伤回来后,似乎再也不能领兵了。
兵权被移交到其他人手中,也没有再叫她将军,而是改称她为王女。
王女受伤回来后,就很少露面,多半是派自己身边的侍从出来办事。
“这只鸽子,但是我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驯鸽师精准地找到那只鸽子,捉出来给那侍从。
侍从接过鸽子,看了一眼却没有放下,直接带去了赫连术赤的帐篷。
帐篷内很宽敞,像中原的两三间房加起来那么大。
铺满了地毯和毛皮。
踩上去温暖又柔软。
赫连术赤大喇喇地坐在前方中央,两只手臂靠在矮桌上。
一只手拿着把小匕首,另一只手按着一条肉干。
咔哒,咔哒。
她在把肉干切成一小段一小段。
这样简单的动作,她做起来却很辛苦,额头上浮起了一层汗。
若是赫连乌沁或者王庭外面那些人看见这个场景,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赫连术赤去年回到草原的时候,明明手脚都受了重伤,他们草原最好的巫医来看过了,说赫连术赤八成这辈子手脚废了。
几乎所有人听到的都是后面半句“手脚废了”。
连铁勒汗的可汗听了都是满脸失望。
为了把被俘的赫连术赤赎回来,他们和大齐谈判的时候割了不少肉。
结果赎回了一个废人,这是非常不值当的。
可是赫连术赤耳边捕捉到的是“八成”两个字,说明还有两成的概率可以恢复。
她私下把巫医找来,问有什么办法可以痊愈。
巫医说有治疗之法,但是会非常痛苦,而且不一能成功。
但赫连术赤坚持要试。
几个月的时间里,她整个人因为病痛消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颧骨显得更凸了。
可是她的手脚真的在恢复。
她每天会花时间在帐篷内慢慢地走,练习两手抓物件。
每一次都会痛得全身是汗,但每一次都能坚持下来。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她渐渐痊愈。
“王女,鸽子取来了。”侍从走到赫连术赤身边,压低声音道,“事成了。”
赫连术赤切肉干的动作停下了。
她的视线落在鸽子的左脚上,看见了一圈黑色。
那是她和手下约定的暗号。
她笑了,憔悴凹陷的双眼迸出光来:
“铁巴达做得不错。”
赫连乌沁死了。
浑邪人想杀他,大齐人想杀他,可他其实死在了赫连术赤的谋算中。
赫连乌沁身边的几个亲信,包括铁巴达在内,早在几年前就被赫连术赤收在了手下。
“我这个弟弟,总害怕我抢他的东西,那我就偏要抢哈哈哈哈……”
“他以为我这辈子废了,不能跟他争了,可他连跟我争的资格都没有!”
赫连术赤的笑声很低,眸中都是狠厉。
咚!匕首刺进信鸽的背部,穿透整个身体。
鸽子血顺着匕首流在赫连术赤的手上。
赫连术赤嘴角上弯的幅度更大了。
赫连乌沁有几分本事,她看得很清楚。
从赫连乌沁一开始要出兵与去与浑邪结盟的时候,她就猜到赫连乌沁最终得不到什么好处。
可她没有阻止。
她就是要看赫连乌沁自寻死路。
“我倒是很想看看父亲知道他死了是什么反应。”
赫连术赤把手中已经断气的鸽子扔在地上。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在父亲眼中其实和这只鸽子也没多大差别。
不过是曾经觉得她有用,才对她好。
在发兵中原之前,她率兵数次平定了草原上小部落的叛乱,还向东扩张了领土。
父亲对她赏赐丰厚。
可当发现她无法再为铁勒汗打天下的时候,连看都不来看她了。
她知道,父亲一直在赫连乌沁面前夸她,期望赫连乌沁也能和她一样优秀。
因为父亲真正想要的一个优秀的儿子。
父亲对她的赞誉,其实是对赫连乌沁的鞭策。
父亲让她上战场打天下,让她的儿子也跟着姓赫连,可是从始至终没有将她视为继承人,哪怕她做出再多的功绩。
她二十几岁的时候是这样,四十多岁的时候也是这样。
以前不会,后来她手脚受伤,就更不可能了。
换成别人,也许就这样消沉下去了。
可她不是别人,她是赫连术赤。
她比别人更有力量和胆识,也比别人更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