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刀 第35章

作者:苏他 标签: 现代言情

  林羌的病情每况愈下,已经发展到夜里“打人”的阶段——四肢突发痉挛,无意识挥出动作。

  即便有夜色遮掩,也没瞒住靳凡的眼睛,他没有喊她,只是把她搂入怀里,轻而缓地抚摸她的手。

  她睡得不好,他盼望晚上可以长一点,这样她还可以睡得久一点。

  也盼望晚上可以短一点,她睡得不好的时刻可以快点过去。

  “新年快乐!”戈昔璇进门就喊,还带来了周拙。

  林羌在帮靳凡择菜,马上十二点了,饭还没做好。

  周拙进门熟练地换鞋,轻车熟路地挂外套,垂到肩膀的头发微卷,似乎打了发蜡,一根一根分明、油腻。但他有一张清爽的脸,不像靳凡,也不像戈昔璇。

  他盯着林羌看了好几眼,被戈昔璇拍了手:“别看傻眼了,丢人!”

  周拙洗手坐下来,帮林羌择菜,涎皮赖脸:“嫂子好。我是周拙,跟他俩一个妈。”

  “你好。”

  周拙又补充:“一个妈的情况还有,但你应该不会见到了,其他都是私生,我们仨因为爹的身份正大光明,并且法律承认,所以跟着妈在一起生活。不过我出国早,算起来也没在一起多久。”

  戈昔璇还帮他完善:“那些混账东西也不愿意承认跟我们有关系,只有当年那种送礼都得排队的时候才巴巴来认亲。”

  周拙笑:“人家家里也不差的,只是当时不如我们家,现在不比我们过得好啊?什么领域都风生水起的。”

  “我们只是名儿不好听,说起来家有贪官,但有钱啊。”戈昔璇是十分想得开的。

  “一点骨气没有。”周拙嘴上埋怨,脸上还是笑着的:“后天就三十儿了,对联儿贴了吗?”

  “啧,择你的菜!话再那么多轰你出去了!”

  周拙不跟她逗了,望一眼厨房忙活的靳凡,冲林羌笑:“十年没有一起吃过饭了,我差点以为我没这个哥了。”

  林羌不好奇他家复杂的构成,只有些恍惚。

  她静静打理好择好的菜,走进厨房,放在水池,站到靳凡左手边,看向砧板。他挽起了袖口,正在切羊排肉。

  只用葱姜煮过的肉发白,肥肉油腻,他把它们切成块,准备用自制的小料蘸着吃。

  林羌本来在看肉,看着看着看向他的手指,又细又长,裹满了油……

  她把脸埋进他的上臂,不再看下去。

  “怎么了?”靳凡问她。

  她轻声说:“有点色情。”

  靳凡皱起眉:“滚出去,不要捣乱!”

  “哥你干吗那么凶啊!”戈昔璇在外边喊。

  周拙也看过去,但没说什么。

  林羌往边上挪挪:“知道了。”

  这语气就不对,靳凡扭过头,果然可怜起来了,眼睛里升起薄雾。

  她不是会哭的,眼泪他没见过多少,但仅仅是雾气凝在眼眶,他都会改变语气:“你去外边等。”还拿一块瘦肉,蘸满料汁,喂到她嘴边。

  她张嘴咬一半:“咸了。”

  靳凡皱眉吃了剩下一半:“瞎说。”

  戈昔璇在厨房门口,回头见周拙眉眼跟她一副模样:“想谈恋爱。”

  周拙笑着点头:“该谈。”

  靳凡做了五菜一汤,他们一点多才吃上饭。

  戈昔璇给林羌倒酒,被靳凡端走了。

  他也不喝,直接倒了,戈昔璇可惜:“这不浪费吗?”

  周拙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过日子了,吃你的吧。”

  戈昔璇嘴欠而已,夹起块排骨,阴阳怪气:“那没人为我身体着想不让我喝酒,还不行我酸一下啊?”

  周拙拿走她的酒:“谁说没人为你着想的?”

  戈昔璇又夹一块排骨,“我要男人。”

  “越大越不害臊了,姑娘家家嚷嚷要男人?”周拙说得并不严厉,又给她夹了两块排骨:“男人没个好东西。”

  戈昔璇嚼着排骨咯咯地笑:“这倒是不假。”

  林羌的筷子无意识地伸向红烧小排,不经意瞥见盘中仅剩的两块,改道夹了虾仁。

  自然而然的事,她自己都没注意,而且也不是非吃小排骨,下秒靳凡拿公筷把两块小排骨夹到林羌碗里。

  本来要对最后两块排骨下手的戈昔璇筷子停在半空。

  她也没意识到她吃了快一整盘。

  靳凡的动作行云流水,看上去理之当然,其实也是无意识。

  几人又在无意识中揭过这事,戈昔璇还没放弃逼林羌一把:“我哥排骨做得一绝,以前我都抢不过他前女友。”

  周拙悄悄瞥向靳凡,还是那副不好惹的样,看不出来有没有生气。

  林羌也反应平淡,但放下了那两块小排骨。

  吃完饭,周拙刷碗。靳凡有事,招呼也没打一声就出了门。

  戈昔璇乘胜追击,撵开粘着的对联:“看看他忙的,有什么事值得这么火急火燎?”

  林羌照着说明书编中国结,不说话。

  周拙正好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干你的活吧,就你话多。”

  戈昔璇观察林羌神色,继续佯装无心地说了一堆从前的事。

  周拙不许她添油加醋,不断地纠正。

  林羌平淡无波地听着他们闹,专心编东西,编好把挂圈挂到中指,看着成品躺在手心,不知不觉失了神。

  靳凡出门时跟她说了要见朋友,是她没告诉戈昔璇和周拙。

  她一点也不在意戈昔璇的话,更不爱排骨。

  她只是觉得这个中国结没编好,所以有点不开心。

  北方的冬天很少晴天,时常一片混沌笼罩大地,北京总是像蒸屉里的肉包子,很香,但遮住视线的水蒸气过于扫兴。

  料峭牌楼往东三百米的演步街,孟真坐在书店,看着东南方胡同。原先狭长,不知道几几年能过车了。他望着车辆进出,枯树叶突然落下,离开这里,被载向各个地方……咖啡渐渐冷却了。

  以前读老书,对这样平和的时光还有感悟,中年向晚,觉得什么都矫情。

  靳凡来得太晚,他光是犹豫要不要再点一杯就犹豫了很久。

  “孟叔。”靳凡坐下喊他一声。

  他扭回头来,看着这个孩子,太久没见,印象还停留这孩子十几岁时的模样,现在一派成熟,除了那副无可挑剔的骨相,已不见从前半分。

  那时候戈彦得意得很,逢人就炫耀。是啊,自己脸上平扁,生出一个这种骨相的孩子来。不过现在也不平了,可以整了。她的审判下来之前他成天面对她,容貌上早没一点东方人的样子了。

  “一直也没你的消息,你这几年在北京吗?”他有点明知故问了。

  靳凡答:“前两年在。”

  孟真说:“没跑过转政的事吗?你的条件多好。”

  靳凡没答,就算戈彦的事不影响他,也无法消除旁人对他的提防,何况影响。不过他也不感兴趣。

  “你找我是?”孟真觉得他一定有要紧事。

  靳凡说:“我想知道戈彦当年被审查调查,除了走私,还有没有别的事含糊不清。”

  孟真晃着凉透的咖啡平静不语。

  “您当时正在纪委担任要职,这个案子您参与了全程,有没有问题一定知道。我不是要您违反纪律透露给我,我是想知道她现在要干什么。”

  言外之意,只要孟真表露,确有别的问题,或许因某种力量阻碍,没再继续调查下去。他也就能确定,他猜测没错。

  孟真突然笑了,没答他的问题,只是慨叹:“戈彦这个人,何止是八面玲珑。我觉得一个人扮纯粹是容易的,但如果连愤怒也能扮,就真的是可怕了。”

  靳凡知道了。

  孟真在他起身离开时,喊住他,店里空无一人,也没大声:“要有足够分量的证据才能启动调查。”

  靳凡无言,推开挂着铃铛的木门,驱车消失在阴霾覆盖的演步街。

  孟真走到楼梯口,朝上喊老板,终于又点了一杯咖啡。

  靳凡下午又去办了别的事,晚上回到家,不见叽叽喳喳的戈昔璇,周拙也走了,脱了外套,边解衬衫的袖口边推开卧室门,林羌正靠在床头看书,只露出一点封皮,他正好知道,《红岩》。

  他的书架上有很多书,她居然挑了本这么红的。

  林羌眼皮都不掀一下,对于他回来这件事。

  靳凡解开领口边的扣子,走过去,俯身握住她光着的脚,凉得冰手。他皱着眉转身,拿来新袜子,轻松抻断看起来很结实的标签,蹲在床边,给她穿上。

  她始终不言,生怕他不知道她在生气。

  从昨天她就在生气,莫名其妙的,靳凡不知道为什么,但不重要,不影响他为她做所有事。

  林羌突然踹了他一脚。

  他站在床边,凝眉看着她,等她说话。

  “见这么久,你这朋友还挺重要。”林羌云淡风轻的。

  靳凡承认:“嗯。”

  林羌停顿几秒,不以为意地笑笑:“那还挺好。”

  寂静。

  靳凡见她不说了,准备把剩下的排骨做了,她在他转身后又问:“女性朋友?”

  靳凡一愣,恍然大悟。

  他重新转身,到床边坐下,稍微歪头,一副特想看她局促的神情,语调也是他少有的轻盈:“你以为我昨天是借着接你的名义去见别人。”

  林羌也愣了,有数秒无措,很快调整,也歪头,笑道:“大哥真会臆想,谁在乎你要见谁。”

  靳凡没有拆穿她不在意时拼命装在意,在意时又拼命装不在意,是给她一点面子,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感到安慰。

  她有在喜欢他了,也许不多,但真的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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