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刀 第40章

作者:苏他 标签: 现代言情

  她再往前走,离度假区越来越远,但也不敢回头。村户稀疏,但村里的路纵横阡陌,她不知道哪一条是死路。

  她不知道还能走多久,也许他们冲上来摁住她时,她根本来不及掐死这个孩子……

  也许来得及也掐不死……

  风吹得她的头发几乎要糊在脸上了,她看不清了……

  那道车轮碾蹭路面的尖锐声就是这时出现的,在她身后不远,但她没停下,直到被人从后横臂拦住肩膀,她猛吸一口气,再不停地吸,慌乱地扭头,胸脯起伏着,喘息声强烈。

  靳凡。

  她看到他紧敛的双眉,抿成线的嘴,她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身后就是靳凡的车,他一手揽她,一手往后,打开车门:“上车。”

  她还抱着小孩子,没动弹。

  村民把去路堵住了,后面一排似乎只是凑热闹的,但打头阵的几人当真红了眼。

  靳凡扭头看到他们,咬肌抽动一下,左手解开西装中间唯一系着的一枚扣子,打开车的后备箱,从修理箱里拿出一把扳手,往前一步,站在林羌身后,这群村民面前。

  一时间场面僵持住了。

  林羌平静了许多,怀里的小孩子还在激烈地哭喊,她放下他,蹲下来把他搂住,震颤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她搂得他很紧,声音却很轻,风里她的头发乱飞,鼻尖、耳朵也被吹得粉红,一切都在夸张地舞动,再大幅的抖好像也没那么反常了。

  “不怕……”

  “只是在玩游戏……”

第二十五章

  没打起来。

  靳凡下手狠,他一扳手下去,几个脑袋都得碎,他就是那一撮因为没期待所以选择死的人,林羌早见识过了。

  林羌犯病了,自顾不暇,很难站起来拦住他,于是做好他一动手,她就跟他一起承担的心理准备。

  书记在这当口骑着电动车匆匆赶来,嚷嚷着跑到靳凡和村民中间,大手一挥:“闹什么呢!你们都疯了!皇城根儿下呢!把你们一个个都抓起来才好是不是啊!”

  最激动的人一下哭了,腰也坍塌了:“房子没了啊……它没了啊!”

  “那你们就当街绑架呀!”书记大声说,身子随着破音的喊叫大幅度地晃荡:“能解决的……”

  “解决不了的,白纸黑字的都签了名了,房子没了,田地没了,什么都没了……”

  有人指着小个子,大骂:“我们那时候就是信了他!以后我们谁都不再信了!”

  “我是打算斗争到底了!大不了到时候躺在大门前,推我们家房就在我身上轧过去!”有人极端。

  书记看着他们说不通的样子:“那干别人什么事呢?你们把别人扣住了那不是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他们都一伙的啊老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有人也声嘶力竭地试图让书记明白,不要相信他们这些光鲜亮丽的人。

  书记不费那劲了:“这是靳老哥的孙子。”

  村民销声。

  靳叡的孙子,那更惨啊,都没签同意书,房就没了。

  林羌把小孩子还给妇女,大队往回走了,正好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倾倒在他们的背影,未有一丝增色,反而像是压垮他们脊梁的罪魁祸首。

  书记蹒跚向靳凡,又是掏烟盒的动作,双手挡风,火石钢轮打火机背着风也打不着,他有点尴尬,笑了笑:“村里风太大了。”

  靳凡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了烟。

  他两根手指夹着,邋遢的胡茬让他有些憔悴,可他眼神深沉,好像藏了很多心事:“你别怪罪,当村一个孩子说他跟包工的大洋、度假区的赵老板关系好,哄着村里人签同意书,说实际赔偿不按同意书来,签完不认账了,人都找不着了。房没了,地没了,这一点钱连城里的首付都不够,我们没处说理去。”

  靳凡把林羌牵到自己左手,给她挡住风:“所以就能扣我妻子了。”

  书记一怔,欲言又止。

  靳凡扭回来,俯视他:“你也知道是两码事,却让我别怪罪。”

  “我不是那意思……”书记不知道怎么解释,扔了烟,急咧咧地用鞋底碾灭了,磕磕巴巴紧张兮兮地说:“他们也是没办法,你看看你现在这么大老板,就别跟我们这些没文化的村民一般见识了不……”

  靳凡翻脸了,手背筋一突,就是要下手,林羌拉住他的袖子:“我有点冷了。”

  她是唯一重要的,他便不争了,牵着她返回他的车。

  书记在他们身后着急地说着话,生怕他们上了车再也听不到:“你跟赵老板要是说上了话,也提一嘴我们的事,靳老哥走了那么多年,我们守着他这五间大瓦房也不容易。你这么大本事,帮帮咱们,好歹是一个村的人你说是不是,你爸靳序知那时候也一直帮衬村里……”

  靳凡把车门关上,牵来林羌的手紧握,又不敢紧握。

  林羌看着他这样小心翼翼,明明没错,却莫名心虚:“如果我没出来……”

  “跟你没关系,去哪都行。”靳凡说完,弯腰脱了她的靴子。她走路不稳,他看到了。

  林羌暂停一样,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扭头面向窗外。

  其实她能走,实在走不了也没关系,反正她已经为活下去付出很多努力,对于结局,她早不倔了。可他总这样出现,让她越来越无畏,好像无论身处什么环境,他总能找到她,像这样小心翼翼敛起她的手跟她说,没关系。

  但他是选择死的人,他根本不能一直成为她的底气。

  她感觉眼睫毛都被雾气黏成了三根五根,但没有因此抽回手。他很担心她,她不能给他心理压力了。

  两人回到远洋风景,最后一丝日光也被黑暗吞并,变成夜空中某一颗星星。

  林羌换了鞋,坐到沙发,看向挂表,才五点。

  靳凡换了身衣服,先把肉从冰箱里拿出,又把菜都洗好装盘,再回到客厅,林羌已经靠在沙发睡了。

  他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看了她的睡颜好半天。

  她好像一直在别扭,但他没猜到她是为什么。

  刚认识的时候,她虚情假意,没一句实话,可他能透过她的表演看到她的情绪。最近也不知是她表演精进了,还是什么原因,他感知了她心里的苦,却好像没猜对苦的来源。

  他轻轻捏一下她的鼻子:“你这么没羞没臊,到底胆小什么。”

  理他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

  林羌是被微信消息吵醒的,戈昔璇的,杨柳的,那群小崽子的。

  她翻个身,半睁着眼,粗略地看,没一件正事。

  戈昔璇:“嫂子我逛街给你买了件大衣,明天下午回北京,给你送过去啊!”

  小脏辫:“大嫂你看我这新系统!疫情时代芯片贼几把缺,我托关系鼓捣半年才换新了系统,等你回来我让你感受下我的超智能宠物!”

  杨柳发得最多——

  “快收钱!”

  “你要在木襄村待几天啊?”

  “回来了吗?你在哪儿住?我买了奶黄包和蜂蜜栗子蛋糕,等等给你送去。”

  “我问戈昔璇了,她告诉我你在哪儿住了。”

  “半个小时就到远洋风景。”

  最后一条消息发于半小时前,这时应该已经到了。

  果然下一秒她就打来电话:“宝我到正门左手边的咖啡厅了,出来一趟呗,我给你买了点吃的东西。”

  她怕被拒绝似的,没等林羌说话就挂了。

  正好林羌睡不着了,下床,出门。走向洗手间之前,看了眼餐桌前的靳凡。他面前平板在播放改装视频,她的位置能看到帕加尼的标,还有全英文无字幕。

  她没跟他说话,前去洗脸。

  洗完出来,她走到门口,换鞋,开门时才跟他说:“杨柳找我,我去一趟。”

  话音落下半晌,靳凡才从视频中抬头。虽然他从林羌醒来那刻就没在关注视频了。

  咖啡厅。

  杨柳把林羌的手拉过去,双手握得紧实:“是不是穿得少了?”

  林羌没抽回来:“我不冷。”

  杨柳歪着脸,白眼翻得有些宠溺:“瞎说,手多凉。靳凡不会连新衣服都没给你买吧?从小就有钱的主,怎么抠抠搜搜的?”

  前往木襄村度假区之前靳凡陪林羌逛了街,一直默默当扫码机器,她身上穿的虽都自己挑的,却也算是他买的。

  杨柳朝外看一眼:“不过他怎么不住中南海那边?我靳叔叔和他妈就住那边好像。”

  不等林羌说话,她又表现得不感兴趣,继续说林羌:“如果你是继发性的,就要考虑其他并发症。我专门问了神内的刘主任,她说帕金森病正常病程三到五年,但综合征就会有一个漫长的潜伏期。”

  林羌眼睛看向咖啡,不言。

  杨柳继续说:“你知道,这事一旦开始传,实情迟早会被挖出来,可能我作为朋友,在流言四起时为你遮掩才是应该的,但我在心里,你可以控制住病情,可以在未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少遭点罪,最重要。所以我没去阻止他们议论,还去找了刘主任。”

  林羌没怪她,也不是她透出去的。

  而且也瞒不住。

  “我找了好几位这个领域擅长的专家,等下把微信推你,你要时刻咨询,时刻复查,就算做了手术,也别怠慢了。”

  杨柳说到就推,想起什么似的又打开备忘录,给林羌念她收集的帕金森综合征患者注意事项:“高纤维饮食,奶类豆类都吃,肉少吃,不过你也不爱吃肉。运动不要过量,主要是针对四肢的适当的活动,要有……”

  说着说着,她嗓子一梗,眼圈又红了,突然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开始哭,眼泪从手指缝里挤出来。

  林羌望着她,什么也没说。

  杨柳突然放手,泪流满面:“你说为什么学医呢?我们连自己都治不了啊。十年,十年,你有几个十年啊。”

  她看着林羌,不断想到自己,医生何止对病人无能为力,他们对自己也是无能为力的。

  哭到一半,眼泪都还没干,她又转换了语气:“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我会陪你的。”

  她擦擦眼泪,吸吸鼻子,展开一个笑脸:“说点别的吧,阜定又有新闻了,一个尘肺病患者肺移植手术后死于呼吸、消化、血液多个系统并发症,家属闹了几天,还在医务科给了主刀老周一剪刀。伤不重,但影响大,新来那波学生人心惶惶的,看上去都在考虑转行了。”

  她说着又叹气,话题还是没绕开:“转行吧,我们这熬到一半的退出太伤,他们还有机会,不用卷生卷死英年早残还见不着光明,更不用好不容易熬出来却因为外力把这么多年葬送。”

  林羌还是没话。

  杨柳又换话题:“简宋去深圳了。”

  林羌毫无波动。

  杨柳没对这件事发表想法,提了一句也过了,继续换话题。她好像不是在安抚林羌,而是在缓和自己平复不下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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