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鸟一双
他看着玩世不恭,可又很有谋事的逻辑。
许佳宁朝他点头,他则笑笑,同她挥挥手,说了“下周军训见”。
是啊,再见面,就是下周了。
“妈,你没等太久吧?”
许佳宁有些抱歉地快步跑到段静秋的面前,气喘吁吁。
陈叔的儿子陈南星原本是要在周末出院,但情况好转得快,且为了方便办手续,今天下午就要出院。
这期间,段静秋为了花店的生意,也不曾有时间去看望。十几年的老街坊了,陈南星也是段静秋看着长大,心里到底还是牵挂的。
段静秋计划好了时间,料想这会儿陈家人应该是快回来了,便来接许佳宁,与她一起直接去陈家看望陈南星。
“不久,我刚到。”段静秋边说,边要取下她的书包,想帮她背。
许佳宁连忙躲了,道:“没几本书,又不重。”
“好吧好吧。”段静秋作罢,又停在路边回忆道,“刚才跟你一块儿走的那个男生,感觉挺眼熟的。”
“他就是那天在咱家花店帮我说话的那个。”许佳宁介绍起薛瞻,莫名显得有点激动,见母亲想不起来,就一个劲儿地描述,“个子挺高,戴个墨镜,后来你还让我送他去公交车站呢。”
“哦,是他呀。”段静秋有印象了。
是在花店里,很勇敢地挡在许佳宁前面的那个小男生,临走时,还会笑着同她挥手告别。活泼欢脱,很有朝气,她挺喜欢。
“对呀,是他。”许佳宁笑着继续说道,“他叫薛瞻。真没想到,他会跟我一个学校,一个班。”
“而且我今天知道了。”许佳宁面向段静秋,拉住了她的手,莹亮的双眸微微闪动,“他是个很好的人呀,妈妈。”
第11章 薄荷
许佳宁第一次在段静秋面前不吝言辞地夸赞一个人,态度郑重又微妙。
然而段静秋没有多想。
女儿一向乖巧懂事,学习上进,从不用她过多操心,她自然也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联想到感情上的事。
她只会为女儿此刻的表现而开心,欣喜于许佳宁对高中环境适应得很好,即使在竞争最激烈的宁远中学也能轻松自在,而不是压力满满。
时间不早,两人会合之后,就急匆匆一起赶去陈家。
许佳宁敲了门,陈婶出来开门,见是她俩,便热络地将人迎了进来。
“陈婶,这些拿着。”段静秋把路上买的水果和营养品送上。
“来就来了,还买这些做什么?”陈婶推辞着,心里也顾念涨房租一事,有些不好意思。
“买给南星的,一点心意,就收着吧。”段静秋将营养品提到了厨房,算是“熟门熟路”,走回客厅后,刚巧撞见从卧室出来的陈叔。
“南星呢?”段静秋问。
“窝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呢。”陈叔叹息道,“没精打采的。”
十五年过去,陈南星今年三十岁了,性格越来越忧郁。
段静秋也早就发觉了,出事后,他就再不像小时候那么调皮爱动。
他很少笑,唯一的笑脸好像就是在许佳宁到来的时候。
于是段静秋主动道:“佳宁,你单独去看看南星吧。”
“哎,年轻人一块儿总比我们有话聊,他不爱跟我们多说话。”陈婶也念叨着。
许佳宁点点头,在众人的期望中敲了敲陈南星的卧室门,可她心里也在紧张。
上次来看陈南星,大概是寒假过年那会儿的事了。
大年初三的傍晚,陈南星难得想要出门,许佳宁推了他去外面,两人一起放烟花。
陈家和他们家一样,都住着老式小区,没有电梯。但好在陈家住一楼,帮陈南星出门不算太难。
那天的天气很冷,陈南星的兴致却很高。他买了很多烟花,还有许佳宁点名要的小星星仙女棒。
周围的空气不再只有冷意,绚烂烟火映亮了一方天空,很快便放完了,只剩下许佳宁揣在口袋里的仙女棒。
女孩笑得很开心,将一根星星仙女棒捧在手心,丝毫没留意到羽绒服口袋里的那把仙女棒在往外滑。
陈南星看见了。
那把仙女棒正好掉在他轮椅右侧的雪地上,分外显眼。
似乎最简单且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喊住不远处的许佳宁,让她捡起来。
可此刻的陈南星却有了执念,没有吭声。他弯下腰去,努力将手臂伸长,试图依靠他自己的力量捡起。尝试一次,发颤的指尖没有够到,就继续将整个身体往前。
他实在尽了全力,也做不到这个旁人眼中简单无比的动作,笨重的羽绒服让他原本就不够灵活的身体显得更加掣肘。他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天,竟然出了汗。
最终,他从轮椅上倒下,幸而许佳宁及时发现,上前扶住了他。
“南星哥,你可以告诉我呀,干嘛做这么危险的事?”许佳宁心有余悸地问他。
而他冷着一张阴郁的脸,扶着轮椅朝后退了退,闭上眼睛道:“回家吧。”
气氛瞬间冷淡下去,不尴不尬。
许佳宁能感觉出陈南星心情不佳,也就没再多言,推着他往陈家那栋住宅楼走去。
他们进了门,回到房间,段静秋还在和陈叔老两口说说笑笑,问起他们出去玩得开不开心。
而陈南星不发一言,只给许佳宁递了个眼神,默默回了房间。
许佳宁担忧陈南星的状态,简单回了长辈们两句,就追进了他的房间,关上门。
“以后你别来了。” 他将自己背过身去,全身都笼罩在窗帷的阴影里。
“我这种废物,还是不见的好。”他道。
许佳宁想,人情绪上的崩溃,有时只在一瞬间,但又是长久以来堆叠积压而成的。
肢体上的残疾,是一道可以移动的疮疤,移进人心里,强大的自我厌恶足以将人摧毁。
后来许佳宁回了家,专心中考,确实也不曾再来了。
再后来,就是现在。
许佳宁敲了敲门,门内一开始没有动静,几分钟后,她才听到里面那道低沉且带压抑的男声。
“谁?”
许佳宁靠在门口:“南星哥,是我,许……”
名字还没说完,卧室的门开了。陈南星坐着轮椅过来给她开了门。
“还以为你以后真不会来了。”陈南星道。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心悬许久终于落地的庆幸,也带着见到许佳宁后的雀跃。
许佳宁心里暗想,这人可真有意思,过年时自己提了让她别来,现在却又显得怅然若失。
可转过头来细想,倒也理解他的落寞与孤独,于是收起心中的不快,温声宽慰:“前段时间我在忙中考,也怕贸然上门打扰到你。”
“也对,你在忙学习。”陈南星终于笑了下。
许佳宁正找地方坐下,余光瞧见了他的笑,她才意外发现一个人如果长年累月都阴郁着,偶尔笑时,脸上的肌肉线条都有些生硬,像是被冻僵了。
“我听我爸说,你考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宁远,是吧?”陈南星问。
“嗯对。”许佳宁点头。
或许真是太久没见了,许佳宁说不出太多主动的话,只有被动的一问一答。
陈南星也意识到了,眼神里闪过愧疚:“佳宁,是不是上次我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许佳宁连忙摆手,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终于开始找点话题,“这周补了一周的课,我脑子还没太转过来,又在发愁军训的事。”
“军训不用发愁,挺有意思的。我当年……”陈南星有些兴奋地说起他的经历,但很快沮丧下去。
陈南星的高中生活,就止步于高一军训之后的那个国庆假期。
他没有多少经验分享给许佳宁,倒是要向许佳宁询问:“上高中还开心吗?在最好的班,应该压力也挺大吧?”
“挺好的,没什么压力。”对于成绩,许佳宁永远都有这份自信,“反正我是第一。”
“真没有吗?”陈南星却问,“我在贴吧看到,你们班有特殊人物,相处起来不会有压力?”
看许佳宁一头雾水的样子,陈南星又道:“好像姓薛,是朗锋集团董事长的儿子。”
这个姓薛的同学,自然是指薛瞻。
薛家是南城酒店业巨头。薛瞻父亲薛朗锋一手创立的朗锋集团实力强大,旗下有多家五星级酒店,以总部南城为圆心,商业版图遍布全国。
“那能有什么压力?大家都是学生而已。”许佳宁不甚在意。
但陈南星这话倒也提醒了许佳宁,她还不知道薛瞻把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贴吧里的帖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她的手机落在家里,没法掌握第一手信息。
陈南星则是摇摇头,说她天真:“你不懂,那种家世,就注定和我们这样的人不同。”
任何人,如陈南星,大概都会这么理所应当地划分薛瞻与她的界限。
许佳宁却没空因这种家世差距而难受,她有更想知道的事,随口就问起陈南星:“你还逛了我们学校贴吧吗?”
陈南星沉默两秒,才应声:“嗯,随便逛逛。”
“你看到有新的帖子在说起薛瞻吗?”许佳宁追问,“说些什么?”
她的提问带着不同寻常的迫切,陈南星便不想答了,甚至觉得厌烦:“我记不住那么多。”
许佳宁于是打住了,但心有杂念,在陈家渐渐坐不住。
又闲聊一阵,段静秋见天色不早了,就叫她出来,两人一起回家。
在路上,段静秋突然谈起陈南星的婚姻大事:“总感觉南星应该找个女朋友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其实他以前挺有才华,还会画画,如果继续坚持下来,也算有一技之长。再多跟外界接触下,认识些人,总会有女孩会喜欢的吧?”
“妈,你也太能操心了。”许佳宁连声感慨。
“不是我操心,是陈叔两口子刚才跟我聊的。”段静秋道,“他们最近在给他张罗相亲,可他不乐意去,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见许佳宁不言,段静秋又接着问:“这些年,南星有没有跟你提起呀?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之类的。”
许佳宁摇摇头:“他从来没跟我聊过这方面的事。”
她思忖一阵,接着道:“其实我觉得,让他振作起来,比给他介绍女朋友更重要吧。”
陈叔陈婶的用意,许佳宁觉得母亲心里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