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鸟一双
薛瞻帮着母女俩将?带来的干毛巾浸了水,趁着半干半湿,把墓碑擦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许佳宁将?母亲段静秋亲手包好的花束端正地?摆在?了墓碑前。
是青翠的蓬莱松与皎洁如云的白菊,正合了许松云的名字。
“叔叔好。”薛瞻望着墓碑上?英气俊朗的年轻男子相片,敬佩之余,更多了些庄重,“我会一生一世对佳宁好的。”
在?墓碑前,他?紧紧握住了许佳宁的手。
许佳宁在?扫墓过程中,始终静悄悄的,情绪也很平静,却在?回去的路上?,坐在?后?排座位悄悄流泪,慌得薛瞻急忙抱住她?。
“从前每次扫墓回来都哭。”前排副驾驶座的段静秋默默道,“小的时候是觉得没有爸爸很难过,稍微长大些,就更心疼我一直一个人把她?养大。”
许佳宁是很早慧很懂事的孩子,也很少?显露脆弱,像个小大人。
段静秋看在?眼?里,却更心疼女儿了。每年清明女儿在?出租车上?哭,难得表露出脆弱那一面时,她?就会抱紧女儿,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安慰女儿。
而?现在?……
段静秋回过头,望向薛瞻,女儿现在?多了一个人心疼了。
她?不由轻声道:“佳宁任性撒娇的时候都很少?,只盼着在?你面前,有时能当当小孩,让她?能放松下。”
当着女儿男朋友的面,世上?的妈妈一般都会劝女儿今后?懂事多体谅男朋友,还少?有像段静秋这样,希望女儿男朋友多让女儿任性的。
薛瞻只是温和地?笑,牵紧了许佳宁的手,道:“阿姨,我也盼着佳宁能在?我面前毫无负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我舍不得看到她?哭。一看到她?哭,我……”薛瞻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许佳宁听到他?嗓音有点不对,抬头一瞧,薛瞻这家伙不知何?时竟也流泪了,双眸湿漉漉的,见她?发现了,还侧过脸去躲。
“你哭什?么啊?”许佳宁顿时哭笑不得。
“被你传染的。”见许佳宁已经看到了,薛瞻索性不再掩藏,双眼?正对着她?,“一看你哭,我就想哭。”
“好了好了。”许佳宁拍了拍薛瞻的背,道,“但我今天哭不是难过,是开心呀。我们一家越来越好,妈妈生活轻松自在?,花店也越来越好。至于我,我有了你……”
这些都是刚才站在?墓碑前,许佳宁在?心里对父亲说的话。
她?依然怀念父亲,这一点未来也不会改变。
但薛瞻陪在?她?身旁,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她?曾经感受过的孤单。
段静秋原本是想让薛瞻安慰女儿,现在?反倒是女儿在?安慰薛瞻。
可这样反而?更让段静秋安心。
她?的这位准女婿,和女儿很相配,最知道该如何?解开女儿的心事。
薛瞻带给许佳宁的,是他?依赖许佳宁,且许佳宁也能依赖他?的这种?双向的安全感。
这好像是许佳宁最后?一次在?扫墓回家的路上?哭。
后?来的中元节,几人一起去给许松云扫墓,依着薛家的传统,又很快转去另一处墓地?,给薛瞻的奶奶扫墓。
天黑后?,回家的那条路上?,许佳宁不时能看到路人烧纸钱的身影。
路两边种?满了松柏,地?下的纸钱发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还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
晚夏的风在今夜却是凉飕飕的,偶尔卷起正在?燃烧的纸钱,像小龙卷风一样,一圈一圈刮远了,那纸钱也跟着烧尽了。
“我听过有种?说法,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烧尽的纸钱被风卷走,是鬼在?接收钱。”薛瞻道。
“少?迷信,这明明是高中的物理知识。”许佳宁反驳他,“火焰中心和周围环境形成了压差,空气流动形成的漩涡。”
“那我还听说,旁边会有孤魂野鬼来抢钱。”薛瞻又补上?一句。
他?把车窗又降下一些,外?面的风声一时更加明显。松涛阵阵,混合上?人声,无比萧瑟凄厉。
许佳宁一路上?佯装淡定,好像根本没什?么反应。
到了她?与薛瞻的新家后?,她?下了车,才左右环顾这巨大的中式宅子,突然冒出一句:“薛瞻,咱们家确实是新建的,不是什?么清朝就有的老宅吧?”
“是前几年新开发的。”薛瞻与她?穿过竹影森森的长廊,“但早先这块地?好像确实是有老旧坍塌的房子,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清朝的。”
薛瞻不说则罢,说了这番模棱两可,直让许佳宁寒毛冷竖。
“我们是不是搬进来太早了?”许佳宁后?悔,“而?且这里这么大,就只住了我们。”
这里实际住着的主人只有许佳宁与薛瞻。其余的都是薛瞻雇的管家、保镖以?及佣人。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白天不觉得有什?么,中元节的晚上?,却令人浮想联翩。
“我总觉得有什?么跟着我们。”许佳宁拉紧了薛瞻的手,不时往后?望,“这世上?不会真的有鬼吧?”
“你还怕鬼啊?”三言两语成功吓到许佳宁的薛瞻忍着笑问道。
许佳宁已经一只脚踏入房中,当下松了口气,道:“一点都不怕,我可是唯物主义战士。”
可当晚,两人双双睡下后?不久,薛瞻还是感受到有人无声无息就钻进了他?的怀里,他?身上?顿时暖烘烘的。
“看来某人撒谎了。”薛瞻拥紧了她?,“还是怕了。”
“中元节回家这么晚,路上?氛围奇奇怪怪的,我当然怕了。”许佳宁索性躺平承认了,“我怕外?面有孤魂野鬼。”
她?将?脑袋埋进他?胸口,突然又含糊地?来了一句:“可如果是家人变成的鬼,我不怕。不仅不怕,我还想和他?说说话。”
又闷声道:“薛瞻,昨晚我梦到我爸爸了,他?好高。”
听到这句话的薛瞻,心口突然疼了一下。
许佳宁继续说着话:“好神奇呀,我第一次梦得那么清楚。他?穿着照片里的那身警察制服,模样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又帅又高。梦里的我好像只有四五岁,站在?我妈身边,一直喊他?,他?蹲下身和我平视,对着我笑。”
“后?来……他?就走远了,再没有回头。只剩我和我妈站在?花店门口。”
“我知道人死如灯灭,可有时候,我真希望人有前世今生,有轮回。”许佳宁轻声道,“我爸爸那么好,投胎转世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吧?”许佳宁渐渐释然,“亡者是生者的亲人,大家只会想念,不会害怕。”
“或许我以?为的孤魂野鬼,也有人惦记他?们。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是孤零零毫无联结的个体。或许没有儿女,但总有父母。”许佳宁陷入思?索,“这么一想,孤魂野鬼也不可怕了。”
这一晚,许佳宁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起小时候,说起对生与死的感悟,一直说到深夜。
这一晚,薛瞻很少?说话,默默听着她?的一言一语,全部记在?心里,然后?拥紧了她?,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薛瞻知道,许佳宁少?有这样感慨万千的忧伤时候,理性的性格促使她?平时无暇想起这么多,她?习惯朝前看,把对父亲的追思?转化为踏实做事的动力之一。
第二天醒来后?,许佳宁果然就忙起正事,打电话联系闻青黛。
与闻青黛相熟后?,许佳宁偶尔会去她?的剧组探班。
闻青黛的女儿安安稳稳在?英国留学,闻青黛本人便一心扑在?事业上?,上?一个电影刚杀青一个月,这就又投身于下一个剧组。
这次是部公?益电影。
闻青黛不是女一号,甚至连女二号也不算,而?是女三号。
戏份有限,又没有片酬,她?愿意接下片约,甚至于是她?自己积极争取合作,只因为这部电影取材自真实的大山,未来的所?有票房收入也都会捐给大山里的孩子。
闻青黛演的角色是大山中的一位教师,对此很有感触。她?自己曾经就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因父母重男轻女而?中断了学业,知道贫苦地?区的孩子们对于上?学的渴望。
“佳宁,如果有机会,你真该来看看。这里的大人或许形形色色,有好有坏,与外?面的社会没什?么两样。可年幼的孩子们,却都是那么懵懂天真,看了让人心疼。”闻青黛在?信号十分不好的电话里道,“当年没能继续上?学,就是我的遗憾。真希望这里的孩子们不会有这个遗憾。”
闻青黛的声音断断续续,许佳宁隐约听清楚,倒也坚决果断:“闻老师,如果不打扰你们拍摄的话,过几天我去探班吧。”
薛瞻在?旁,对于许佳宁的约定并不意外?。
早在?前几天时,他?就见许佳宁在?床上?抱着手机刷起热搜,口中念念叨叨:“总有明星调侃自己像是上?了《变形计》,看了真不舒服。”
薛瞻以?为许佳宁是对明星的营销有意见,许佳宁却摇了摇头:“我是对《变形计》这个综艺有意见。”
“这个综艺我也看过。城市里脾气不好的孩子来农村改造,农村里懂事乖巧的孩子去城市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交换一周对方的生活。”薛瞻回忆道。
“表面看确实是这样。但从综艺的名字,到播出后?的营销侧重点,都能看出节目组更偏向城市里的孩子。”许佳宁道,“这个综艺的导演说,《变形计》是城市孩子的一剂良药。可我在?想,对于节目来说,农村孩子是什?么呢?”
“是这剂良药的药引。”许佳宁想到那一期期节目里,农村孩子的腼腆善良与懂事。
“也是节目结束,城市孩子改造完成高兴回家后?,一朝被丢弃的药渣。”许佳宁心情沉重地?补道。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见识了城市富裕生活的农村孩子,眼?界确实得到拓展,可心境似乎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平和。
就像电视剧《天道》里的那句台词,“如果扒着井沿儿看一眼?再掉下去,那就真是饱了眼?福,苦了贪心,又往地?狱里陷了一截子。”[1]
多年后?再看《变形计》主人公?现状,城市孩子大多成为光鲜亮丽的网红甚至偶像。
而?农村孩子却基本上?湮没无闻,依旧过着艰苦的生活。其中奋发图强,过上?好的生活的幸运儿,其实是凤毛麟角。
想看看他?们真实的生活,想找找帮助他?们的最好办法。
许佳宁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来到贵州山区的。
许佳宁与薛瞻定好机票,又将?准备去贵州的事情告知亲友,这惹得温舒白与商叙很感兴趣,也加入队伍。
于是四人一起出发。
他?们初次来到贵州山区,就被那蜿蜒陡峭的山路所?震撼。一路来到闻青黛剧组所?待的村子,真是几经波折,四人都风尘仆仆。
闻青黛刚好就在?拍摄教室里的戏份。
许佳宁在?旁安静看着,剧组没有搭景,这里的一切都是原有的样子。于是她?得以?看到破旧的教室与昏暗的照明条件,还有那面写字已经有些困难的黑板。
与艰苦条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孩子们一双双求知的眼?睛。
等闻青黛下了戏,许佳宁的心情都没能平静下来。至于从小养尊处优的温舒白等三人,更是惊得不轻。
见闻青黛打招呼,许佳宁上?前关心起闻青黛这段时间的拍摄情况,而?闻青黛拉着她?聊起山区里的事。
几人一边在?村里闲逛,一边聊起天,许佳宁与温舒白分别走在?闻青黛左右边,而?薛瞻与商叙则是跟在?她?们后?面。
她?们聊起村子的现状,当地?政府兴建了学校,可财政支出压力很大,每年筹资保障学校的运行,仍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也聊起村里女孩们的卫生巾短缺情况,她?们在?经历着“月经贫困”,有的连20块钱100片的散装卫生巾都用不起。
而?根据闻青黛的发现,女孩们欠缺引导,对生理知识一无所?知,会为此害羞,甚至是自卑。
许佳宁来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还是没想到,山区的教育资源与女孩们的处境艰难到这个地?步。
“小妹妹们都太难了,每月都会经历月经,用不上?卫生巾,只能用纸或者布条,卫生没法保证,而?且用起来很麻烦。”许佳宁道。
温舒白也道:“我听这里的老师说,她?们的内衣内裤也很缺。”
至于薛瞻与商叙,则是在?留意教室里各种?教学设备的短缺。
从贵州回来后?,四人不约而?同,都在?思?考他?们能为山区的孩子们做点什?么。
最终的方案还是落在?改善教育条件与关爱女孩生理健康上?。
兵分两路,薛瞻和商叙分别将?5000万爱心款汇入贵州山区捐建希望学校的专户,另外?采购投影仪、桌椅等设备,还有书包文具、棉衣等用品,全部捐赠给希望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