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暴雪天 第35章

作者:姑娘别哭 标签: 强强 都市情缘 日常 现代言情

  莫日根也很感激他们一下就记住了他的名字,好像他不只是他们旅途之中碰到的一个普通人,而是他们真正的朋友。他们莫日根、莫日根地叫他,总是亲切地揽住他肩膀。

  山林里的雪那么深,踩一脚下去,就到了小腿。拔起来、踩下去、拔起来、踩下去,其乐无穷。再拔起来的时候,莫日根指着前方说:找到了!

  抬头望去,林间有十几头驯鹿正在缓缓地走,它们的身上系着铃铛,随走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响声穿透薄雾和森林,好像在讲述一个神秘而古老的故事。驯鹿停下来看向他们。

  那一眼是带着怎样的灵气呢?曾不野觉得自己好像瞬间就被它们看懂了。她的手伸进口袋,攥着曾焐钦并为雕刻完的驯鹿木雕。她在心中给它补齐了形状,因为她见到了真正的游荡在山林间的驯鹿。

  她感动的想哭。

  鼻子和眼睛都热热的。

  驯鹿认识莫日根,也不怕他们,所以缓缓朝他们走来。

  这一幕,会跟这次旅行中其他的瞬间一起印在曾不野的回忆之中。驯鹿身上有草的味道,它们的眼睛那样明亮温柔,当它们走向你,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其中一只走到曾不野面前,用脸颊摩擦她的裤子。

  曾不野就蹲下身去,摸了摸它的头。它也不恼,只是在跟她玩。曾不野拿出那个木雕举起来,让它跟驯鹿合影。画面定格那一瞬间,徐远行闯进了她的镜头。

  太冷了,她并没有重新拍一张,将木雕驯鹿和手机都放进兜里。

  莫日根完成了对他们的承诺,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到了根河的时候,他甚至邀请他们去参加他朋友的婚礼。青川的人还真的就去了。曾不野没去,但她请徐远行帮她带了一个红包,以表达对新人的祝福。

  那天天色尚早,曾不野却没由来地犯困,在她躺到床上两分钟后,她就睡死了过去。这么沉的睡眠。她觉得她醒来的时候是在傍晚,黄昏的光那样柔美。当她睁开眼睛以后,看到父亲就坐在窗前。光将他的轮廓打瘦了。

  那是很平常的一个黄昏。

  曾焐钦坐在窗前,见她醒了,就说:“你醒啦?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炸酱面?还是吃羊肉汆面?糊塌子就小米粥?”

  曾不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在床上坐了很久,就那样看着曾焐钦。

  “睡傻啦?不认识你爸爸啦?”

  曾不野泣了一声,她走上前去把手放在曾焐钦的肩膀上,温热的体温传递到她掌心。她确信自己不是在梦里了。在曾焐钦面前蹲下去,仰起头看着他。她看到爸爸的脸,那几根熟悉的皱纹还在,那满身的木屑的味道还在。于是她伏在爸爸的膝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她哭了起来。

  “爸爸,爸爸…”曾不野一声声地叫着爸爸,说着:“爸爸,对不起…”

  对不起爸爸,我应该听你的话,不跟王家明谈恋爱的。你早就看出了他的肮脏和丑陋,可是我那时年轻,我什么都看不到,也看不懂。我害了我自己,也害了你。

  对不起爸爸,我不应该因为自小没有妈妈,就责备于你。我不该在青春期时候跟你吵架、离家出走,我不应该对你说一百个你也代替不了妈妈。

  对不起爸爸,我应该听你的话,及时止损,放过自己,可是我没有,所以我身陷困境,至今仍难自拔。爸爸,你说你很难过你的智慧和能力不足以救女儿于水火。不是的爸爸,是女儿愚蠢。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谢谢你爸爸,谢谢你永远原谅我,谢谢你至死都爱着我。

  曾不野泣不成声,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那些在曾焐钦离世后她所有的愧疚,都在他们重逢的这一天决堤而出。

  爸爸温柔地抚摸她的手,轻声说:“女儿,不要怪自己,永远不要怪自己。”

  “人生啊,有很多很多孤立无援的、绝望的、寒冷的暴雪天,但温暖的、热闹的除夕夜每年都来。”

  “女儿啊,在除夕夜这天放下一切歇歇吧。吃一顿爸爸给你做的饭。”

  曾焐钦说完就去了厨房,曾不野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听到抽油烟机响了,爸爸在菜板上当当当切菜,听到“滋啦”一声爆葱花的声音。厨房里传来香气。这满是饭菜味道的黄昏。

  她一直哭一直哭。

  以至于吃饭的时候还在哭,爸爸就说:“哭着吃饭对胃不好,你不要哭了。”爸爸为她擦眼泪,摸摸她的头。她吃了一顿丰美喷香的年夜饭。

  她终于吃到了一顿年夜饭。

  可是黄昏总要结束的。

  爸爸说他还有一个雕刻要着急交工,跟她碰了一杯后就急匆匆准备出门。出门前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除夕夜快乐。”

  “除夕夜快乐。”

  曾不野睁眼的时候,发觉她的枕巾湿了一大片。她以为这一觉睡了很久,看了眼时间,不过过去了一个小时。她在根河的黄昏时间醒来。

  昏黄的光照在椅子上,她走过去,坐在了光里。

  第二天他们又去看了额尔古纳河。

  其实他们这趟旅途,屡次路过额尔古纳河,他们一眼又一眼看过了它。但这一次,他们是专门为它而来的。他们的车队沿着根河一直走,河流在额尔古纳市汇入额尔古纳河,而他们则汇入了城市。

  这一路,他们不停在感受来自于额尔古纳河的安慰。悠远绵长的额尔古纳河,穿过辽阔的草原、幽深的森林,也穿过了无数的岁月。额尔古纳河能治愈一切。治愈他们的疲惫,他们带来的满身的伤痕、他们对生活的困惑。尽管它不会说话,但仿佛已诉尽了答案。

  曾不野的这趟旅程止步于她现在所在的漠河市。她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当年曾焐钦看直播的那个机位。是在漠河政府大楼前,面向着街道。

  漠河下起了雪,当年她和爸爸在电视投屏看到的雪,如今她在淋着。她心满意足。

  她就站在那高高的台阶上向远处望,遥远的漠河不再遥远。

  徐远行给她打电话,说他们要陪433求婚去了,让她速回。陪433求婚,这真的很吸引她。她倒是要看看,什么姑娘能看得上脑子不好使的433!赶回酒店,上了车。这回阵型变了,433做了头车。

  小小的433,完成了它的壮举,从北京绕了那么一大圈,终于来到了漠河。他在前面带路,也带着雄赳赳的气势。他们的车驶出漠河市,一直向远处开。

  徐远行问:“433回话,去哪求婚?”

  “去一个村子。”

  “行。”

  那村子距离漠河市有近百里,曾不野看着路过的东北乡村。对于很多人来说,年早已过完了,年轻人已经离开这里回到了城市。于是乡村荒芜了。这与她想象中的散发着热气的东北不太一样。

  他们的车驶进乡村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乡村路像被水洗过一样,那样宁静。他们的车停在了一户贴着喜字的院子前,433打电话过去,让对方出来。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433站在那里号啕大哭。他们自始至终没见过433要求婚的姑娘,这个故事也不便问起。也没有人说433这样的举动有多傻,因为“傻”,是年轻的另一种表达。

  大家都在车里没有出来,尽管姑娘没出来,但村子里的老人却出来了。他们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望着这些他们很少见到或干脆没有见过的车。这些车和人,还有哭泣的433自然会在他们心中形成一个新的故事。那故事应该是这样说的:有那么多北京的车来到我们的村庄,可惜我们的姑娘呀,不为所动!

  在他们掉头回去的时候,曾不野向那个院子里看了一眼。她好像看到有一个姑娘额头贴在窗上,向外看着。

  她有心提醒一下433,但433已经掉过头绝尘而去了。

  433有一点很好,他没有骂姑娘一句坏话,没有把这次经历归咎于姑娘嫌弃他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到漠河后,说要请大家喝酒吃烧烤。

  大家都没拒绝,都说既然已经到了漠河,那我们今天总可以不醉不归了吧!

  小饭馆里挤满了他们的人,老板高兴地合不拢嘴,没事儿就给人递烟。曾不野喝了一碗大碴子粥,黏糊糊的,味道很足。再就一根咸菜条,更好喝了。她感激这趟旅行,给了她好眠和食欲。

  他们说要不醉不归,就真的敞开了喝酒了。徐远行不躲酒了,曾不野兴致也来了。在旅行的终点,她终于变成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声欢笑。

  后来,他们都喝醉了。

  孙哥又抱出了吉他,他们又唱起了歌。有人站在凳子上,有人站在地上搭着肩膀。

  他们唱:

  “我画出这天地,再画下一个你”

  “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在你面前我在劫难逃”

  “如今我们天各一方,生活的像周围人一样”

  这些歌大概都应433的景,因为他唱着唱着就哭了。也或许这一天他随便唱什么歌都会哭。

  曾不野看着这些欢唱的人,她太想记住他们了。他们稀有珍贵。

  父亲曾焐钦在弥留的时日,也有过几次清醒。有一次他费劲地说话,那时他已经插上了鼻饲、止痛泵,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手也没有力气,但却总是惦记要将那只小瑞兽雕完。他手里握着那只雕了一半的瑞兽,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曾不野凑上去听,依稀知道他说起了几位朋友。

  他说他这一生最好的朋友,一个喜欢音乐,一个喜欢读书,一个在人艺打杂,一个常年在世界上游荡。他们很单纯,很单纯。

  此刻的他们也很单纯很单纯,父亲说的对,她感觉到了幸福。

  后来她扯一扯徐远行的衣袖,请他陪她去外面走一走。这一趟旅程,他们有很多这样的时光,在陌生的城市走一走。

  这一次他们没走太远,只是站在烧烤店的门口,因为他们都贪恋歌声、温暖。

  曾不野看着徐远行,咧嘴笑了。这次她贡献了一个完整的微笑。她的嘴弯上去,很久没有落下来。还没有说话,眼里就有了莹莹的泪光。

  徐远行早已知晓答案,却还在盼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希望曾不野不要怕伤害他、消耗他,希望她留下,留在他身边。他并非不堪一击。他看着曾不野,故作潇洒地说:“别搞成生离死别,你千万别哭。至少不是因为我哭。”

  曾不野的眼睛眨了眨,仰起脖子,逼退了眼泪。

  她过了很久才开口,讲话也没有拖泥带水,她说:“徐远行,我在除夕夜抱着“或许死也很好”的念头出发,却遇到了你。我知道那个晚上,在服务区陪着我保护我的人是你。”

  “我跟你们一起走了十几天,度过了一段我此生都不曾有过的快乐时光。谢谢你们。”

  徐远行知道了,他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实在是不爱哭,耸一下肩膀以遮掩自己内心排山倒海的难过,在低头的一瞬间,却仍旧落下一滴眼泪。

  “嗐!”他故作潇洒拍拍手,哑着嗓子说:“自己人,别说这些。”

  曾不野深深看着他,说:“那么徐远行,我答应你我回去以后会好好生活。相信我,我可以,我已经找到了我的良药。”

  “而你,也要好好的。拉黑的人不要再加回来,不要让任何人欺负你,伤害你。”

  “那么,我们有缘再见,好吗?”

  她这样说着,上前一步,朝徐远行伸出了手。徐远行迎了上去,狠狠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终于不那么凉了,她终于会完整地笑了。烧烤店里的歌不知唱到了今夕何年,她从不知她此生竟会收到这样好的礼物。

  “你知道JY1是什么意思吗?”徐远行忽然问她。

  曾不野摇摇头,她以为是他胡乱拼凑的代号。徐远行笑了,但笑着笑着,他就哽咽了。

  “JY1的意思是,加油,最后一次。”

  “请为自己再加一次油。”

  “请别放弃。好好活着。”

  徐远行的眼泪落了下来。

  “加油。”他对曾不野说,也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确切地说,是在第二天清晨,常哥给她发了很多很多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曾不野恳请他把她和爸爸制作在一起的,常哥还记得。最后,他发了一个很大的视频,视频里是他们从二连浩特开始,一直到漠河的每一天。视频里有银河、有欢笑、有醉酒的人、有她故作嘲讽,有远方、有天空、有近在眼前的她。曾不野一一保存,保存这些在暴雪天气里遇到的霜花,霜花永垂不朽。

  她原本想偷偷离开,但是当她推开酒店的门,看到院子里的车都已经着了,大家仍旧一如既往聊着天,见到她还是大声打招呼。

  只有小扁豆,这个小姑娘抱着她的铲子,站在曾不野的车边,倔强地哪也不去,眼泪冻在脸上。曾不野看到了儿时的自己,她那时也这样倔强,这样天真。

  她问徐远行他们是不是要出城,徐远行说是的,反正还能一起走一段路。曾不野就把小扁豆抱上了车。

  他们都上了车,但都没出发。曾不野知道了,他们让“JY1”做头车,他们要用自己的方式护送她最后一程。曾不野满怀信心上了车,开出酒店的大院子,有一个雪堆,她微微转了下方向盘,恰到好处撞了上去。

  “糟糕!”她故作焦急地说:“陷车了!小扁豆!你可以帮野菜姨铲雪吗?”

  小扁豆兴奋起来,抱着小锹下了车,挥舞着手臂为曾不野铲雪。绞盘大哥也配合地说:“铲完了雪,咱们得拖车啊!”

  陆陆续续有人下车陪小扁豆铲雪,他们用这种不易察觉的温柔去完成一个小女孩的英雄梦。是的,小扁豆铲雪是为了助人,她觉得自己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是个小英雄。

  曾不野站在那看着,一回身,看到徐远行正看着她。他掏出她送给她的小盒子,拿出一块巧克力送进嘴里。好像吃了这块巧克力,就算真正的送别了。

  曾不野的车被拖了出来,这次她真的要走了。她毫不犹豫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着青川车队。大家都站在那里,只有小扁豆抱着小铲子在追她。

  小扁豆哭了,徐远行追了几步,抱起了她。

  曾不野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他们,终于给足了一脚油门。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她的呼吸先是哽住,接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