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姑娘别哭
他甚至不会来她的梦里。
在他生命的最后,走的是那般的痛苦。咳血、吐血,无法呼吸,曾不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李仙蕙说你出去吧,我帮你照顾叔叔。她摇摇头。她的心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她也不会哭了。她只是觉得父亲好可怜,好可怜。
她不记得她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走出殡仪馆的时候是否像此刻的徐远行一样面无表情,沉默不语。但她知道,徐远行的心,怕是要再次经历一场严寒的霜冻了。
王雪母女站在他身后,曾不野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此刻“雪姐”满脸是泪,倒在她母亲的肩头痛哭。“雪姐”不像“姐”,像邻家小妹,凄凄婉婉。
“走吧。”徐远行这样说着,腾出一只手握住了曾不野的手腕,拉着她向外走去。那对母女被他丢在了身后。
此时已是深夜,徐远行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迟迟没有启动。曾不野坐在自己车里,等了他很久。最后下了车走到他车旁,敲敲窗。
窗子落下了,徐远行说:“怎么办啊,我车好像坏了。”
“那边坐去。”曾不野让他下车去副驾坐,而她上了他的车。车当然没坏,只是他忘记怎么打火了。徐远行生病了。
她开着他的车走了。
后视镜里那对母女一直站在那里没动,母亲好像在说着什么,女儿望着徐远行车子消失的方向一直在哭。
徐远行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你知道烧完了会剩骨头渣吗?”
曾不野想起父亲火化那天,还剩了一块骨头。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带走,说有人会用这个做成遗物戴在身上。曾不野点点头,嗯了声,算是回应徐远行。
“你说我该把他葬在哪呢?”他又问。
“墓地呢?”
“她们拿了租墓地的钱,但没去租。开始说要死后两个人葬在一起,现在可能又想跟别人埋一起了吧。”徐远行自嘲地笑了声:“到头来,还是要我管。”
“那你准备怎么办?”
“放他家吧。”
徐远行已经很久没有踏进那个家了,里面堆满了东西,很乱很乱。他并没有对曾不野抱歉带她走进这样一个地方,反而对她说:“看好什么你尽管说,咱们都拿走。”
他尽量轻松,但难掩他心中的崩溃。刚刚在里面,王雪试图挽回他。她说:“很多事也不在我的预料之内,我妈也因此受到了惩罚,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在爸爸最后的时日,她一直尽心尽力在照顾,如果这样能弥补你的恨…”
王雪开始谈弥补。徐远行当然知道很多事不在她的预料之内,但她放任她母亲作恶,甚至成为了帮凶。那么又该谁去弥补徐远行自己的母亲呢?他自我悔恨度过一日又一日,又有谁来弥补他呢?
“徐远行,我们…”王雪试图走进他,被他憎恶地躲开了。徐远行平静地说:“外面站着的是我的新婚合法妻子,是要跟我共度一生的人。至于你们关心的财产,遗嘱怎么写就怎么办,我跟你们没有任何情感可讲。”
王雪听到外面站着的人是他的合法妻子,说不清为什么,一瞬间就哭了。她的心剧烈地疼,以至于需要靠着母亲才能保持站立的姿态。徐远行只是看了她一眼。
“你妈照顾我爸,那是他们夫妻应尽的义务。至于你妈该拿多少钱,我爸最清楚,他已经标好了价。有些人努力一辈子也买不了那么一套房子。所以,见好就收吧!”
还有许多话徐远行没有说。
这些年吵过、闹过、撕破脸过,早就把狠话说尽了。他不想再跟她们多说任何一句,那让他感觉恶心。
这种恶心的感觉跟了他很久,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会迁怒于任何细眉细眼的戴着眼镜的白白净净的书生气的姑娘,他觉得那都是蛇蝎面相。真的,过了很久,他才像从前的他一样,对那样面相的姑娘重新葆有尊重。
所有的伤害都要在人身上留下痕迹的,所有。
曾不野看透了他的故作轻松,但她没有刻意去安慰他。只是一头扎进他爸的收藏室里,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她真的准备拿走。
徐远行的爸爸真是一个不太高明的玩咖。
曾不野从小跟在曾焐钦身边,其实是见过很多大师、很多珍品的。北京城里有很多曾焐钦这样的籍籍无名的手艺人,他们未见得有名气,但都有一副匠心。
她看到过很多好东西,所以一眼就看出那些东西大多数是美丽的“废物”,但她又猜到或许他爸爸花了大价钱。是的,曾不野也见过很多财大气粗的人来找曾焐钦做雕刻把件,张口就是:“雕个一模一样的,钱好说。”
她站在那里逐一地过,徐远行站在门口看她:“能挑出好东西吗?”
“应该能。”
“你真不见外。”
“我跟我先生见什么外?”
她说完回头看着他,半晌后走到他身边,笨拙地抱了抱他。
“别安慰我,我不需要安慰。”徐远行说。
“我的意思是你哪凉快哪呆着去,别打扰我找东西。”曾不野推着他走出这个房间,让他坐在沙发上喝会儿茶。她掉头又回去,一头扎进了“赝品”里。
还是能挑出几件好东西的,好的就摆在一边,不好的放回原位。有一个小柜子,上了一把老锁。她在旁边的匣子里找到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那个柜子。
里面是十几本相册,十几本,那么多。
曾不野打开的一瞬间,就有岁月感扑面而来。那一页是徐远行的妈妈抱着他站在颐和园的湖边。
“徐远行,你可以来看看。”
徐远行并不知家里还有这些东西,被他的父亲锁在了柜子里。相册的封面落着灰尘,早已被时间和人遗忘了。徐远行看着儿时的他,那是个身材五五分的小短腿,抱着母亲的脖子捂着嘴笑,不知那天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照片里的母亲,像颐和园的春光一样明媚,眉梢眼角的笑意遮挡不住,但目光又是那样倔强生猛。那是人生最初的、最好的时光。
手抚上母亲年轻的面庞,是从乌黑卷曲的头发开始的,他依稀记得那时母亲爱美,他抓她头发,她会说:“哎呀!你给我拽秃了我揍你!”
接着是眼睛。徐远行抬起头看着曾不野,她也在看着那张照片,低垂的眼眉是少见的温柔。
“你知道吗?”他说:“我突然发现,为什么觉得你熟悉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跟我妈很像。”
不是眉眼的形状,是那里面的倔强和生猛,他几乎没在任何人身上见到过。他第一眼看清曾不野的长相,就是她跟433吵架,仰着脖子,那双眼睛里面藏着一把磨好的刀,能将人千刀万剐似的。
“你好,妈妈。”曾不野轻声说。她应该叫妈妈吧?这是她跟徐远行新婚的第一天,在这一天,新婚和死亡同时发生。可是她一点也不在乎,她的眼睛里早就宣告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态度,那便是:放马过来吧!
可是她这声妈妈,让徐远行的心被击溃了。他好委屈地看着她,眼泪一瞬间就出来了。多遗憾,如果早些相遇,她们就真的认识了。母亲就能听到曾不野这声温柔的真诚的“你好,妈妈”了。
可他们不能奢求如果。
人生是没有如果的。
徐远行失声痛哭,比那晚在银河之下还要哭得厉害。那时母亲是在他的记忆中,而此刻,年轻的母亲就在他面前。
“对不起,妈。对不起。”徐远行一直在说这句话,他总觉得是他自己造就了母亲晚年的痛苦。
这个夜晚这样的漫长,照片带来回忆,回忆渐渐安抚了他。痛哭过后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当9月30日的太阳升起,他们已经彻底归于平静。关上那个屋子的门,就彻底挥别了过去。
他们都感觉疲累,又很累。曾不野提议先不管不顾去吃顿早餐,就连早餐的种类都想好了:炸得喷香微甜的糖油饼、淋着豆腐乳酸汁香醋的豆泡汤、咬一口滋滋冒油的羊肉包子,再配上一些切的粗细不一的咸菜丝。徐远行同意她的提议,并给出了批改意见:再加一个烧饼夹肉就更好了。
妥了。
走吧。
他们走在清晨的北京街头,走街窜巷,走到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式清真早点铺子,在亲切的京腔京韵的攀谈之中,慰藉了空了很久的肠胃。是的,与肠胃一起被渐渐填满的,还有他们那颗斑驳的、空洞的心。
他们都决定这个假期哪里也不去,好好布置一下他们的家。曾不野先不撒野,徐远行暂停远行,他们先安顿好自己的家。是的,他们有家了。
饭还没吃完,赵君澜的电话就来了,上来就问他:走不走?
“不走。”徐远行说。
赵君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走?你腿折了还是怎么了?你被夺舍了?”
“我昨天结婚了,这个假期我们决定布置一下我们的家。”
赵君澜“哈?”了一声,说了句没脑子的话:“先婚后爱?闪婚?跟野菜姐?这么快?怎么回事?你怎么给我当头一棒呢!你…”
曾不野拿过徐远行的电话直接问:“怎么了?你感觉像失恋了是吗?你不应该先跟我说恭喜吗?”
…
“你有病!”赵君澜气够呛:“在哪呢!我现在找你们去!”
他说来就来,他们早饭没吃完,他已经上桌了,给自己点了羊杂汤和烧饼夹肉,一边吃饭一边观察他们俩。赵君澜感觉像在做梦:看着不可能结婚的曾不野和一辈子不想结婚的徐远行,闪婚了。
赵君澜挺高兴,喝个羊杂汤好像给他喝高了似的,揽着徐远行肩膀说以后给他们夫妻两个当儿子,只要管饭吃就行。徐远行好说歹说把他送走,让他带着父母好好走青甘大环线,等回来给他展示他们的新家。
说是要布置新家,却先回家昏睡到黄昏。
等他们睁眼时,曾不野窗前的玉兰叶子又落了一层,秋天就这样来了。后来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总之两条影子叠在了一起。与新生活一起觉醒的,还有不眠不休的情/欲。
紧接着他们迎来了新婚后的第一次争吵,因为徐远行要买钻戒,曾不野不要那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徐远行就觉得曾不野不浪漫,曾不野就说你浪漫你买什么钻戒?
吵着吵着就笑了。徐远行开始道歉,他是这样说的:“嗨,跟我结个婚,什么都没买。知道你野菜姐有钱,但咱也不能黑不提白不提是不!”
“要么这样,买个房子呢?买个新家。”
“或者你喜欢什么?”
“掐丝珐琅的熏炉我肯定给你找回来,你别急,我一定找回来。”
…
他喋喋不休,曾不野又困了,翻个身睡去了。
他们说要布置新家,做的最大的动作就是去花卉市场买了很多花,还有油漆和木板。徐远行在家里叮叮当当地钉木头,然后刷漆,就这样折腾了几天,做出几个好看的新架子。新架子上摆着花花草草,书,不怕摔的摆件。曾焐钦拥挤的小家在他们的整理下,终于能再容纳徐远行一人。
他搬来几件衣服,又想方设法在这个小区里租了个车位,就这样,住了下来。
10月7号那天,他们的新家终于“竣工”了,而玉兰树的叶子,落尽了。
两个人在房间内不停地走来走去欣赏他们的家:窗前的木架子上摆满了好看的花:垂丝茉莉、柠檬树、金桔树、水仙,阳光透过窗照在花朵上,就在地上投下了好看的影子。再经由风一吹,影子就活了起来,带着花香、木屑香,飘满整间屋子。
古老的书架上摆着曾焐钦心爱的摆件,那些摆件真是精巧,那是一个纯良的、与世无争的匠人一辈子也没有被物欲污染过的匠心。他们给掐丝珐琅的熏炉留了一个位置,尽管人生无法圆满,逝去的时光再不能追回,掐丝珐琅的熏炉尚无踪迹,但他们知道他们一定会找到的。
在书架中间那层,摆了几张照片,有几张照片是泛黄的:徐远行和妈妈的、曾不野和爸爸的,曾不野爸爸妈妈的合照,曾不野和李仙蕙的合照。还有两张是新的:一张是在呼伦贝尔,徐远行闯进了驯鹿和曾不野的家园,一张是无人机视频截取的合照。
窗前那张大木桌上,曾不野雕刻的东西又多了几笔,还有一个简单的茶海,在他们布置新家累的时候,会坐在那喝会儿茶,看看窗前的树,听听窗外的人语。
他们的冰箱里也多了些东西,曾不野新做的巧克力,徐远行爱吃的油泼辣子,都用好看的罐子装了起来。
这是他们的家。
他们原本以为他们不会再有家了。
这种幸福来之不易,以至于他们都不敢吵闹,怕一吵闹就惊醒了天神,天神一挥手,就拿走他们的幸福。所以一直到这个家完成,他们都没再敢告诉别人这个消息。
10月7号的这天上午,曾不野给她此生最好的朋友李仙蕙打了个电话。李仙蕙的飞机刚落地,还在等行李,就听到曾不野声音轻快地说:“hello,李仙蕙同志,来一趟我家里,我有事跟你说。”
“那你等我!”李仙蕙想了一路,自己的好朋友究竟有什么事要这样神秘,她战战兢兢,怕她再受到什么伤害,可她的语调又不是那么回事。当她推开曾不野的家门,看到了她全新的家,以及一个站直身体郑重迎接她的男人。
李仙蕙愣住了。
“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新晋的先生,徐远行同志。”曾不野说。
李仙蕙是知道曾不野的暴雪之旅的,因为曾不野回来后的第一次相聚,一边喝着酒一边对她说:“仙蕙,我这条命捡回来了。有一群人,救了我一命。”那时曾不野提到一个叫徐远行的男人,她是那样形容他的:倘若这世上真的有仗剑天涯的侠客,那么这个人非他徐远行莫属。他整个人都在冒着傻气、热气、江湖气,有他在的江湖,是一个热闹的、惬意的、惊奇的江湖。
我爱上了徐远行。
我爱上了有他在的每一次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