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姑娘别哭
后来她知道那个小男孩的蒙语名字叫额尔登。额尔登不太说话,一直在帮他额吉的忙,照顾今日来客。大家都有些过意不去,让额尔登休息,小男孩摇头:“不,我不累。”
“让他去!”呼斯楞说:“这是他自愿的。”
再后来呼斯楞抱着徐远行的胳膊哭了。嘴里念叨的话语曾不野听不懂,只偶尔听到他说“谢谢”,至于谢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徐远行则努力安慰他,说这都是小事,这都是小事。
一边的赵君澜小声对曾不野说:“额尔登小时候得过川崎病,刚好徐队路过这,帮了他们大忙。孩子是去北京看的病。折腾了好久。”
“徐远行那么爱吹牛,这事儿倒是捂得严。”曾不野说。
“嗨,他那都是闹着玩!真碰上正事儿,他低调着呢!”赵君澜开始替徐远行吹牛:“徐哥是侠客。”
侠客。
这词儿挺逗,就连不苟言笑的曾不野都笑了声。赵君澜却不以为然:“你不要以为我夸张,徐哥的朋友遍天下。这次出来紧着保密,就怕大家抢着接待…徐哥出门一分钱不用揣,也能过上帝王般的生活…”
“少喝点吧。”曾不野说:“这刚下午四点,你就开始说胡话了。”
赵君澜啧一声,嫌曾不野败兴,扭头对别人吹牛去了。
呼斯楞哭过了,就拿出了马头琴,要给他们表演万马奔腾。还说他就是太忙了,不然就加入乌兰牧骑了。大家就鼓掌起哄,要听乌兰牧骑预备役呼斯楞先生表演一曲。
这世上的热闹大概就是如此,有人趁兴而上,有人不扫兴,最终大家尽兴而归。这样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欢聚。
曾不野也给呼斯楞鼓掌,马头琴一响,蒙古族男人就闭上了眼睛,摇晃起脑子。额尔登被他额吉推了出来,耸动着肩膀,跳一支舞。
曾不野看出来了,额尔登也是乌兰牧骑预备役成员。
小扁豆不服气,也想要掌声,也跑到前面跳舞。她挥拳头厉害,跳舞也能跳出打人的架势来,实在是好玩。
曾不野叫了声好。
平常不太说话的野菜姐突然叫一声好,于是众人都看向她。她却自在地点头,又喊一声好。
曾不野的性格是复杂的,它没有被刻意写成怎样的公式,无法遵循什么样的规律。你可以说她不稳定,也可以说她真性情。
别人也凑上去跳舞,摇头晃脑,笑声酣畅。曾不野又低头吃肉,却有一只粗糙的大手握住她手腕,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拉了起来。曾不野抬起头看到徐远行,他下巴一扬:“走啊!跳舞啊!”
“我不会。”曾不野大声说。
“你会走路吗?”徐远行问。
“这谁不会?”
“会走路就会跳舞!”
依照徐远行的想法:会走路就会跳舞、有胳膊有腿就会跳舞、什么都没有,有一颗头颅,那也能跳舞!
温热的手握着曾不野手腕,硬生生把她拉进“舞场”。孙哥的吉他和呼斯楞的马头琴奇怪地合奏在一起,但却不难听。大家都跳着,徐远行举起手臂拍手,对曾不野说:“学!”
曾不野就学他拍一下手,又要去吃肉。却又被徐远行拉回来。
“开心一点!”
“自在一点!”
“放肆一点!”
他喊:“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现在就跳舞!”
曾不野点头:“行!我跳舞!”
她左右脚摆开,双手上下摆动,头也奇怪甩着。曾焐钦也是这样跳舞的。没记错的话,爸爸说他跳舞是跟妈妈学的。
她舞姿奇怪,但根本没有人看她。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之中,无暇顾及别人的舞姿。徐远行也学她,跳古怪的舞。过会儿说:“不行,我头晕。你快扶我坐下。”
“算了,你扶我出去透口气。”
于是曾不野搀扶着他,推开了蒙古包的门,走进大雪里。此时风停了,只有雪簌簌下着。
门里是满屋子的喧闹,门外是寂静的风雪。
曾不野抱着肩膀,斜着眼徐远行,说了句很破坏气氛的话:“你要是不头晕了,咱就赶紧回去。这天忒冷,神经病才不穿羽绒服往这一站。跟大傻帽似的。”
徐远行的浪漫戛然而止,对曾不野竖了一个拇指:“牛逼。”接着又问:“我纯好奇啊,你有朋友吗?”
“有啊。”曾不野说:“我朋友可好了。”甚至拿出手机,栋得哆哆嗦嗦地给徐远行翻相册,上牙磕着下牙说:“隆重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朋友…”
“你俩干嘛呢?”赵君澜出来开尿,看到俩人头凑到一起,大喊一声:“你俩不要在我面前搞事。”他已经喝多了,走路打晃,目光涣散,口齿不清:“不要给我搞事。知道吗?”说完小跑几步,找到一个小雪堆,弯腰吐了。
“纯有病。”曾不野说着转身进去了。
蒙古包里已经要被掀开了顶,曾不野头疼,穿上衣服就要回车里。额尔登叫住了她,说:“走,带你去睡觉。”
于是曾不野跟在额尔登身后,向蒙古包后面去。白雪反着银光,很奇怪,天上明明没有月亮,但雪却这么亮。额尔登指着几百米外的地方说:“就在那。”
“哪?”曾不野根本看不清。
“就在那。”额尔登说:“跟我走。”
“也是蒙古包吗?”
“不是,是房子。在另一个嘎查。”
曾不野听不懂,这时徐远行在身后解释:“嘎查类似于村。他的意思是要带你去另一个村里住。”
“那别人呢?”曾不野又问。
“我和额尔登先送你过去,然后去接小扁豆和嫂子他们。身体好的就蒙古包打地铺吧。今天都喝多了,不露营了。”徐远行解释。
“赵君澜会不会吐死在外面?”
“他已经醒酒了。”
…
费力地走到住的地方,曾不野发现真的是房子。门口挂着牌匾,她看不清。徐远行就说:“是村委会。今晚住村委会的房子。”
额尔登推开铁门,带他们进去。曾不野的房间里燃着炉火。她感到新鲜,把手凑过去烤火。很热。
她说:“再有点烤麻花就好了。”
“你没吃饱?”徐远行问:“你就差抱着一头羊啃了,现在你说你要吃烤麻花?”
曾不野撇撇嘴。
她无法对徐远行解释她飘忽不定的食欲,就像她不擅表达自己的情绪一样。
额尔登和徐远行又去接肆恕W龆映げ蝗菀祝??耪饷创笠桓龆游槌隼矗?鹑巫允遣挥盟怠P煸缎杏质悄茄?桓鋈耍?蘼鬯?氖虑樗?家?展说健U饩土钏?涑闪艘桓霾煌W?诺耐勇荨T?灰岸继嫠?邸?
过了很久,曾不野透过窗看到徐远行背着小扁豆进院子了。绞盘大嫂跟在他身后,一个劲儿地说:“给你添麻烦了。”
“自家人,别这么说。”徐远行把她们送进旁边的屋子,转身又来敲曾不野的门。
曾不野打开门,徐远行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说:“冻死了!”他的衣服里鼓鼓囊囊,在曾不野的注视下手向里伸,接着变戏法似的掏出了几个袋子。
有切好的手把肉、蒙古果子、小咸菜、还有一个塑料袋里装着韭菜花。
“麻花实在没有,你凑合吃吧。”徐远行捏起一块肉丢进自己嘴里吃了:“还行,热的!”
曾不野的喉咙哽了一下,也实在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就说:“你没吃饱?那坐下一起吃点。”
徐远行眼睛瞪老大:“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一起吃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44瓶营养液~
巷口的妖
44unii ×1
段评开啦!大家可以来ququ了..哈哈
第8章 一次送别
“我能玷/污你?”曾不野语气稀松平常,话语却有石破天惊之势。这倒显得徐远行小家子气,他故作窘迫,双手抱胸坐下,小心翼翼地说:“那…一起吃点?”
他纯粹是闹着玩。到这个年纪还有着这样的天真,要感谢大自然对他的重塑。
“老实坐着。别搞的好像男女之间只有那点破事儿。我对你也不感兴趣。”曾不野命令他。
“那你对谁感兴趣?”
曾不野就切一声。她并不想对徐远行诉说她当下的困境,因为压根就不指望别人能共情。曾焐钦说人这一辈子要渡多少劫都是天定的。曾不野就问:“那为什么我这几年一直在渡劫?老天爷知道我很累吗?”曾焐钦没有答案,也无法劝慰。
“你还要去接人吗?”她问徐远行。
“接啊。老孙有肺炎底子、常哥岁数大了,都接到这里睡。别人不管了。”徐远行说。车队这些人都被他放在心里,该怎么照顾谁,他心里有数。
“那行,我陪你去。接完人消停吃,要不胃里进气,难受。”曾不野说完就起身穿羽绒服,带围脖帽子手套,率先走了。
徐远行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姑娘,真是一句废话没有。迅速起身跟上,俩人又一起闯进风雪里。他平常对人没这样的好奇心,但曾不野实在是罕见。于是大声感叹:“野菜姐挺会管人啊!”
“三五百号人不在话下。”曾不野神情如常,别人看不出真假。
徐远行就点头:“看出来了。除却有点大病似的,但目标感和好胜心都强,行动也挺果敢。是不声不响干大事的人。”
“是吗?”曾不野反问。
“不是吗?”徐远行拍拍她肩膀,假装安慰:“没事,我不跟你借钱。”
曾不野就笑了。
她并没后悔跟徐远行在深夜里这样折腾。事实上她发现了乐趣。在这样没有风的雪夜里行走,是一种巨大的享乐。身边的人不讨厌,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蒙古包的红灯笼是她的方向。她只要一直朝着那里走就好。
没有风的雪夜真的很美。
有风的时候,雪是有形状的,是风塑造雪的形状;没有风的时候,雪是簌簌下的。很安静。
徐远行在旁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他想,JY1一定不知道,她走路的时候几乎面无表情,嘴唇紧紧抿着,腰板很直,步履铿锵,像要跟全世界打仗。徐远行能想象:如果真要打仗,她势必是赢的那一方。
白天时候小扁豆对徐远行说:野菜姨很可怜。徐远行问为什么?小扁豆说:因为她的爸爸妈妈都死了。不像我爷爷只是走丢了,但还能回来。她爸爸妈妈死了就回不来了。
徐远行就说:那还是你幸福点。
小孩子的幸福就这样被比较了出来。
他并没有向曾不野求证小扁豆说话的真实性,依他的观察,曾不野不会欺骗小孩子。
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