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恨战士生存指南 第62章

作者:水接蓝 标签: 都市情缘 校园 轻松 沙雕 现代言情

  答案是她会先安抚他的情绪, 用浴巾包裹住他, 让他离开。答案就是她不愿让郑揽玉多想, 却厌烦于向他解释她和别的男生的关系。答案, 狰狞地铺摆在面前,是试卷上刺目的分数。

  并不是裴初原分数不够高。

  都是比较惹的祸。他认为。

  如果不和李双睫比较,裴初原在学业上已经足够优秀了,对得起他这一年半载的努力。可和李双睫一比, 他就变得什么都不是了,永远是旁人口中的万年第二。如果不和郑揽玉比较,他其实很满足了,毕竟每天都能讨到李双睫的巴掌,不是吗?可谁叫他那么贪心,谁叫他非要比、非要较?

  最后什么都没了。

  颓废地坐在床边。很难过,因为是追求者里地位最低下的那个。很难过,因为她刚才差点儿和一个不是他的男人发生关系。很难过,裴初原放平自己,在她的床上,眉骨在隐隐刺痛。

  刚停电的时候太着急找她,所以不小心撞到额头了。其实他也打了好多通电话,她没接,他才下楼拿应急房卡。比李双睫想的还要尴尬些,敲门前他就打开了房门。当时他不知道郑揽玉先他一步。某种意义上那才是当然的,会哭的孩子总是有奶吃,勤勤恳恳、按部就班的孩子却落后一步。

  总之,当他听到浴室内两人的谈话声,已经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了,什么促使他继续站在那儿听呢?又是什么促使他敲门打断两人?后知后觉摸着眉骨,一抹鲜艳的红,流血了。

  他大可以凭这个找她哭诉。

  但裴初原下意识地擦去它。

  他不会那样做。

  事实就是,他不会那样做。不是选择上的“不会”,而是不擅长的“不会”。裴初原不擅长哭泣和卖惨,裴黎教他的手段里不包括这个。裴黎告诉他要去争、要去抢,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野心不能够充盈的。因为她不如此,所以她的孩子也不可能如此,裴初原永远以不会受伤的形象去示人。

  即便哭泣可以讨得糖果和香吻,即便他就明明白白告诉她,看到她和郑揽玉亲热太难过了,他也要用冷漠而轻描淡写的语气去说。他是不要脸面,但他的爱不是,不能那么摇尾乞怜!

  沉默的爱她,更艰苦。裴初原把自己埋进带有她的味道的被絮里。其实李双睫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味道,他只能闻到眉骨上冒出的血腥味,他不好说呀,一直在等待她来挖掘他,就像她第一次来找他,如果她不问,他也就不坦明他的爱。快来问呀,李双睫。

  其实我可以容忍。

  我错了,我刚才真的错了,我不该打扰你们。我现在知道错了,我能容忍你和他做下去的。我只是……我只是没那么甘心罢了,我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来晚了,否则说不定就是我了。

  他在李双睫的床上,用被子把沉重的身体裹起来,和以往任何一次因她而受情伤一样,告诉自己,五分钟,他就当作没事了。这之后他还是照常面对她,微笑,温和,去讨她的巴掌。

  只是。

  有点痛啊。

  会痛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怎么会不痛呢?

  “……懒货!”

  一声怒骂如同惊雷。

  裴初原倏地睁开眼。

  李双睫重新出现在门口,满脸不耐:“我说让你跟我下去把应急房卡还了,你倒好,在我的床上倒头就睡!还挺自觉的,被子都给自己盖上了,怎么了?捉奸还给你捉累了是吧?”

  “我……”

  裴初原也有尴尬的时候,“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让我自己去……”

  “那不是你这个宦官在朕的龙榻上睡觉的理由!”李双睫拍手催促着他,“快快快,起来!跟朕走跟朕走!”

  见他还怔在原地,李双睫直接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她还骂骂咧咧的:“我都到电梯口了,扭头一看你人呢?本来等一班电梯就不容易,都怪你,还要等下一班!”

  裴初原只得干涩地:“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你到底要说多少遍对不起?我又要听多少遍对不起?!”

  裴初原不说话了。

  到了电梯里,李双睫脸色依然很臭,自顾自地看着手机。裴初原手里捏着房卡,对她此刻的情绪没有一点底。

  到了大堂,还完房卡,前台对裴初原印象很深刻,又对李双睫笑说:“你男朋友很担心你哦,刚停电就来前台要房卡,说害怕你一个人在房间里,我看他自己够呛,额头都弄得……”

  裴初原用眼神截停她的话。

  “抱歉。你太久没回电话,正好我们是一起登记入住的,我就谎称……”

  李双睫抬手摁住他眉骨处的伤:

  “刚才看了一下,附近有药店。”

  “走吧。”她说,“去处理一下。”

  裴初原错愕地躲过:“小伤而已。”

  李双睫没说什么,插着兜往外走。首都的深秋,干冽的风扫荡在大街,裴初原不觉得寒冷。他走在她身边,并肩,等她在红绿灯前停下脚步,才试探性地问:“你……不生气了吗?”

  “说实话,本来不生气了,现在又有一点。”李双睫直截了当地道,“你在那种时候打搅我,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吧。但事后想一想也很合理,你喜欢我,阻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但是后来,我因为你的话而生气。撞见了就是撞见了,非要躲在门外受气干嘛啊?你怎么不直接把门撞开,指着郑揽玉的鼻子骂他一顿?你就应该那么做才对啊。你以为自己是大度地忍让,其实根本零个人知道,一个人在那里演苦情戏,这让我不舒服,搞得像我是什么很花心的人一样!”

  “我没有觉得你很花心的意思。”

  “但你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没有,就不要把责任都推给我一个人。你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意思是我做错了吗?是我让你听我和郑揽玉的墙角吗?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一厢情愿,没想到给我带来负担!”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那是你的事,不要把问题抛给我!你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啊,也可以去争去抢,不是很早就告诉你,只要别影响到我,怎么着都行吗?难道你们宫斗还要我来指挥啊?”

  “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像郑揽玉一样光着身子跑进你的房间?像他那样恬不知耻地往你怀里蹭?恐怕你下一秒就把我赶出房间了吧!你又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我做什么都没用。”

  李双睫气笑了:“我要是真不喜欢你,我还在乎你的感受?我有个毛线负担啊!我就让你在浴室外听个没完没了!我说把门关上之后就继续和郑揽玉亲,你说郑揽玉能不愿意吗?”

  裴初原一时竟滞住呼吸。

  “别把我想象成什么道德感太高的人。”她浑了他一眼,“反复试探我很好玩吗?我是喜欢你,你有地方值得我喜欢,至少这张脸蛋,我不希望它出现伤口,和一些糟糕的情绪!”

  她的谴责让他又想说抱歉。

  “把你无用的道歉收起来。”

  药店是有,但是关门了。李双睫懊恼地抹了一把额头,为什么今夜裴初原让她这么心烦呢?因为今夜让她心烦的岂止是裴初原?欲望消退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蠢的事儿。

  她把郑揽玉给强吻了,如果说一开始没有推开是因为太仓促,那么接下来又算什么?难道她是随随便便就被男色引诱的肤浅女人吗?宋恩丞那一回已经够她受的,她现在都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呢!结果又来了一个郑揽玉,这是要干嘛?开后宫吗?李希可告诉过她,不要随便玩弄男生的感情啊!

  好在附近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能买到碘伏棉签,起码的消毒工作可以做。店里开了暖气,两人坐在橱窗的台边,李双睫拆开棉签,折出碘伏,往他脸上涂。裴初原抬手拦住了她。

  “我自己来。”他坚持如此。

  “你看得清楚么?就自己来。”

  “有玻璃可以照。”裴初原对着玻璃的倒影处理伤口,碘酒擦过皮肉绽开的地方,他的眉梢不抬。李双睫想,有的人生来畏惧疼痛,也有人完全不把疼痛当一回事儿,裴初原是后者。

  “你怕黑吗?”她问。

  裴初原回答:“不怕。”

  “从小就不怕吗?”

  “对。”笃定的。

  “那打雷呢?”

  “没有感觉。”

  截然相反的人。

  和自己却很像。

  李双睫笑:“那你一定不怕疼。”

  裴初原指尖的棉签,略一停顿。

  “我。”他说,“对疼痛的感知天生就比别人弱很多。我父亲说,当时我刚生下来,医生怎么折腾都没有哭,掐我打我都没用。我母亲说很正常,家族遗传的,她也从来没怕过疼。”

  李双睫问:“现在还有人管妈妈叫母亲,管爸爸叫父亲?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识到。”她又想到郑揽玉,“哈哈,也正常,郑揽玉还管妈妈叫妈咪呢。各家人有各家人的叫法。”

  他摇头:“不是,我故意这么叫的,因为我和他们关系不好。我并不觉得我的父母尽到了家长应尽的义务。”

  “你确实从来没说过你家里的事。”李双睫戏谑道,“论坛的小道消息,我们的学生会长家里特别有钱哦。”

  “不能算小道消息。”他缓缓地放下棉签,“我也觉得我家有钱,我从小就对钱没有概念。买的玩具多少钱,衣服多少钱,吃一次饭花多少钱,直到去上学之前,我还是没有概念。”

  “家里人不教你吗?”

  “家里。”他回避地谈及。

  “很多争吵。所谓的家人。”

  “人人都忙碌。没有爱。”

  李双睫沉默地凝望着他。

  “没有人会想听过去的事。”他对那些漫长的日子,很厌恶,“没有遇见你之前的日子,日复一日,没什么好提及。去过你家里之后,更这样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活在这样的家庭。”

  甚至省略了“我”的主语。

  他就这样反映他冰冷的家。

  “你很讨厌你的父母吧?”

  他竟然露出茫然的神情。

  “不知道。”他轻声,“他们总是在争吵,但从来没有打骂过我,我觉得是因为他们从来没在乎过我。我以前很在乎他们,后来我恨他们,觉得不可理喻,现在我反而对他们无感。”

  “生活和学校,和你。”他盯着玻璃里正在不停说话的自己,表情和语气都变得坚定许多,“我没有渴望家庭的爱了,那不切实际,人不能向一贫如洗的乞丐伸出手,讨不着东西。”

  “那你能从我这儿讨到什么?”李双睫又换了种说法,“如果我今天压根没打算管你的伤口呢?你不也……”

  “没什么改变,我还是会很喜欢你。如果经历一点点挫折就要放弃的话,现在这个有李双睫陪着上药的裴初原就不复存在了。一年前的裴初原不会想到他现在正这么真实地幸福着。”

  “嘿———!”李双睫感觉他煽情过头了,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我只是陪你上了个药,别轻易感动啊!”

  “从前,你甚至不注意我。但现在你在意我了,你还说喜欢我了,你会担心我的伤口了。”他平静地看向她,“没有人想听我家里那堆糟透的事,但你,我喜欢的人,你愿意倾听。”

  “所以我没有后悔过。就算你最喜欢的人是郑揽玉,其次是宋恩丞,最后才是我,那也无所谓。我真的从来没后悔过,你不认为你随手几个巴掌能让我死心塌地。但我也要说,我喜欢的就是你,不能因为你不喜欢我,我就改变自己的心意。我至今仍认为,喜欢你是我唯一做过的正确的事。”

  “我喜欢你,产生追逐你的念头,你并不知道。中考完的某个夜晚,我和你在大街上遇见,你撞倒了我,把我撞进花坛,把我扶起来,你没一点点印象,我却因此把志愿填到景高。”

  “我———”她确实对此一无所知。

  “你当然不知道了。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着去接近一个人,我想了很久,才下定了决心,跟着你入学景高。这也是我第一次有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被家人的期盼推着去做。我接近你,扪问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我的心它却很少回答我,只是扑通扑通的乱跳,它就这样开始鲜活的跳动。”

  “我追逐你,你看得见的地方,我就试图出现在那里……我没有觉得自己苦情,你也不要认为我苦情。比起现在的我,遇见你之前的我行尸走肉,那才是一本苦情书。现在我很幸福,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喜欢着你,使我不再是漫无目的的一个人了。”

  “真蠢。”李双睫别过脸去。

  “把希望寄托在别的人身上。”

  “将来有一天,你对我这个人彻底祛魅了,只会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稀里糊涂的蠢事:把前程挂钩在别人身上,其实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