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星 第66章

作者:千山茶客 标签: 玄幻仙侠

  既是慰藉,便处处都是柔情,处处都是真心,处处都是温柔,处处都是遗憾。

  她的确从来都不曾真正地领悟到这本心法,只因为这本心法,一开始就不是给她看的。

  如今青华仙子的一丝神识留在美人图中,神女已去,往事难寻,顾采玉呢?那位在原野中搭起一间茅草屋,虽然看不清脸,却似乎总能窥见他面上明朗笑意的男子呢?

  所有的画面倏尔收拢,混沌的白渐渐占据视野。

  所有嘈杂的声音慢慢远去,斑斓的色彩褪尽,那朵红色的比翼花就在手心,却已经不是刚刚鲜艳欲滴的模样了,它变得干瘪,艳色转为深沉,欲飞的双翼无力地垂下。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凋零。

  “你看见了。”女子的声音冰冷而漠然。

  簪星抬起头,青华仙子垂眸看着她,目光复杂,与方才的空洞截然不同。

第一百三十四章 传承(1)

  簪星将手中的花递给青华仙子。

  青华仙子接了过来,低头看着指尖的比翼花。这画面与当年秘境之中的场景重合了,只是当年嫣然的花朵,如今已经黯然凋零,当年雪肤花貌的绝色神女,如今只有一丝残存的神识。

  到底物是人非。

  簪星看着她,开口道:“原来《青娥拈花棍》的出现,有如此前缘。”

  修仙之人,若能自创一本功法,便是宗门里万一挑一的天才,青华仙子自来灵根出众,簪星也以为,青华仙子之所以编纂《青娥拈花棍》,是为了让自己修为更上一层楼。而如今在这朵花里看到此地往昔发生之事,才知这本功法,一开始就是为了怀念心上人而创。

  青华仙子目光一动,那朵比翼花在她手中消失,她抬起头,淡淡开口:“看来,你似乎已经领悟了不少。”

  “不敢说领悟,”簪星将青棍横于面前:“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她道:“仙子,我们再来试一次吧。”

  泛青的盘花棍直朝白衣女子挥去,两根长棍碰撞在一起,激起无数烟尘,连周围的混沌都被劈开了一道裂痕。

  棍法还是那个棍法,挥棍的心情却已经与方才截然不同。

  不是拼命想要变强,也不是迫不及待地向众人证明自己。棍尖挥舞的每一处,都是过去的痕迹。在荒芜的原野中互相扶持的痕迹,在石山底下缓慢地盖起一间茅草屋的痕迹。在暴雨的夜晚走进那抹暖色的痕迹,在比翼花树下,看虚幻的烟火从远处亮起的痕迹。

  踢一脚,二郎担山,偷一步,扰一棍,打一棍,拔草寻蛇出,劈山,行者肩挑......

  花是棍法,树是棍法,青石缸里那泓甘甜的水是棍法;灯是棍法,雨是棍法,站在院子里神气踱步的秃尾巴野鸡也是棍法。

  当年的青华仙子,一个人在太焱派的出虹台修炼棍法的时候,究竟怀着何种心情?当她在逍遥殿中种下那棵并不开花的比翼花树时,是否曾有过片刻惘然?

  没有人知道。

  青娥拈花,那一刻的美好,只有茅草屋里的画师才了解。而这么些年,画师早已不见踪迹,唯有藏在墙后的那一幅陈色的美人图,依稀残存着神女当年的片刻风姿。

  长棍如青芒,又似幻影,步步紧逼。棍风逼得白衣女子的裙裾如翻飞的云雾,她的青丝散在风里,衬得脸庞如月姣丽。

  簪星避开头顶的棍风,偷步上前,低声道:“如果《青娥拈花棍》是为了回忆故人而创,当年仙子创立招式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一道棍影从身后窜来,簪星侧身躲开,一摊手,盘花棍握在手中,她道:“如果我是你,想起当年种种,若有留恋,便必定希望一切重来,怀着失而复得的心情。”

  她双手握棍,朝着正前方轻轻一挥。

  轻轻一挥,似有雷霆万钧之势。

  “镜花水月——”

  花流源源不断地从棍尖涌了出来,在长空中化成了一面镜子。柔软的镜子荡起层层涟漪,如一面清澈的湖水,渐渐显出无数的人影来。

  那只秃尾巴的鸡,秘境中蓝得过分的天空,从石山中蜿蜒流出的溪水,那间茅草屋里总是在黄昏时分亮起暖色的灯火,下雨天雨水淅淅沥沥,有人藏在内室里,提笔写下一行又一行绮丽的诗。

  “顾采玉!”女子的声音带着三分怒气。

  桌前的人一个手抖,手忙脚乱地将未完成的画藏起来,回过头,那张脸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看得到漂亮的袍子整洁又精致,发带微微飞扬......

  从棍尖处的花流如剪不断的回忆,迅速将青棍层层包裹,在虚空之中爆发出巨大光柱。

  “啪——”

  青棍断为两截,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花海与镜中幻相尽数消失,一切重归平静。

  簪星收回灵器,看向身前的女子:“你输了。”

  青华仙子抬眼看向簪星。

  从一开始的空洞,到后来的复杂,如今仙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欣慰。她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她道:“原来那个有缘人,是你。”

  簪星不解。

  青华仙子弯腰,从地上拾起断为两截的青棍,道:“多年以前,师兄与我夜观星象,扶乩出二十年后人间有一劫将至。唯有有缘人方可破劫。我卜出此地为你我相见之地,便留下一缕灵识藏进画中,只待有缘人前来,接受传承,以渡天劫。”

  等等,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簪星一个激灵,正要婉言谢绝,青华仙子已经一掌拍向她前额。

  那一掌来得凶猛,簪星猝不及防,被拍了个正着,顿时感到一阵洪流般的灵潮涌入了自己脑海。她听到青华仙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打败了我,参悟透了《青娥拈花棍》,便是注定的有缘人。我现在要将毕生心法传承与你。”

  不,簪星在心里呐喊,虽然《九霄之巅》的原著里并没有青华仙子秘境这么一段,但纵观所有的修仙小说,有缘人拯救世界,那么这个有缘人必定是主角。

  她并不是主角,却无端抢走了属于主角的机缘和传承,只怕待出去秘境,就会立刻添不少莫名其妙的“麻烦”。

  她是想要打败了青华仙子后,好好跟青华仙子说的,谁知这位仙子是个行动派,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一个,就这样强行开始了传承。

  恍惚间,无数东西涌进了簪星的脑海之中,那些金色的字密密麻麻,自远而近印入她的脑海。她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条小溪,接收着从大海源源不断涌来的浪涛,又好像变成了一方巨大的炉鼎,无数的灵草花果都盛进了自己广无边际的识海中。

  那些金色的字里,偶尔还夹杂着一些回忆般琐碎的画面,又飞快化成烟雾,识海慢慢充盈起来。簪星不知道青华仙子的功法与修为究竟有多深,但这一刻,她为自己识海中接纳的一切感到骇然。

第一百三十五章 传承(2)

  不知过了多久,金色的浪潮渐渐散去,充盈的感觉逐渐缓慢了起来。

  最后一抹字迹从识海中抽离,簪星睁开眼睛。

  青华仙子站在原地,神情仍然平静,目光中却有几分倦意。

  “武学馆中的《青娥拈花棍》并不完整,如今,你识海中的棍法,才是真正的《青娥拈花棍》。”青华仙子淡淡开口:“日后,望你能好好修习此本棍法,天劫降临之时,护人间安平。”

  簪星望着眼前的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才道:“仙子,你还不知道我名字吧?”

  从进画中到现在,青华仙子一次也没有问过她姓甚名谁,这或许是因为传承一事,本不在意身份,可簪星却觉得,是因为这位天之骄女,本身就是高傲的性子。

  “仙子什么都不问就开始传承。”她道:“难道不怕传承找错了人?”

  “不会。”青华仙子摇头:“你能进入秘境到此地,自有天命注定。就如这画中境,唯有你进得,谁都不行。”

  话音刚落,便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响动,有人冲了进来,一闪身出现在簪星面前,顾白婴转头看着簪星,拧眉道:“杨簪星,你没死吧?”

  簪星看向青华仙子:“你不是说,除了我谁都进不得画中吗?”

  青华仙子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她道:“怎么可能?这画上有我的灵识,除非是被比翼花选中之人,否则谁也不能......”

  “一个破禁制罢了,轻轻一冲就能冲开,”顾白婴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银枪横指过去:“弄这么多花样,你谁啊?”

  青华仙子的目光落在顾白婴身上,怔住了。

  簪星悄悄地后退一步。

  画中境虚无的白混混沌沌,唯有身穿白衣的两个人相对而立。女子青丝如瀑,裙裾飞扬,貌美如明珠闪烁,她身前的俊美少年却如一柄锋利的枪,挺拔、高傲、意气琅然。若说有什么相似的,便是他们的眼眸都如一汪清澈泉水,莹莹明朗,若星辰一般会发光。

  实在是像极了。

  顾白婴沉默下来。

  他手中的绣骨枪不知不觉已经放下,盯着面前人的目光里,似有几分难以置信,又有些怀疑。

  青华仙子道:“白婴......”

  顾白婴突然回头,盯着正欲装死的簪星:“杨簪星,你搞什么,这里怎么会有幻像?”又冲青华仙子冷道:“妖族把戏而已,别以为我会相信你!”

  虽然如此,他却没有如方才一般用枪指着对方,簪星甚至能窥见这少年眼底的一点无措。

  大抵在这里相见,是他也没有料到的。

  簪星斟酌着语句:“我想这不是幻像,师叔,这是青华仙子的灵识,我刚刚还接受了她的传承......”

  母子相认这种场合,实在不是她这个外人应该看到的。然而此刻这画一时也出不去,簪星也只得硬着头皮站在此地。

  顾白婴回头看向青华仙子,青华仙子盯着他,忽然笑了笑,簪星只在画中境里、比翼花树下见过青华仙子的笑容,眼下这女子莞尔,顿时春风无限,胜似星华。

  她伸手,顾白婴腰间那只青色铃铛便飞了出去,落在了她的掌心。

  结心铃会和主人结下契约,旁人无法控制,此刻她既能拿到结心铃,便说明确实是真正的青华仙子。

  青华仙子拿着那只青色的铃铛,目光露出几分怀念,片刻后,她弹指,那只铃铛便又飞回了顾白婴腰间。她看着顾白婴,微笑道:“你长大了,白婴。”

  顾白婴看着她。

  少年的面上虽竭力保持镇定,握着银枪的指尖却有些颤抖。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艰涩,他问:“灵识......你已经,不在了吗?”

  青华仙子消失了十几年,整个修仙界宗门,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无数人猜测青华仙子早已陨落,顾白婴也这么认为,可在心里,多少还是留了一丝念想。而如今在这秘境中无人发现的画里发现母亲遗留的一丝灵识......真正的青华仙子,只怕已经不在了。

  青华仙子叹息一声。

  顾白婴的掌心慢慢握紧,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对方:“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少年的目光平静:“当年你为何要不告而别,灵识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离耳国的秘境中,茅草屋里的画像是谁画的......是我的父亲吗?”

  簪星心中叹息,不管顾白婴在宗门里是如何的飞扬随性,可在他心中,大概从来都没有一刻停止过对自己身世的怀疑。紫螺说得没错,这少年对至亲在意至今。

  他问得平静,青华仙子的目光却忧伤了起来,她深深地、深深地看着顾白婴,像是陷入了某个久远的回忆,顿了很久才开口:“你眼睛生的很像他,白婴。”

  “顾采玉是你的父亲。”她道。

  “当年我因寻一味灵草,在离耳国秘境中不小心误入此地,此地有大拿设下的禁制和功法灵器,唯有打败大拿遗留在此的灵识,才能拿到功法,打破禁制离开。”她的声音在画中,柔而和缓,像是在说一个漫长的故事。

  “我在这里遇到了你的父亲,顾采玉。”

  青华仙子看着顾白婴,像是透过顾白婴,看到了记忆中人的影子,唇角的微笑渐渐盛开,她道:“他是一位散修,没有宗门,也没有师兄弟,修为普通,一进来,险些被落石击中丢了性命。”

  青华仙子生长在太焱派,那时候太焱派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自小被赞誉声围绕着长大的天之骄女,自然看不上这么一位空有其表、修为低微的散修。

  所以刚到此地时,她根本对顾采玉能帮上忙不抱任何希望。纵然顾采玉再怎么讨好她,最后的结果都是热脸贴冷屁股。

  青华仙子对顾采玉不屑一顾,顾采玉却丝毫不将她的冷淡放在心上。青华仙子也从未见过顾采玉修炼,他总是更热衷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甚至在原野中盖了间茅草屋,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他总是说:“仙子,咱们能不能出去就靠您了,您一定要好好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