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仅
时离忽然有点不确定起来。
她来之前,陈渡是什么样子呢?
时离不知道。
她轻轻扇了扇睫毛,满眼茫然地看着阴间主管,喃喃自语般问道:“……如果不是我来了之后,那他为什么会这样?”
阴间主管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不属于他管辖的问题。
阳光透过玻璃,倾洒在窗明几净的公寓里。
窗外是一尘不染的天空,深秋的天好高,清透的蓝色里掺着点烟灰色。
时间静静地流淌,时离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她第一次进入陈渡的身体时,明明穿了毛衣和外套,却依旧在秋风中冷到战栗,她当时只是觉得他比她记忆中更怕冷,还暗自嘲笑当年的陈渡总在她面前装酷。
凌晨四点的公园里,陈渡第一次流鼻血,她以为是她遇见狗时情绪太激动。
还有那天陈渡回家之后。
他再一次流了鼻血,时离当时就站在他身后,看着陶瓷盆里鲜红的血迹,心虚又愧疚。
可他自己似乎丝毫不见怪,麻木冷静地拧开水龙头,血液顺着生锈的下水道被稀释成半透明的水红色。
冰冷的镜子里,他的面孔空洞又苍白,仿佛这一切他早已知晓,早就认命。
以及,沙发底下,那个躺在厚厚灰尘里、写满了英文单词的白色药瓶……
一些模糊而混乱的声音忽然贯穿时离的大脑。
“……我再帮你保密下去,我真成罪人了。”
“……小陈,你才二十八岁,你还这么年轻……”
“……但你再拖下去,真就晚了……”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静止,脑海中的画面定格——
是那天陈渡洗漱完毕,弓身站在镜子前,轻轻摸了摸盥洗台上那根纯白的女士牙刷。
他的双眼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低声自语:“这次我该怎么办呢?你又该怎么办?你教教我,好不好?”
什么……怎么办?
陈渡怎么了?
时离忽然有些慌乱,那种“心口”被血淋淋撕裂的痛感又来了,她下意识抬手摁住心口,兀自强笑着问:“不对啊,你肯定是搞错了。还有一次,我附身在陈渡身上,想离开时却怎么都出不来,这肯定是个bug吧?你们的系统就是有漏洞。”
阴间主管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时离,眼里是令她恐惧的冷漠。
“我再重申一次,灵魂附体没有漏洞。如果你暂时出不来,那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那就是载体本身已经极度虚弱,处于溃散边缘,和原本的灵魂连接已经不牢固。”
“他醒不了,你就出不来。”
老头冷冷看着时离,苍老的面孔没有半点动容。
“换句话说,这个人快死了。”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啦!
第13章
◎睡公主。◎
“什么意思?什么快死了?”
“字面意思。”
时离盯着阴间主管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心头猛然窜起一股怒火,忍不住破口大骂:“死老头,你在咒谁呢?他明明好端端的,才二十八岁,怎么就快死了?我看你才快死了——不对,我们早就死了……我是说,我看你才快灰飞烟灭了!”
阴间主管并不恼她的谩骂,阴沉沉地回答:“我本来就死了,至于你——”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时离,面无表情地说:“总之你的执念没有完成,不能回去,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时空再次扭曲,虚无一物的半空里拉开一道半透明的涟漪,老头透明的身体消失在缝隙里。
“喂,死老头,你回来啊,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他妈快死了?你他妈说什么鬼话呢?”
时离追上去,企图伸手从那裂缝里将人拽出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骤然爆发,宛如笼罩公寓四周的无形结界,猛然将她弹开一米之外。
时离闷哼一声,剧痛蔓延,连灵魂都随之颤栗。
她弓着身子,挣扎着爬起,望向虚空,声音不自觉放软,几近恳求。
“是我说错话了还不行么?”
“我跟你道歉,你回来,把话说清楚啊……”
可任凭她再怎么请求,公寓里空空荡荡,鸦雀无声,再没有一丝回应。
时离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洁白而冰冷的墙壁透着一股死寂的冷意,让她忽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
当鬼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哪怕最穷困潦倒时,眼看着交不起居住费,随时可能被丢进熔炉焚毁,她都未曾如此心惊胆颤——
害怕到连透明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抱紧胳膊转了个身,目光落在那扇黑洞洞的大门上,目露迷茫。
这里好空啊。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有人能和她说句话吗?哪怕只是一句也好……
时离忽然有些想念陈渡了,希望他快点回来,早点出现在她面前。
不知道站了多久,公寓的门锁终于有了一丝响动。
时离一个激灵回过神,迅速飘到门口。
厚重的防盗门被拉开,陈渡苍白清瘦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凛冽秋风呼啸而至,猛然撞上门板,将它砰然合上。
陈渡身形蓦地一晃,被门拽得踉跄半步,急忙伸脚抵住门缝,轻吐一口气,随即稳住身形,再次推门进来。
他怎么连门都把不住?
时离眨掉眼里的惊恐,飘到陈渡身边,围着他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企图找到他安然无恙的证据。
可她竟然找不到。
短短几天里,他似乎又瘦了好多,原本结实饱满的肌肉块瘪了下去,就连西服外套都显得空空荡荡的。
“陈渡,陈渡!”
时离企图同他讲话,可他丝毫听不到。
她急切地跟着他一路飘进客厅,洗手间,看着他面色如常地叠好衣服、照常洗漱、收拾卫生。
“刚刚那个老头是胡说八道的对吧?”
“你说话啊!”
“陈渡,你是不是没钱看病啊,那你还给我烧钱干嘛啊?你就私吞了呗,我能把你怎么样?”
费尽口舌都是徒劳,陈渡完全听不到。
窗外是深秋难得的艳阳天,陈渡似乎心情还不错。
晒着太阳,耐着性子,不急不徐地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再次清洁了一遍,冰箱、水槽、橱柜……所有即将过期的、可能腐坏的东西统统清理掉。
甚至是铝合窗框、石膏踢脚线、纱窗、油烟机滤网……
他把所有可能生锈、发霉的地方都抹上了防锈剂,地板也抹上了防护油。
这副架势,就好像……
就好像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很长一段时间。
时离满脸惊恐地跟着他,无声乞求他能先去睡一觉。
她有话要问他,好多好多话。
可惜陈渡似乎不打算休息。
他似乎想要在今天做完所有的事。
做完……所有离开之前的准备。
终于,在清扫沙发底下时,陈渡看到了躺在灰尘里的小药瓶。
他弯腰捡起来,不带情绪地擦去药瓶上厚厚的污垢。
对,这个是药吧?
他找到药了。
生病了,吃药就行,吃完药,病就会好。
时离眼睛一亮,可下一秒,陈渡却毫不在意地,将那药瓶扔进了垃圾桶里。
时离惊呼一声,企图伸手去捞,却如水中捞月,徒劳一场空罢了。
她急得在原地打转,眼睁睁看着陈渡进了卧室。
时离站在原地跺了跺脚,无可奈何地跟了进去。
陈渡站在那张奶白色的公主床前,看着床头盛开的铁艺玫瑰。
就好像,很犹豫,很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