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摊子叒被掀了 第56章

  安小六没有说话,她定定望着陆小凤。

  虽然不太明白这个男人究竟是如何一眼认出自己的,但是——

  你都说对不住了,难道不应该表示表示吗,比如……“十倍赔偿”之类的?

  陆小凤是个聪明人,就算他不是,安小六此刻的眼神也过于直白了一些。

  他笑了笑,潇洒地从怀里,从怀里,从怀里……

  他怀里有金陵十六楼最美的姑娘送给他的汗巾,有女人绣的荷包,有地下赌坊的银牌,有……

  陆小凤尴尬了。

  【“赶快走,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富贵儿尖叫。

  安小六眼中期待的光熄灭了。

  作为一个过目不忘的人,陆小凤记忆力向来很好,他记得自己是有钱的,那为什么忽然又没钱了?

  刹那间,陆小凤脑子里跳出来一个名字——

  司!空!摘!星!

  “抱歉,安姑娘,我有事先走一步,你的损失——”

  “陆大侠,不必了。”

  安小六截住了陆小凤想要说的话。

  她已经不想再和另一个穷鬼打交道了。

  于是,在陆小凤复杂地情绪中,眼神如死一般沉寂的安小六推着她老旧的板车,一瘸一拐地驶入人群中。

  ……竟连医药费都是自己付。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晌午,安小六推着板车拐进宽敞的小巷。

  她喜欢这条烟火气很浓的巷子。

  走了一会儿工夫,她看到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外。

  因为姐弟俩救了火孩儿,火孩儿的父亲“活财神”朱老爷对他们家非常感激,三天两头派人过来送东西。

  安小六也是接触过朱家人后才知道,野山参是可以成车出现的。

  ——呜,有钱真好。

  正想着,一道笑嘻嘻的声音响起:

  “六姐姐。”

  只见从自家大门里窜出来一个身穿火红色衣裳,长相讨喜的小男孩。

  正是一个多月前,安小六和狗哥在开封地界救下的朱家小公子,火孩儿。

  安小六笑了笑:“小公子,你怎么来了?”

  火孩儿笑嘻嘻道:“我姐姐从家里偷偷跑了,我爹爹焦头烂额,正四处托人找她,我怕成了我爹的出气筒便来投奔六姐姐了。”

  安小六吓了一跳:“那你来我家你爹可知道?”

  火孩儿撇撇嘴:“当然知道,我才不会像我姐姐那样偷跑呢。”

  他似乎对亲姐姐撇下自己的行为极其不满,说任何话都要带上一句,引得朱家的下人不断干咳。

  安小六佯装没有听到火孩儿对亲姐姐的控诉,微笑道:

  “我家情况如何小公子也知道,我怕小公子住着不习惯……”

  安小六家环境也不差,凤阳城前车之鉴,安小六特意选了一处阳光灿烂、靠着学堂近的地方。

  但对比朱家的豪宅那可就差太远了。

  火孩儿“咯咯”笑起来:“六姐姐是怕我睡不开吧,我也想到了,我才不要和狗哥哥睡一块呢。”

  “那小公子是要——”

  却在这时,跟在火孩儿身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狗哥闷闷道:

  “他把隔壁买下来了,以后就是咱家邻居了。”

  朱家小公子好生讨厌,明明自己有姊姊,却要缠着我的姊姊。

  狗哥心情都不好了。

  安小六也很震惊。

  买下来了?居然买下来了?!

  “隔壁没想要搬家吧……”

  安小六喃喃道。

  这条街挨着金陵城很有名的学堂,若没有富贵儿的帮助,安小六这个外地人是绝对找不到这个地方的。

  火孩儿很快揭秘:“我给了他们十倍的钱,他们一家今早就搬走了,连家里东西都不要了,生怕我反悔。”

  安小六几乎要跪了。

  这就是有钱人家养孩子的方式吗?

  偌大的宅子说买就买了?

  得了阎铁珊一盒子银票,自以为告别“穷鬼”身份的安小六再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参差。

  不过接下来火孩儿又道:

  “我这次来除了躲我爹,还有另一桩要事在身。”

  火孩儿从怀里掏出一张金灿灿的请帖,递给安小六:“我爹有个老朋友生了怪病,重金广招天下良医,我爹推荐了六姐姐,对方开始还不乐意,岂料第二天就变了脸,来我家又是送礼又是送钱,好话说尽让我爹在六姐姐面前美言几句,我爹哪来的那个面子,只能过来求我。”

  火孩儿人小鬼大的说完,又道:

  “那家人有钱得很,但反复无常的态度令人生厌,六姐姐愿意治就治,不愿意治就不治,我爹爹也说大夫和病人是讲究一些缘分的,让我把决定权交给六姐姐。”

  安小六打开请帖。

  落款人姓……

  “华?”

  安小六想了一圈,想不起江南哪个富商姓华。

  她当年讨饭时也曾游历江南,对江南巨富如数家珍。

  无论是花家还是朱家都是很好的人家,门房十分善良,还给了她米饭。

  火孩儿道:“是华玉轩现任当家人华一帆的父亲,华玉轩是东南一带有名的古董商,前些年我爹过寿,有人送他一副王右军的字,华一帆远远看了一眼就说是赝品。”

  “然后呢。”狗哥好奇地问。

  火孩儿得意洋洋道:“当然是赝品啦,因为真品一直在我家收着呢,上面还有我姐姐吃油饼沾上的油渍。”

  安小六沉默,我要是和狗哥一样是个半文盲就好了。

  我不该知道王右军是谁的,我要是不知道,此时一定会更快乐。

  “我讨厌有钱人。”安小六在心里对富贵儿说。

  富贵儿发出一声抽噎,一哽一哽道:【“我也是。”】

  安小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动身去一趟东南。

  她本来以为谢烟客不会同意安小六带狗哥去的,没想到谢烟客竟然同意了。

  狗哥说:“谢伯伯嫌金陵太热了,想回摩天崖避暑,他让我学泥人上的功夫,不会的问姊姊。”

  谢烟客自从知道大名鼎鼎的凤阳瘟姬就是安小六,对安小六的师承也算了解,觉得她指点狗哥应该绰绰有余。

  安小六有些奇怪:“谢前辈教你功夫,对你教导十分用心,你怎么还喊他伯伯。”

  依谢烟客对狗哥的用心程度,狗哥唤谢烟客一声“师父”绝对不亏,小少年一直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孩子,一直固执的喊谢烟客“伯伯”,倒不知是什么原因了。

  狗哥说:“谢伯伯当初要我学武提过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不可以将他的功夫教给姊姊。”

  安小六没有插嘴,因为她知道有一就有二。

  谢烟客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并不过分,看来是其它要求触及狗哥底线了。

  “谢伯伯的第二个条件是我此生不可以忤逆他,我觉得我做不到,因为我不可能事事都听他的,所以我没办法做谢伯伯的徒弟了。”

  安小六忍俊不禁:原来如此,竟是这么个理由。

  她拍了拍小少年的肩膀:

  “这次从东南回来,我们去一趟摩天崖,我在山下等你,你上山好好与谢前辈聊聊,定下来师徒名分,谢前辈不会难为你的。”

  “那我要怎么说呢。”

  小少年稚气未脱的小脸茫然地望着姊姊。

  安小六暗道:傻小子,谢烟客何等狂傲,你不肯叫他师父,他却肯一直指点你武功,显然已经做了让步,你给他个梯子他自然就下来了。

  可这话安小六却不能直白地讲给狗哥。

  因为她知道谢烟客最看重狗哥的品质就是真心实意。

  见多了尔虞我诈的江湖人,只有狗哥这样的傻小子,才会让谢烟客这样的老江湖真心接纳。

  安小六慢慢道:“用心去说,没有什么比真心更难得的,谢前辈会理解的。”

  烈日骄阳。

  骡车慢悠悠走在荒凉的官道上。

  小少年将刚刚编好的翠绿色的帽子,虚虚地扣在驱赶骡车的姑娘头上。

  “姊姊,送给你。”

  “好。”

  这对脸上脏兮兮的姐弟,正是从金陵南下前往东南的安小六和狗哥。

  两人脸上黑乎乎、泥巴一样的粘稠物,是一种防晒伤的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