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斋藤归蝶
“猩红热。”被连夜请来的医生如此判断,千代已经烧迷糊了,只感到听诊器冰冷冷地叩问她的心率,“具有很强的传染性,恐怕需要住院。”
“不……我还没去凯旋门……”千代喃喃抗议,“还有……塔……”
“凯旋门在这儿,埃菲尔铁塔也在,又不会跑走,它们会等你回来的。”直子姬温柔的声音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这里不是日本,我会安排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药,你一定会看上凯旋门的,我保证。”
她立刻就觉得没那么冷了。虽然病魔将她拖入黑暗的深渊,但有人会在光明的入口,等着接她上来。
夏风强劲地吹拂过巴黎的街道,青年蹬着自行车滑过拐角。路面很有些不平整,头天夜里下过雨,飞了一身的泥点子在身上。那身西服是特意熨平的,好在防水。
今天本该很忙,组织初立,要筹备、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可作为引路人的Z君告诉他,有一位神秘的赞助人,很希望见一见他。至于为什么非得是他,没人知道。
真奇怪,他们还有赞助人?他还以为这里只有一群勤工俭学、自食其力的人,劳动的手,怎么能手心向上、问人要钱呢?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就连张都没见过那位神秘的赞助人。没人知道TA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华是洋,这一条线上的关系似乎源远流长,钱从国内汇来,人却在国外。问Z君,Z君也说不清楚,只知是通过国内的C君才搭上的,而C君呢,资历深,经历的也多,认识的人更多,但愿他们以后不会为这些“友情赞助”所掣肘。
照对方给出的地址,他将车子停在一栋平平无奇的红砖楼房前。青年仰起头来打量,此地就是最普通的居民区,房子有些年头了,盖来就是为了出租,甚至他自己在另一个区,也住在一栋八成相似的房子里。这一栋更大些,几家人合租在一起,他敲了半天门,还是对过的白俄女佣开他进来。
“请您直接进去吧,门没锁,随便坐。”女佣看着像是逃难出来的,急匆匆地在围裙上揩了一把,过薄的白皮肤因忙碌而红胀,泛着一层油汗,这竟让青年想起高邮的腌蛋,他想他大抵是饿了,或者是想家了,“那位小姐是这么说的。”
青年道过谢,倒没有大惊小怪,他走过几万里路,见过许多有能力的女士,就比如一同做事的X君。他长期以来所熟悉的也都是那一类的女士,是以当他握上门把手时,一时竟有些紧张。
什么样的女士,会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还赞助他们的事业?
“请您见谅!”青年高声告罪,将门轻轻一推,第一眼没敢直勾勾地往里看,第二眼仓皇一扫,竟大吃一惊:
屋子里空荡荡的,吊灯上没有灯泡只有蜘蛛网,壁纸到处破损,地板也时有翘起。满堂成套的家具是没有的,只有两把扶手椅摆在正当中,又不知从哪拖了个铁皮桶权当做茶几,可着座次摆着酒杯酒瓶。在这自成一体的荒凉里,那对整洁的扶手椅反倒成为了突兀的所在,它们是那么的“正常”,好像是从某间高级餐厅里小心翼翼扛来的。
他该坐吗?青年一向果决,这次难得踌躇。正思索间,就听见内室的门一响——
一位黑发黑眼的年长女士倒退着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式样奇怪的银白无袖紧身长旗袍,自己用手不断地扯扯这里、抚平那里,一边走一边掉头看后影儿,抬眼便看见了他。
“哎!”许是被他吓了一跳,女士下意识地叫出了声,但那或许也可以看作是个招呼,因为那位女士很久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眼睛亮闪闪的,满盛着细碎的喜悦,脸上尽是笑容。
“很高兴见到您。”他只好打破沉默,有些手足无措。
那位女士张了张嘴,有什么话想说似的,但又说不出口。她欲言又止地纠结了半天,甚至捏捏腮帮子,或者抻一抻下巴,就这样几次三番,终于教她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开头的音节还不熟练,但说到最后,已经能够自如地表达情感了。
她说:“原来您长这样啊,W先生。”④
第97章 96
“您听说过我?”青年十分谨慎。
“久闻大名。”奇怪的女士率先就座,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铁皮桶,“我也是刚刚才想到,就这样干巴巴地说话似乎太枯燥了,原谅我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手弄些好东西来。”
青年觉得这位女士所说的白话很有意思,似乎比国内如今所流行的更加简白,那么流畅、那么轻松,并不为了刻意地摒除古文而选择现代化的字眼,似乎她……从生下来就活在一个完全没有文言的环境里。
她自顾自说着,已经要给他倒酒了,青年连忙推辞,那位女士却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当得起,绝对当得起。”
青年愈发迷惑,可那位女士却毫无进入正题的意思。他端着酒杯更拘束了,她却因一口酒落胃而更活泛了。
“好看吗?”那位女士摸了摸冰河般自膝盖滑落的丝缎,“原该在日本见你的,可时机太不凑巧。这次倒是真正凑巧,可惜又太仓促,巴黎最不缺时装裁缝,会做旗袍的可就少了。”
这真是旗袍啊?青年读书时也曾女装为社团串戏,对女士衣装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就算不了解,每天走在街上也长眼睛。他略作犹豫,便诚实告知,其实这衣服很奇怪,他也是第一次见,国内没人这么穿。
“哎?”女士大受震撼,“怎么会?我、我记错了?”
于是青年告诉她,现在女性国民们还是穿两件式的更多,绝对会带袖子,形状像一对喇叭,而且很宽松,绝不会像这件“旗袍”一样紧绷绷地将全身曲线都勾勒分明。他甚至都没好意思提那过分高的开衩,只有最露骨的电影明星才会这么穿。
“这也差太多了!”女士很愤懑。
“不,很好看。”青年基于绅士的礼貌而称赞她,事实上也确实不难看。这位女士的容貌十分有特色,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她是个混血,两大种族的遗传基因在她脸上势均力敌地占据相同的份额,他只是觉得……这副五官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吧!这花纹我挑了好久呢,别的料子看上去倒像是寿衣。”
青年掩饰般地喝了口酒,他实在觉得明明眼前这件更像。这块旗袍料并非纯白,随着人的行动坐卧会折射出蓝绿的电光,但……白旗袍,怎么想的用元缎绲边啊?这一身能不能当寿衣,他对那些糟粕并不了解,但穿来服丧、吊丧却是完全没问题。
这位女士,她虽然满嘴国语,实际上还是个外国人吧?青年默默地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隔阂。
“拿去吧!”冷不防地,女士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有一行手写的俄英双语地址,在赤塔。
“这是……”
“一间仓库。”
这他倒也看得出来,而且是铁路附近的大仓库。
“想要自己的飞机大炮吗?坦克车?航空母舰?”女士垂目盯着那张名片,眼皮一眨,眼光隔着密密层层的睫毛斜斜地直射上去,瞄准了青年的面孔,“还有拖拉机、联合收割机什么的,太多了,我也记不清了……想要的话,就去拿吧,都在那里了。”
青年眨眨眼,有些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过去我常常想,亲手将这些东西交到你们手里的那一刻,我该有多么激动、多么自豪,那一刻我所获得的荣耀,这世间没有任何奖项能够比得上。”她这么说着,神情却很平淡,“可我等得太久了,真到了这一刻……”
她又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努力绽出一个笑容:“无论如何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见到了你,W先生。这几年我一直很忐忑,险些以为……青岛的地标性建筑要没在我手里。①”
青年的注意力还尽数落在那张名片上,只勉强分出一点头脑来答话:“什么?青岛……您指那个教堂?这不能够吧?”
“谁知道呢,或许是吧!”女士笑了笑,一边又叹气,仿佛很孤独的样子。
青年还在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没头没脑的名片,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仓库里到底有什么呢,密斯——”
“哎呀,我的名字可太多了。”女士笑着摆了摆手,“虽然在那里待得不太愉快,但我们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啊,都姓党。”
青年一怔,党?
“怎么样,比Mrs. Mann③是强吧?”那位女士开了个玩笑才回答他的问题,“那里有资料,有图纸,有模型,有生产线,从必不可少的合金、钢管与螺丝钉,到英国三军装备部竭尽全力也要保密的一切,还是超全傻瓜特供版——认字就行。缺点是全英文的,得自己找人翻译一下。”
这一定是开玩笑的,是白日做梦。青年攻读的并非理工科,他去日本又来法国,一直也不曾涉猎,但他知道这番话的分量,如果是真的……可一想到遥远祖国的现状,又觉得黯然。
祖国现在所缺的,不是这个。
“最早的资料已经很原始了,我时刻关注那边的动向,有新技术会再往里塞,我想咱们还是从头开始学起比较容易吃透,对不对?”那位女士却自顾自说得高兴,“你们只要出些人,出点矿,知道哪里有吗?东北有油田,日本人已经勘探过了吧?没事儿他们找不着的,你们以后就奔着他们找过的,往下多挖几米,那油能呲那么老高;铁矿似乎不缺,算了没事儿东北也有——真是个好地方啊!四川江西有稀有金属,还有其他邪门资源,我根本也记不住,山东也有油田,新疆——”
“不,等等,女士!”青年一直礼貌克制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我不明白,您给我这个……而我们……”
“会有那么一天的。”那位女士忽然也沉静下来,“当然不是现在,现在你也未必信我。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这次错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下次,我也未必能活到那一天、亲眼见到那一幕。旁的人我都不相信,你也不要告诉别人。”
“我一个人怎么能——”
“当你遇到那个人时,你自然就知道了,你知道他会是那个和你一起担负国家命运的人,未来你们会一起并肩走过几十年风风雨雨……总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青年震惊地望着她,担负起国家的命运……吗?他当然知道,祖国的未来在全体年轻人肩上,但她显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更具体的。
这是怪力乱神吗?但似乎又不像,那位女士非常清醒,一共就喝了一口酒。
“啊,终于交出去了!”她轻快地站起身来,甚至想伸懒腰,但被那件古怪旗袍给束缚住了。“有一句话忘记问了,W先生。”那位女士像个小姑娘一样拍了拍脑门,“如果有个曾大肆侵略过你、此时此刻也正在蚕食、且即将鲸吞你的国家遭遇了灭顶之灾,你作为邻国,会出手相救吗?”
“会。”青年毫不犹豫地说,“人民无辜。”
那位女士凝视着他,以一种奇异的神情。“如果是小时候的我,想必有好多难听的话要说,外子碰巧很擅长这一点。但是现在……”她点头一笑,“全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对吧?”
“这话说得不错。”青年眉宇生辉。
“还有好多说得不错的,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什么的,可惜我没见过实物,也记不太清了。”她依旧望着青年,似乎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某种更大、更宏伟却无法捉摸、遥不可及的事物,“或许是这就是命中注定吧,你们的路我注定走不来。”
她一边笑,一边摇了摇头,但笑声里毫无讥讽,唯有无奈。
“就这样吧,我先走一步。”她说,郑重其事地肃了肃面色,甚至向青年微微欠身,“要加油哦,嗯……就是‘好好干’的意思。”
但青年再次叫住了她。“您为什么要做这些?”他问。
连他自己都说不好,在问出这个问题时,究竟是信她还是不信。她所托付的东西、她古怪的言行,都让她显得毫不可信,可如果那位女士是个骗子,她又图什么呢?如果……万分之一的侥幸如果是真的,她、她又是怎么做到的?她到底是谁呢?
“因为我是中国人啊。”那位女士很平淡地向他摆了摆手,头都没回,“新中国。”
新中国。
踏进这栋屋子以来听过的所有离奇言语,都没有这三个字带给青年的震撼大。他一直以来都相信着,未来会不一样,他们会用双手将自己的祖国建造成全新的模样。但那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谁都不知道。似乎那只是一个美好而模糊、只存在于他们脑子里的愿景,光辉盛大但不具体。
可那位女士就那样轻易地说了出来,就像她的白话一样,似乎她……她知道,她熟悉、热爱甚至怀念。刚刚说到“全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的时候,青年分明听见她哽咽的声音,也看到她眼眶湿了。以往他们也曾为理想与信仰而流泪,但那位女士却不像……是了,她说,他们的路她走不了了。
青年握紧手里的名片,忽然转身追了出去。可街道上人来人往,已经没有了那位女士的踪影。路口有个卖花的吉普赛小女孩一直在来来回回地打转,青年三两步跑去,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位穿无袖白裙子的女士走过。
小女孩将怀抱的花束向他面前一递,青年没办法,只好抽了一束有些蔫的风铃草,品相不好,大抵也要不了几个钱。
“没见过。”小女孩翻了个白眼。
青年有些泄气,但还是如约付了钱,正要走时,却又被小女孩叫住。
“怎么了?”青年弯下腰去,耐心地等着她,他其实还挺喜欢小孩的,哪怕这孩子早早混出了一副成年人式的早熟姿态。
小女孩板着脸,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后恶狠狠将拳头朝手心里一砸,喊道:“算了,豁出去了!”
花被震洒了一地,她却丝毫没有要捡的意思,反而向青年讨回了那束风铃草:“我来替你包一下。”说着开始从随身的大挎包里扯报纸。
这种事……需要如此激烈的思想斗争吗?青年摇摇头,搞不清楚现在的小孩子都在想些什么,他难掩失望地俯身,将一支支零落尘埃的玫瑰、百合捡起,怼在大腿上整了整,和小女孩②交换回自己的风铃草。
回程路上他免不了想起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赞助人女士,他当然知道这样不对,无论为了路人还是为了己身的安全,都不该在骑车时分心想事,可不知为何,总是骑着骑着就走神。那束花就夹在刹车线与车前把之间,一路危危险险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青年决定先去找X君的丈夫C君,教他说这花就是他自己买的,如此这钱也算没有白花。
“我如果是女士,也要羡慕未来的嫂夫人,不知道生活会有多么幸福!” C君正好在家,衬衫卷在上臂,门口摊了一地的皮鞋等着被他刷。
青年拍了拍C君的肩膀,如今的他实在是没心情开玩笑。见友人高高兴兴地要带着花回去哄妻子,他刚要转身,目光却忽然一凝!
他明白刚刚为什么一直走神了!
“哎你怎么还带抢回——”C君差点被他拉了个趔趄,包裹花束的报纸就被粗暴地强行从怀里扯了下来。
那是一张几年前的旧报纸,还是和会时候的事,那年青年还没有毕业。他清晰地记得,会议刚刚开始便预兆不好,似乎注定要丧权而归,但一场突如其来的谋杀却强势扭转了原本定好的进程:“大转弯”开始了。
那两位死者的身份任何一位关心时事政治的人都铭记于心,他们都是政府中不可或缺的事务官,头顶的大臣与首相就算换成跑马灯,但凡长脑子就不会去动这种人。
而相比于那位平平无奇、只在战时兼管过暂设的军需部的男士,那位盖尔·纳什上校就引人注目得多。“大转弯”发生的那一天,《申报》、《大公报》和《新闻报》上就有人发文悼念,他扫过一眼,只记得多是遗老遗少骈四俪六的锦绣文字。小报上则提到,北京宣武门的校场口胡同有人家挂了白,上海的某家西式医院则紧急撤掉了花园里所有的万圣节布置。
只隔着一道窄窄海峡的法国自然不会不报道这件事,他们甚至还配了图片,用的是盖尔·纳什获封嘉德骑士时的官方照。全副披挂的女士正值最好的年华,哪怕是华丽累赘的衣袍与装饰都无法遮掩她的风采分毫,两大种族的血统在她脸上势均力敌地占据相同的份额,使人一眼便能望知,她是个混血。
第98章 97
千代出院的那一天,空中濛濛地下着细雨,整个世界都浸润在淡蓝色的忧郁雾气里。但是千代不在乎。
她坐在车上仍不减兴奋,说得叽里呱啦:“……大夫说很少见到我这样的成年人患猩红热,所以我好起来也比小孩子快,当然啦,这也和姬君为我安排的——姬君?姬君?”
直子姬有些心不在焉的,她脸上裱糊着笑意,眼神却放空。
“您怎么啦?”千代有些担心,“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直子姬回过神来,打点起精神,“一直以来心头挂住的一件大事终于了结,感到有点空落落的。”
“什么大事啊?”话说出口就后悔,千代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打从上次她非要越界去刨根究底、惹得直子姬不高兴,她就发誓一定要长记性来着!
“就是你的病啊!”直子姬笑了起来,像摸小孩子一样摸了摸千代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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