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金三两三
那张玉颜明艳如夏花,分明雍容隽永,沉浸在杂乱的竹木斧凿里,却半点都不违和。
那些木头、那些竹子、那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工具,经了她的手、过了她的眼,也就变得不再平凡,在她手中绽放出独属于机关器械的美。
哪吒渐渐看得呆了,直到额头被人轻轻弹了一下,才猛然回神,对着扶荔笑盈盈的酡颜抱怨。
扶荔表示,她也很无奈。
“打江山哪有容易的?上到武王姬发,下到最底层的士卒,哪一个都得绷着心弦,丝毫松懈不得。”
她的语气十分熟稔,仿佛打江山在她眼中,本就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哪吒立刻就想到,扶荔也是亲手打过江山的,将原本散装的蜀地整合成了一个完整的蜀国,传承五百多载,君王一茬又一茬的换,却个个都心甘情愿地遵从她定下的那一套。
这辈子他自幼就被扶荔精心教导,并不是个傻白甜,当然知道历代蜀王之所以都乐意延续扶荔的制度,绝不是扶荔非凡人之故。
江山在手,大权在握的人,真正能够约束他们的,唯有利益。
也就是说,穷尽蜀中五百载,才没有人能研究出一套比扶荔所留更好的制度。
“姐姐,你跟我说说你当年的事吧。”
“当年的什么事?”
扶荔起身,挥袖拂去衣裳木屑,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工匠把她弄好的东西抬走,该钻研钻研,该组装组装。
哪吒双手拉住她的左手,分明是个身姿昂藏的青年模样,却甘愿伏小做低,期期艾艾做顽童状。
他故意警惕地看了那些工匠一眼,讨好地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姐姐,我还知道一个极美的地方,咱们过去看看吧。”
扶荔最受不了他撒娇,哪有不从的道理?
她抬手掐诀引了些水,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跟着哪吒去了他说的那个地方。
果然是极美的。
此时已是深秋,那一片小山坡上种满了枫树,枫叶染霜,反而浸润出胭脂般浓烈绚烂的红来。远远望去,一片云霞灼烂了天空,西沉的斜阳也要避其锋芒。
扶荔忽然想起了一句诗: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此时屈原还没出生,秋天这个季节还独属于收获,尚未被骚人墨客的诗词歌赋渲染成心上的愁绪,满满都是丰收的喜悦。
身处这样的时空里,哪怕自幼背诵“秋与愁”的扶荔,也不觉眉眼开阔,心旷神怡。
她主动拉着哪吒跑到山坡上,徜徉于一片火样的绚烂之间。涓涓细流潺潺动听,微风飒飒拂面,鸟鸣叽啾入耳,仿佛最高雅的乐师精心编纂的轻音乐。
其实哪吒也未见得多喜欢这片枫林,他正是少年跳脱的时候,哪里欣赏得了这等娴雅静谧之美?
可他直觉扶荔会喜欢,某次偶然经过,便把方位牢记于心,就是想着有朝一日带扶荔过来,博她一笑也好。
此时见她果然见之欢喜,哪吒心里得意非常,紧紧跟在扶荔身后,语气欢快地说:“我就知道姐姐肯定会喜欢的!只要姐姐高兴,以后还会寻来许多许多姐姐喜欢的东西。前世不曾为姐姐做的事,今生都要补上,一点遗憾也不要留!”
扶荔笑容一滞,终于问出了那个忍了许久的问题:“哪吒,你究竟为了什么,一定要和你自己较劲?”
——不拉踩一下灵珠子,你是不会说话吗?
第165章
“你究竟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较劲呢?”扶荔满心疑惑,还有几分荒谬的无可奈何。
她来这个世界已经许多年了,早已熟识了各类规则。
莫说像灵珠子这种走正规程序投胎转世的了,便是前身死伤惨重,只留一点真灵转世重修的,得知自己前世之后,也会很自然地接纳一切因果。
在这个世界里,因果,是比一切记忆甚至魂魄都要紧的东西。
她不信教哪吒修仙的太乙真人没教过他这些。
哪吒闻言,低着头许久不说话,只是有璀璨的水珠忽然滴落,砸在被他握在手中的扶荔的手指上,起初滚烫,很快就趋于冰凉,惹得扶荔烦躁又心虚。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纯粹好奇,所以才问问你。”她焦急解释的姿态狼狈极了,哪吒几乎是立刻品出了微妙的差别。
——这会儿他一直低着头,扶荔根本就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曾经属于灵珠子的脸,却仍旧如此焦急、如此在意。
那是不是说明……
哪吒的眼睛亮了,仗着扶荔看不见,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哈,灵珠子呀灵珠子,谁说活人争不过死人
?死人终究是个死人,只有活人,才能创造出无限的可能!
得意过后,他迅速平复了心绪,在面上遮掩得毫无破绽,只余少年人的无措与依赖。
“姐姐,我……我没有和自己较劲。我只是……我只是没有前世的记忆,对自己前世的一切,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他清晰地看见,扶荔的眼神更软了。他话才说了一半,她就已经全然相信了,再没有他小时候那种明显的大人对小孩的纵容。
那种纵容,某种程度上也是不在意。也就他小时候得意洋洋,自以为得计。
哪吒眼眶通红,说话间一滴圆滚滚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堪堪挂在腮边,欲坠未坠,他整个人便也像这颗泪珠一样晶莹易碎。
扶荔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葱白的手指带着薄茧,轻轻将那泪珠抹去。下一刻,她便觉手背一热,却是哪吒灼热的大手将她柔荑整个覆住,盖在他的脸颊
男性的体温本就女孩子要高,哪吒更是继承了灵族子的火灵之体,体温更是高得近乎灼热。
但那却是扶荔最熟悉也最喜爱的温度,让她一时忘记收手。
或许,她也不想收回手。
“姐姐。”哪吒白皙的脸颊轻轻在她掌心蹭了蹭,像只讨好主人的猫儿一般,眼睛泛出柔软细碎的波光,“我只是听说,自己前世脾气特别坏,总是给姐姐脸色看,总是需要姐姐哄。那时候,姐姐该是受了多少委屈呀?
只要一想起这些,想起姐姐因我前世的坏脾气遭受的无妄之灾,我就很自责,很唾弃前世的自己:这么好的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呢?想起这些我就心疼姐姐,总想着哄姐姐开心。”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总惹你生气,坏脾气总需要你哄的,是前世那个灵珠子!哪吒不一样,哪吒只会心疼姐姐,一心只想着让姐姐开心!
扶荔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摊水。
她另一只手也覆在他脸颊上,碰住他棱角分明的俊彦,轻轻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声音里是纯然的感动:“我知道了,哪吒,我明白你的心意了。”
哪吒立刻红了脸,却又羞答答地询问:“姐姐,我也能亲亲你吗?”
说完根本不等扶荔回答,他便仗着身高少见的反客为主,灼热的唇虔诚地落在雪样洁白的额头上。
这次分明是他主动的,他却仿佛比方才更加羞怯,脸上的红晕刹那间便蔓延到了耳朵根,两个耳垂殷红如鸽血石。
扶荔心头那丝讶异迅速散去,轻笑道:“不是你要亲我的吗?害羞什么?”
“没有害羞!”哪吒羞恼地反驳,却因反驳太快,暴露了他的心虚。
而他很快也意识到了,逃避般矮下身,缩着自己的大块头窝进扶荔怀中,实景展现“大鸟依人”。
扶荔立刻投降:“好吧,你没有害羞,是我想多了。快起来吧,这么大一只,我可抱不住你。”
哪吒脱口而出:“那我来抱姐姐。”
他身姿挺拔,手长脚长,猿臂一伸便将她整个拢在怀里。
这是哪吒第一次抱她,也就是在这一刻,他蓦然察觉,在他心目中高山仰止的姐姐,原来身形如此娇小。
可就是如此娇小的身躯,却有着世人都没有的强大力量,孤身一人入蜀中,整合部落、治理水患,建立了一个令中原王朝望尘莫及的国度。
他此生出身官宦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又有扶荔精心教导,对大商王朝的历史脉络了如指掌。
哪怕是在武丁中兴时期,也有许多中原人逃到蜀中去。这些人还不全是奴隶,还有许多平民和传到末世的贵族。
不管是奴隶、是平民还是贵族,但凡到了蜀中的,十有八九都会选择留下,很少有人后悔再折回。
而武丁时期,扶荔早已卸任蜀王多年,当时在位的蜀王,不过是在延续圣王的遗泽。
哪吒听母亲讲这些掌故时,常恨自己生得太晚了,没福气见识圣王在位时蜀中的盛景。
此时此刻,他将创立了无上功业的圣王拥在怀中,却并未因此得意忘形,反而对她越发敬爱。
“姐姐,我好喜欢你呀。你呢,你对我是否也有一点喜欢呢?”他语气忐忑,仿若患得患失。
扶荔只觉得他的声音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在她心尖拨动,搅得她心神不宁,醺然如醉。
“喜欢,当然喜欢。”她晕晕乎乎的,一切遵循本能。
这本就是她亲手养成的参天大树,自小培育他吸收雨露,长大托举他经历风霜,才养成了如今这么合心意的模样。
哪吒软软地问:“那姐姐会一天比一天更喜欢我吗?”
——会比喜欢灵珠子更喜欢哪吒吗?
前世和今生本该一体,哪吒自幼所受便是洪荒最为精英的教育,这点道理如何不知呢?
可曾经重修的那些人,通通都没提过“情”。
一旦与情字牵连,再高傲的人也难免不自信,再完美的人也免不了患得患失。
更何况,无论是太乙真人口中,还是听扶荔娓娓道来,他的前世灵珠子,都近乎是个完人。
俊美、正直、强大。哪怕不喜欢朝堂争斗,却依然心肝情愿收敛锋芒安居蜀国后宫百十载,只为了支持心爱之人的煌煌伟业。
他几乎拥有一个男人该有的所有美好品质,单单只是听说,哪吒就知道,扶荔没法不喜欢灵珠子。
人人都说他就是灵珠子,可他根本不记得灵珠子,不记得灵珠子如何与扶荔相识、相知、相守;不知道灵珠子与扶荔之间,经历过怎样的风风雨雨才致情比金坚,让扶荔对灵珠子的转世都精心呵护。
灵珠子对哪吒来说,是不记得的前世,是个虚浮的、压世间所有男人一头的幻影,也压在哪吒的头上。
很多时候,贬低一个人,不是真觉得对方有什么不堪,而是清楚对方实在太好。
在对扶荔的感情上,哪吒不想承受前世那虚无缥缈的遗泽。
他想让扶荔正视哪吒,喜欢对他而言真实存在的哪吒。
那灵珠子就是他的竞争对手,是他必须打败的对象!
所以,时不时拉踩一下,很正常吧?
他的茶艺修得越发高深,扶荔又正在意乱情迷之时,哪里察觉得到深意?
——会不会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他?
“当然会呀。你那么好,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姐姐,我是谁?”哪吒灼热的唇亲昵地磨蹭她雪白粉嫩的脸颊,如蝶恋花般缠绵不去。
“你是……哪吒,你是哪吒。”
灼热的唇终于落在了柔软的唇瓣上,转转厮磨,如泣如诉。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潺潺溪水,啾啾鸟鸣,飒飒微风,潇潇红叶。
还有淌在溪水声里,藏在鸟鸣之间,散在微风之中,隐在红枫之林的两道身影。紧紧相贴,肆意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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