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金三两三
末了,她掏出只能当镜子用的靶镜,举到嬴政面前:“看看,我手艺不错吧?”
嬴政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冲天鬏,点头道:“手艺是不错。只不过,我今日出门时,梳的是双垂髻。”
他年纪还小,不太能够得着自己的头顶,自然也胜任不了给自己梳头发这项工作。
那双垂髻是母亲赵姬给他梳的,出门一趟就换了发型,等于明摆着告诉赵姬,他又在外面和人打架了。
“哎呀,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扶荔收起了镜子,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药膏虽好,你脸上这伤也得到明天才能好。”
——就算不换发型,你娘依然能看得出你和人打架了。
哪吒双手抱胸,懒洋洋地挪步过去,提点道:“你把我们俩带回去,告诉你母亲,我们是你父亲派来教你读书习武的老师。她一高兴,说不定就不追究你打架的事了。”
小嬴政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绷着小脸一本正经道:“君子言之有理。”
——哪怕他还是个四岁小孩,也觉得母亲赵姬挺天真的。
两人终于跟着嬴政回到了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家。
原本身为强秦的质子,异人的待遇比别国质子好得多,赵王给他安排了一套三进的大院子,还有几个仆人照顾起居。
可是,长平之战爆发后,两国关系急转直下,异人的待遇也跟着江河日下,在嬴政出生之前,就被迫搬到了这个独门独院的破败宅子里。
好在那时候有吕不韦暗中资助,一家三口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再后来,异人跟着吕不韦逃回了秦国,只余下他们孤儿寡母,一下子就断了经济来源。
赵姬虽有母族,但碍于赵国上下对秦的仇视,也不敢明着接济他们,只隔三差五地送来一些吃用之物。
但那些只是杯水车薪,赵姬为了带着儿子生存下去,把从前积攒的首饰一件一件拿出去典当,三天前终于把最后一根金簪也当了出去。
因她心里还存着异人早晚会来接他们母子的想法不肯死当,得来的钱财并不多。
相比之下,尚在幼年的嬴政比赵姬更能认清现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他生性敏锐,虽然还不明白为什么,却隐隐能察觉到,绝对不能打破母亲的念想,不然会有很可怕的后果。
他选择遵从自己的直觉,就算已经对抛妻弃子的父亲绝望了,也从来没在母亲面前说过。
因而,当他领着两个看起来就气度不凡的人回家,告诉赵姬,说这两个人是异人暗中派来,教导嬴政学文习武的老师,赵姬非常丝滑地就接受了。
她立刻就端出了当家主母的派头,却又很快被现实所打击。
——米缸里仅存的粮食,还是她三天前典当了金簪换来的,余钱连块肉都买不起。莫说给两位门客赏赐,便是接风洗尘的酒宴都置办不起。
她刚挺起的腰杆很快又塌了下去,目光闪躲,神情尴尬而窘迫。
扶荔和哪吒全当没看见,语气严肃地说:“夫人,赵人对秦人仇视日剧,邯郸非是久留之地。来之前公孙便交代过,要先带您和小公子离开邯郸,另觅安置之地。”
赵姬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她,嗫嚅道:“可是,自从长平之战后,夫君在邯郸的旧友都与他绝交,我母家也不敢收留我们,还能到哪里去呢?”
扶荔笑道:“夫人莫急,公孙早有安排,此事不需夫人忧心。还请夫人与小公子再委屈两三日,容我们夫妻运作。”
她又拿出了一袋钱币,那是五百枚秦半两,送到了赵姬面前:“这些钱财,暂且给夫人做家用。”
从前吕不韦在时,这点钱财赵姬根本不放在眼里。但经历了被丈夫抛弃后的困苦,她已经学会了一枚钱掰成两半花。
五百秦半两,在此时的赵姬眼中,就是一笔巨款。
至此,她心中对两人身份唯一一点怀疑,彻底消失不见了。
扶荔又让哪吒去买了些熟食,自己跟着嬴政去了他居住的屋子。
屋里的摆设很简陋,只有一张榻,一张掉漆的桌案,还有一对支踵。
整个屋子里最贵重的东西,恐怕就是桌案上放着的一卷竹简,和一本快翻烂的纸质书了。
“淑女请坐。”小嬴政依旧十分礼貌,一板一眼地遵从着礼仪。
扶荔笑道:“别再一口一个君子淑女了,你该改口喊我老师。”
嬴政却道:“政还未曾奉上束脩,也未正式行拜师之礼。”
扶荔道:“无妨,我这个
人从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你给我奉一杯茶,就当是拜师礼了。”
虽然在这个世界,扶荔是头一个给老师送束脩的人。但轮到她自己收徒的时候,还真不在乎。
见嬴政紧绷的小脸上满是不赞同,扶荔轻轻摇了摇头,笑叹道:“徒儿呀,为师要教你的第一课,就是变通。正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灵。此一时,彼一时呀!”
嬴政面色微变,片刻之后,他扭头跑了出去,用陶碗端了一碗清水过来,双手托着拜倒在扶荔面前:“学生秦政,拜见老师。”
扶荔也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碗水,一饮而尽,单手扶起了嬴政,温和道:“好孩子,快起来吧。你还有两个师兄,早晚有见面的时候。若他们见面礼敢不拣好的给,为师替你收拾他们!”
“多谢老师。”说完这句,嬴政忽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老师,您也会给学生见面礼吗?”
扶荔哽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乖徒儿,为师一直觉得你挺聪明的。”
——不要说这种不聪明的话呀!
你老师我也是虎落平阳,连饭钱都得自己挣,上哪儿给你弄见面礼?
嬴政“噗嗤”一笑,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总算是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
扶荔曲指在他额上敲了一下,笑骂道:“臭小子胆儿肥呀,敢开为师的玩笑!”
嬴政却能感知到她没有生气,抿着唇腼腆一笑,看起来特别乖巧。
但扶荔却已经不相信他是个乖宝宝了,拿起桌上的竹简翻了翻,是一卷《商君书》。又拿起那本几乎翻烂的纸质书,却是蜀国的《圣王律》。
嬴政清脆的声音响起:“这卷《商君书》是父亲从秦国带过来的,《圣王律》是吕先生从蜀中弄来的。”
扶荔翻着书,随口问道:“你认识字吗?”
嬴政有些窘迫,低声道:“母亲教过一些赵国的文字,其它的就不认识了。”
《商君书》是用秦国文字写的,《圣王律》是用蜀国文字写的。也就是说,家里仅有的两部书,嬴政一部都看不懂。
扶荔了解了他的学习进度,微微点了点头,说:“从明天开始,我先教你学秦国和蜀国的文字,哪吒教你习武。等你有了基础,我教你为政治国,哪吒教你排兵布阵。”
嬴政精神一阵,期待地问:“那学武多久,能把赵传他们都打败呀?”
赵传是平原君赵胜的儿子,也是今天欺辱嬴政那几个孩子的领头人。
扶荔比划了一下他的个头,说:“你年纪还小,若要靠个人武力,短时间内是不可能了。”
嬴政一点就透:“也就是说,靠智谋可以咯?”
扶荔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就要看你学得好不好了。”
——果然,能一统天下的人物,脑子不可能不好使。
嬴政闻言,立刻拍着瘦弱的胸脯说:“老师放心,学生一定会好好学的。”
打败赵传和他的狗腿子,就是嬴政如今最大的动力。
第193章
哪吒提着几个荷叶包,一路大摇大摆走了回来。
虽然他的法力被封禁了,但武力值还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警惕心也没有丢。
走进巷口之后,他就明显察觉到,暗中有三道视线盯上了他。随着他离嬴政母子的居处越近,暗中盯梢的人就越多。
他闲着无聊,暗中数了数,最多的时候竟然有七八道。
这真是奇了,最有价值的赢异人已经跑了,赵姬和嬴政不过是被抛下的孤儿寡母,连独立的生存能力都没有,盯这么紧做什么?
到底是怕他们跑了,还是怕他们死了?
哪吒想到那几个和嬴政打架的小孩,分明是小孩子打架,还有一个大些的孩子专门在一旁看着。而这些孩子背后,必然有家中长辈的指使。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眼中露出几分轻蔑之意:肯定是怕他们死了,秦国有借口来打赵国。
进而他又联想到,嬴异人已经顺利回到了秦国,并改名子楚,认了出身楚国公室的华阳夫人为母,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嬴柱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只要他愿意,暗中派几个人来照拂妻儿,完全不是问题。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仿佛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赵国娶妻生子的事了。
要么是嬴异人生性凉薄,要么就是有人阻止他这么做。
而阻止他的那个人,就是想让赵姬和嬴政母子死在赵国,好以此为借口,再次出兵攻打赵国。
等他进了家门之后,又过了片刻,那些视线才慢慢收了回去。
哪吒把买来的熟食放在堂屋,问了赵姬之后,转到东厢房找到了扶荔和嬴政。
“来的正好。”扶荔笑着对他招手,“快过来,让政儿敬你一碗水,就当是拜师了。”
哪吒一边嘟囔着“这也太敷衍了”,这边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把另一个支踵挪到扶荔身边,端正地跪坐了下去。
其实这个时候,蜀中的椅子早已经传入了中原。但因为材料和工匠的缘故,只在上层贵族间流行,民间最多有个小凳子、小马扎什么的。
这些,嬴政家里,都是没有的。
哪怕从前有吕不韦接济的时候,赢异人身为质子,也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一家人都老老实实地跪坐在席子和支踵上。
甚至于他们跪坐的席子,都是赵姬自己动手编的。
小嬴政又跑到厨房去打水,就见母亲正在清洗母子二人很少用的几个白瓷碟子,那算是他们家少有的体面东西了。
看见儿子过来,赵姬十分高兴,又怕被两个门客听见,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政儿,今天有肉吃了。那个姓殷的门客买了许多熟食,鹿肉、虎肉、豚肉、羊肉都有。你父亲送来这两个门客,还挺懂事的。”
听了母亲的话,小嬴政有点尴尬。
因为他知道内情,扶荔和哪吒根本就不是父亲派来的,只是为了减少麻烦,才在赵姬面前这样说而已。
不管对方是不是看上了他的潜力,如今他们母子都在受对方的恩惠,小嬴政不想让母亲真把对方当成门客。
只因他很了解自己的母亲:小户出身,因貌美被吕不韦买回去养成歌姬,后来又因貌美被赢异人看中,做了秦国公孙的夫人。
本以为一切苦尽甘来,等将来异人归国,她就算做不了正室,也能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生下嬴政这个儿子之后,这种想法就越发笃定。
哪曾想,异人是回去了,却把他们孤儿寡母留了下来,被赵国人多番欺辱。
这种忽高忽低的大起伏境遇,让赵姬的心态发生了改变。自卑与自傲交织,让她在面对地位不如自己的人时,心中那股骄傲会不自觉膨胀,就为了压抑忽略自卑。
如果赵姬真把扶荔二人当成普通门客,彼此间一定会发生很多尴尬的事。
他想了想,对赵姬说:“母亲,我已正式拜了戴先生和殷先生做老师。两位先生不辞劳苦,千里迢迢从秦国来到邯郸教导我,此乃莫大恩情。
咱们母子一定不能怠慢他们,若是他们含怒而去,消息传回咸阳,只怕再不会有人冒险来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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